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将女儿们哄睡了,阮雪音靠在床头出神。 “今晚都睡这里咯?”竞庭歌已在阿岩身边躺下。 宫里的床是大,尤其福熙暖阁里这架,睡五六个大人都够。 阮雪音嗯了声。 许久道:“慕容峋这是要装聋作哑了。”两日过去,毫无动静。 没人应。 她转头去看,竞庭歌呼吸沉沉,已是睡着了。 下一日慕容峋的国书依然没来,又值黄昏,来的是军报。 “进来说。” 护卫遵旨过门槛,看见竞庭歌,一脸戒备。 “无妨。她听见了也没办法。” 竞庭歌讪笑,摇着扇子去拈瓶中春花,一副“我不听、你随便说”的掩耳盗铃样。 “启禀皇后,蔚军自大风堡南下,先锋几千人已抵祁西了!” 阮雪音意外又不意外。“他们自称蔚军?” 这话问得似乎傻,护卫却是五体投地:“殿下英明!他们自称崟军,要杀外贼、光复家国!” 果然啊。阮墨兮能聚拢祁西人马,蔚西更不在话下,兵力悬殊了。 “传令旧西境,援兵入新区,分两路,各听沈疾薛战号令。” “是!” 兵士拔腿要去,又被叫住,“在外等本宫一刻。” 门幅虚掩,阮雪音走向竞庭歌。 “别来游说我啊。我什么都没干,也一早嘱咐了我家君上,国书别回,军队别动,皇后要打,崟国旧民要反,让人家闹去。又不是蔚国要生事。” 阮雪音料得她回锁宁之前已对慕容峋交代了万全。 “你也不赖。将万一事发我会采取的动作,都算准了。” “承让,师姐。”竞庭歌咧嘴笑,“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总得势均力敌不是?且我至今还乖乖坐在这里,够诚意了吧?”
“你这两年,很喜欢玩儿黄雀在后的把戏。” “保存实力。”竞庭歌坦诚,伴着叹息,“蔚国这几年是长进了,到底没把握与祁国单打独斗。你那妹妹这么毒的手段都用了,兵马都动了,我不收下,对不起我君器重。” “绝不会出兵阻那些叛军继续南下?” “不出兵阻,也不出兵帮。”竞庭歌拈下一朵粉杏,慢慢摇扇,“但若蔚国在这过程中被牵连,反击有理。” 这话是警示。 算明明白白告知策略? 阮雪音无暇拉锯,出得门对那兵士: “传令大祁全境,北、南、东部海岸,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虽有沈疾在宁安言,主君口谕,皇后掌大局。 毕竟只是宁安,最多包揽新区。 此刻这句,不仅号令大祁全境,还是军令,要边境齐备战。 “皇,皇后可有破云符?” “没有。” “那——” 顾星朗让她控局,却不留兵符,要么是认为局面不会坏到被“三国”夹攻,要么就是,他自己会用。 “你放心传。边境领将们,一定会看到破云符。” “是!”
第八百二十七章 君王令 奔霄飞驰在辽阔的祁国大地上。 顾星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于阳春时节肆意策马了。 他跑了许久,必要时停下喝水、吃点干粮,然后继续飞驰,经过一个个边营,在守将们错愕的注视中亮出破云符。 “好好打。这回玩儿真的。”他说。 “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长长久久过今日这样的太平日子。为了明年春,还能与相伴多时的军中挚友把酒纵歌。别让我大祁的国境线,挪动半寸。”他又说。 “哦,可以挪动。往外挪。”他最后说。 然后干下碗中酒,一连三碗,最后掷碗在地,声震边境。 他们的主君,忽又像那个十四五岁少年郎了。将领们心道。就是初登基跑到军中犒赏他们的模样,极其漂亮,神采飞扬,又鲜活之至,语出如春风。 君上不是在新区么? 彼时新区战事未起,因消息迟滞,连暴乱他们都是才听说。所以是因暴乱,故让他们备战? 北境守将们见到主君时,新区打起来的消息正好传到。 他们仍觉不可思议,闻知君上已去过了南境和东岸沿海,更加震惊。 这是何时从新区跑出来的? 沿国境线一路巡边境,日夜不停狂奔,也要十日吧? 且主君亲作传令使。 何等阵势,直教所有人忆起这些年受的赏,年复一年,从无缺迟。龙纹锦袍的少年策马而来,双手施恩,回回加码,到这回合,是实打实的越级加官之诺。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将们个个振奋,气冲云霄,“敌若来犯,杀他个片甲不留!” “杀他个片甲不留!”下头兵士高声应和。 “保卫大祁!”守将又呼。 “保卫大祁!” “保护父母妻儿!” “保护父母妻儿” “君上万岁万万岁!” “君上万岁万万岁!” 喊声传进花马镇,淳风刚带黑云骑百人完成今日巡防。 “谈将军?”她问本部守将。 “殿下回来迟了,半炷香前君上亲自下了备战令,刚离开。” 顾淳风一惊,旋即镇定:“因何备战?”她刚从边界回来,分明安宁。 想了想又问: “是宁安动乱?”可那头动乱,北境备什么战? “非动乱了。刚到的消息,崟国旧臣发动兵祸,波及全境,君上说,南北境,包括东岸沿海也可能遭突袭,命我等排兵布阵。” 顾淳风大震,旋即热血涌,“黑云骑但凭将军差遣!” 谈将军却沉吟,“商议过了,我等都认为,殿下可往梅周城外驻防。” “梅周有驻兵啊!” 且边境既得令,命各城郡加强守备的旨意也必然会到,梅周虽属祁北却已进入腹地,她带黑云骑过去,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殿下刚来北境不到半年——” 顾淳风明白了。他们是要保护她。同时也觉黑云骑从未打过仗,连小冲突都不曾迎,反而拖累。 “总要有第一回 。将军是我父君晚年提拔的吧?据闻初上战场也才十六?没有那第一回,何来历练与后头的提拔,乃至今日勇武?还请将军,也给淳风这第一次机会。” 谈将军不意公主竟很会说服人,且将自己打听得清楚,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半晌道: “君上持破云符号令全境备战,这是定宗在位时没有过的。上一回如此阵势,还是正光十三年,足见一旦开战,非同小可!还请殿下三思!” “那我运气真是太好了。”只见淳风微笑,转身掷目光向北,“第一场历练,便是堪比正光十三年的大战。” 顾星朗结束漫长边境之巡重入新区,是在两日后。 因奔霄力竭、需要休息,也为更好掩藏身份,坐骑在北境被换成了漆黑的盗俪。 此马难训,性暴烈而尤擅亡命,他素来不喜,如今战火里骤用,竟觉顺手。 铠甲在身,头盔遮面,昭示大祁二字的银色被雨水冲刷出剔透黯光。 暗卫心知目的地在西,认为一路奔袭便罢,偏顾星朗非要走会经战场的官道。 “你不愿为国杀敌么?”他轻描淡写问。 “主上!” 回新区后暗卫重新变为四人,此刻皆环护四周,驻马林中,遥望远处战场。 以竞原郡为起始的崟东小片平原,是军报中两个主战场之一。薛战亲率三万精锐在此迎敌,是顾星朗离开前就定好的策略——此域多山,祁人远不如崟人擅长山地作战,这也是昔年崟国虽非最强,鲜少遭遇战事的原因——易守。 “一旦打起来,平地上集中主力歼敌,如无必要,不要进山。”临行前他最后嘱咐。 如今看来,这场兵灾被酝酿了数百日,千挑万选的时机,那群山何止是易守——必有埋伏。 而叛军不似官军能整体出动集中作战,发动之初,是自新区各个角落小股出现,逐渐汇聚,也就很难在人数上立时压倒官军——照理说,官军若以最快速度集倾巢而出,是能以绝对优势制胜的。 然而官军并非都是祁军。便如薛战对阮雪音禀报,官军之中也有叛军,只是有多少,是否全叛,战事既起,无法计算。 此刻看来,叛者不少,因为远处平原上血流尸横,银甲居多。 更多大祁兵马自东北方向涌来,蹄声震天,伴着人声高喊。顾星朗几人竖耳许久,方听清大意: “本国二十万兵马将至,尔等若想活命,速速休戈投降!” 此番顾星朗携破云符巡大祁全境,每比阮雪音的备战懿旨早到一点点,所以在边营时,他并不晓得她也传了令。而短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点齐二十万兵马,来得最快的旧西境人马也不过两三万,他确定,此刻若非主将意思,多半是阮雪音之命——谎报兵力施压,摧折对方士气。 她在宁安?还是去了锁宁? 因他行踪隐秘,便是粉鸟都该找不到,一直没收过她来信。而沿途所接都是军中密报,宁安那头便有心禀皇后行踪,也不知上哪里禀。 她是周全的么。他明知此时该着眼战事更该一路往西,施行最后筹谋,脑中仍浮现她面庞,挥之不去。 “来日无论是何情形,哪怕天各一方,不要为可能的对方安危丢下手中要务。”便想起有一次他枕在她腿上,初夏日光漫进来,她捻着他发丝说, “我们就保重自己,但行前路,只要活着,必能相见。” “若一直见不到呢?” “不会的。我会一直找你,你也会一直找我。” 顾星朗无声笑了,却因远处战火纷飞,笑中带涩。这番话她自己未必践行,主要是对他说的——因他是君,任何情形下她都不要他为了她影响家国决断。 她这样懂得自己,远胜这世上所有人,然后用各种方法打消他顾虑,支撑他,驰骋前路。 “走。”他策马,冲出林间,朝着正近的兵马而去。 同样银甲的暗卫忙跟,其中一个不忘再劝:“主上周全,战事才能顺利推进,才有得胜意义!主上——” “话多。”顾星朗沉声,策马愈烈,“放心,我不是去打仗。” 那来自旧西境的兵马远见得几骑银甲奔来,只有警惕,见对方全无操戈之举,才有些觉得是自家人。但为首将领仍命几名先锋挽弓搭箭,弦上半绷,喝问道: “来者何人?!” 兵马仍在行进,并未因此停驻。头盔下顾星朗露半张脸,不指望对方认出自己——很可能根本不识,他扬了一下手中符节。 尚不够近,也看不出独特云纹,只为让对方有所感应。 那将领确有感应,仍未彻底放松警惕,示意几名挽弓兵士勿要懈怠。 然后顾星朗赫然转向,与整支兵马往统一方向行进,在对方错愕的神情中望着前方问: “贺之?徐础?” 为赶时间,他直接从北境南下入的新区,擦过旧西境驻防,没有进去下旨,自因那两三万人离新区不远,薛战可以直接调动——贺之同徐础本就是薛战麾下,驻守旧西境也是当初薛战请的旨,所以顾星朗虽没见过这两人,批阅时扫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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