阮雪音瞧他似激赏又似喟叹,也调笑:“那我不提了?” 顾星朗轻摩挲她掌心,“你自己亦事忙,还要教养两个孩子,不同你说,也是不想你劳心。那些远远近近的问题,有你如虎添翼,没你,我也能应付。”他默察她神色,确定没有愠色, “知道你非金丝雀,也不愿活成金丝雀,但怎么办呢,我只愿你闲情恣意,少挂碍,常喜乐。” “那还借我推女课之机摸局面?” 顾星朗一怔,“这叫顺水行舟。支持你愿景在先,其他是附带。” 阮雪音趴下去,挨他身侧,手肘抵榻上,撑着脸颊问:“所以接下来如何,我继续捎带手?” 顾星朗轻点她因趴俯而露出的胸前大片雪腻,“棋盘既已在心,岂有不让你为我添翼之理?只一项,察得什么,告诉我便可,自己少费心力。” 稍顿又道: “天长节下一日是阿岩生辰。你不邀她来霁都?” “她七月或要出远门。”阮雪音据实答。 “哦?” “青川之北,极寒之地。为一些,模棱两可的说法。” 顾星朗不谙细节,大约知方向,点头道:“她还真是精力无限。蔚廷那头正为今年是否开会试拉锯,她乃始作俑者,七月,不远了,真走得了?” 整个大陆传竞庭歌去岁蛰伏两国谋局,已是神乎其神;而蔚廷先有春试之议,未成,紧接着起了关于竞先生能否入闱秋试的争执,时间卡得太巧,阮雪音一度以为是那丫头全程操盘。 只一样不像她干的。 便是这广传大陆的热议。 名声当然她所愿,可如此声势,她一个常年孤军奋战的人推不起来。慕容峋? 仍具漏洞。这趟名声起得太快,如一夜春风万树梨花,就像是——不同的人在青川各地同时造声势。 为,帮竞庭歌参加会试然后顺利入仕? 很反常。而反常必存险要。那丫头该有察觉,只是利弊相权暂择了前者。 北地暑气始,淡浮院内,夏木接天。
女孩子们结束了上午课授,庭中放风,三两嬉戏。常日负责照料她们的姑姑出来道一声准备开饭,孩子们便涌向东侧小室浣手。 蕊蕊一向最沉得住气,走在最后,见竞庭歌歪廊下摇着羽扇望天,走过来问: “老师今日不同我们午饭么?” “嗯,待会儿出去一趟。你们午休过后先完成上午留的功课,我应该,”她又望日色,“未时结束前回。” 蕊蕊想了想,“是为老师参加会试的事?” 竞庭歌就着扇上粉羽拂她发髻,“圣贤书没读几本,窗外事听得很多啊。” “敏姑姑说的。” 敏姑姑便是方才喊开饭者,实为宫中女官,慕容峋钦点来书院当差的。竞庭歌也是最近才知,她是陆现表亲。 世家拱君威,各种恩荫举荐遍布前朝后宫,走几步便遇枝蔓实属寻常。 她稍后正是要去拜会陆现。 午后宁寂,天热行人少,青灰马车停在御史台方正的大门前,帘幕沉沉。 车夫小跑上台阶,向门前守卫递上一封名帖。守卫瞧那名帖不似朝中官员常用,又瞥不远处青灰马车颇寒酸,有些不愿入内通报。车夫准备却周全,走近两步极快地往对方怀中塞入一袋沉坠,隐约能听得其中物事撞击,叮当作响。 竞庭歌就着半寸窗帘缝在看,眼见那守卫收了东西转身往衙内走,心想能用钱财摆平之处就少费脑子,总算从上官宴那里学以致用了。 这一等便是许久。 直至蝉声喧一茬歇一茬又喧一茬,那名守卫终于回来,其后一名年轻文士。 竞庭歌不认识,瞧那年轻人快步下石阶往这头过来,收了目光危坐,便听车下传来其声: “老师正要回府,后门乘车,先生若愿,无妨同行。” 这语气颇奇妙,不像男子对女子讲话,倒像男子之间往来。 是陆现没告诉其学生自己身份? 以至于这年轻人认为车内乃老师友人,定为男子。 她细体会,有些痛快,哪日男女之间这样对谈成为常态,天下理想可达。 遂不点破,着意压低嗓“嗯”了声。 本就是发音模糊的一字,刻意放沉又隔车帘,兼蝉声扰攘,雌雄莫辨。 文士怔了怔,稍忖觉得无处不妥,便道:“请先生随学生来。” 车夫已就位,四轱辘始转打破蝉声和鸣,直行过御史台正门旋即右拐入一小巷,慢行再右拐,又走小段,文士示意车停。 蝉声齐整间隐闻得那头马匹响鼻声。 自是陆现的马车。 竞庭歌耐心等,待对方终于启程,自己的马车亦动,很快并驾齐驱,所谓同行。 御史台后门这条路,不是康庄大道,亦非羊肠小径,两辆车并行竟是刚好。 午后大街上本少行人,这样的路更幽静。竞庭歌默坐车内,半晌方有长者声透窗帘自侧边传入: “先生是女子。再为主君谋士,不好随意进出御史台。” “庭歌递了名帖,依礼拜会,岂曰随意。”竞庭歌回完这句,撩半角帘瞧,对方未起窗帘,风动帘静。 “先生那名帖,”陆现沉沉一笑,“恕老夫直言,太儿戏,与此朝各国官员常用制式皆不同。”他稍顿,有些奇怪,“先生虽不列朝堂,决计见过本国官员们名帖,身为祁相之女,定也见过乃父的——怎都模仿无状,弄出这么个劳什子来?”那名帖四角上花纹极妍秀,一看便是女子物, “小家子气得很,难登大雅之堂啊。更况朝堂。” “陆大人此言谬。我若如你们般饰名帖以松柏,或者以其他方式效仿,才叫丢失本心。女子与男子并立,本该各凭所长共事、协作,而非模糊自身特征,跟风取悦求存。” 那头静默少顷。 以至于蝉声极显。 “先生的脊梁骨太硬了。其实你若肯通曲径,不会这么难。” 这句倒似有三分真诚。 “是被为难太久了,也觉累,所以来请大人高抬贵手,至少在会试之题上,给庭歌一个机会。” 那头又是一声笑,“君上铁了心要予先生机会,先生入闱会试,已经板上钉钉,何须老夫抬手。” “天子一意孤行、罔顾朝臣谏议,称专断。” “如今朝中近半臣工支持先生考试。又有连年功勋加持,前番君上含章殿上条条罗列,老夫亦无话反驳,据此应允了,是顺理成章,不算专断。先生又何必,非要争得老夫支持?” “上官朔殉国,蔚廷势力集于大人之手——” “先生慎言。朝廷是君上的朝廷。” “庭歌读过的书大人都读过,当知不是。这天底下稍具基底的士人都不会说,朝廷是君上的朝廷。” 那头又默少顷。“今日同意私见你,是老夫失策。但我实在很想知道,你拿什么说服的霍骁帮你。” 竞庭歌在这头轻舒一口气。“便是这句朝廷并非君上的朝廷。”
第七百七十六章 佳音 马车一路直行,眼看要上大街,忽一拐,进入北侧另一条小巷,不容二车并行,只能一前一后。 这弯儿拐得倒应时,正予陆现时间咂摸她的话。 巷中蝉声亦远。 车轱辘声十分清晰相和,终于驶出去上了另一条不宽不窄的偏僻道路,二车重并行,竞庭歌等着对方回应。 “霍家此代两位公子虽都在朝中当差,都为君上近臣,却因靖海侯府几十年来守扶峰却不问朝政的惯例,不握权柄,未结盘根。”半晌陆现道。 霍启乃大内侍卫统领,身兼侍中职能,说没权柄,不尽然;霍衍行走于南北军之间,常日操练、依君命行调度事、近年来因军功获将军封,若兵士归心本身是一种无声权柄,那么霍衍,权势不小。 但归根到底,他二人都是“君王吏”,所谓权势,背后还是君王势。 “至少几年来大半个蔚廷是这么看的。”陆现继续。 “但陆大人是少数之一。大人深知靖海侯府在朝中有盘根,追随霍骁而并不与其两个儿子勾连。” “老夫也只是知道。并不清楚是哪些人。所以此番先生凭一场会试之争就将霍骁在朝中的人马都引了出来,老夫万分好奇,也很佩服。” 竞庭歌与这朝堂上绝大多数五旬长者打过交道,几乎每位都以这样措辞礼貌而语气轻蔑的态度同她说过话。 只上官朔例外。 那是位真正好教养、气节高胸怀广的长辈。可惜了。 “方才已回答过陆大人。”蝉声时躁时静,竞庭歌敛思绪,等鱼儿上钩。 “愿闻其详。” “我以为这句话对您来说足够明确。” 陆现不喜被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沉默以对。 “我若对陆大人和盘托出,大人便于明日早朝上声援庭歌入闱?” “老夫的支持对你就这么重要。”陆现幽叹,旋即笑:“嗯,你是硬骨头,君上特赦不够,非得满朝文武接纳——哪怕只是小小会试。” “会试乃为国择栋梁的大事。陆公此言差矣。” 陆现干笑一声。 自是朝中大小职位多凭恩荫举荐的意思。 竞庭歌不理会,继续道:“只是入闱,我这几年荒废,读书恐不及寒窗数十年的士子,未必能中。” 且礼部司与吏部司中大票陆现党羽,若欲为难她,完全可在阅卷评判时动手脚。 陆现当然想得到这一点,所以很可能会答应。 “好。”便听他道。 竞庭歌满意,爽快履交易:“去冬边境家父留训,说与扶峰城霍家都怀一天下理想,不可明言,不可外传,审时度势,只待时机。” “哦?” 这一声接得太快,不寻常,可能是好奇、讶异、掩饰之一也可能三者皆具。 隔着两道窗帘与蝉声风声,竞庭歌很难确定。 “便是凭此默契,靖海侯大人予庭歌援手。” “姑娘此话是虚言。不叫和盘托出。” 竞庭歌默了会儿。 其实什么也没想,不过是静待时间过去让对方以为自己在犹豫和措辞。 “大人饱读经典,入仕治国,可记得圣贤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自然。”陆现又笑了声,依然接得很快。却明显是因此话士人尽知,被竞庭歌煞有介事讲出来,他觉滑稽。 竟然没有陆家。 至少凭对方接连两回合反应,可作七分判断。 “大人可还记得此言真意?”竞庭歌不死心。 “天下归民,当选贤与能共治。” 他对答如背书,竞庭歌于这刻体会到当初在折雪殿暖阁,阮雪音问话时心情。 “我从前没想过,这选贤与能中是否包括君主。”竞庭歌字字慢道,“还是说世袭君制的存在本身与此论背道而驰?” 那头真正默下去。 如果其族真不在公天下之谋中,那么此时沉默只有一种解释: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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