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齐在最前,当然为保护姑娘们,一旦那人有诈,他要身先士卒。 却当真是过虑了。 或该说一路身心受损,百般折磨,到这刻忽蒙好运,叫人晕眩不敢信。 那兵士将众人接应上来,抱拳行礼,然后对淳风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纪齐犹不放心,想陪,被淳风眼神钉在原地。 他方反应这也是对方为友军的凭证之一。若忠,有些话便只能对公主说。 并且,要格外避着他?突来的领悟再次摇撼了身心,他勉力不去想那个传言。 “属下奉十三殿下之命在此迎候,若见公主,接您入城。”城墙阴影里兵士长话短说,“君上离霁都前将神机营交与十三殿下,此刻城内禁军十六万,其中九万,只凭两位殿下差遣!” 大祁禁军四十万,四营各十万,其中屯骑、射声、虎贲三营常年由高门骄子领衔,只最不知名的神机营于去年初自营中选拔了寒门出身的新长官,又因此营一向定位模糊、战力在四营中最弱,并未引起多少不满。 极少人知道,为数不多两回战事中被主君频繁驱使的、那些精通忍术的奇兵,都在此营。这些奇兵尤擅潜伏暗杀、火器药功、越野泅渡、攀腾纵跃,平时潜在禁军内只如寻常兵士,要紧时候,能以一敌百,主要用来,杀将。 所谓擒贼先擒王。 而此番禁军调度支援三地战场,动得最多的,首当其冲薛战的屯骑营,然后射声与虎贲,神机营只出了一万人,故剩余九万。 这些内情顾淳风不知,单听城里还有九万绝对的自己人可供差遣,高悬的心放下大半。 旋即再悬。“那剩下的七万——” “本由大将军执掌。但前些日子议援兵边境之题,朝中已有臣工不满大将军保守决策。梅周忽乱,带得整个祁北动荡,消息传至,满朝皆认为是大将军判断有失,以至误国,要求交大权与长公主。” 梅周动乱乃是内乱,与军兵部署有何关系?“那柴瞻现在——” “柴氏父子于今日午后起闭门不出,长公主主持大局。” 闭门不出还是遭了幽禁?顾淳风的怀疑又在听到长公主三字后被推翻。 “那这会儿城里——” “禁军皆听命于长公主,属下此来,是奉十三殿下私令。” 长姐主持大局,小漠却还有私令。“十三殿下人呢?” “殿下一直在宫中,但这道私令,传于昨夜。属下今日没再收到任何指令。” 顾淳风脑子一团乱,直觉得霁都与梅周两头时机卡得太准,然后反应是那个传言——其实是那个传言,帮助始作俑者完成了祁北大乱、一路汇集兵马杀往霁都,而霁都收到的最新情报是祁北叛乱,所以关闭城门防卫。 是这样么?仍有些地方说不通,但她想不出来了,更深知自己不是兄嫂,没本事、亦没胆量安坐一处定乾坤。 “纪平呢?”她问出眼下最关切之事。 “乱军往霁都来,消息至,纪平大人便召集百官入宫商议,此刻应在宫中。” “长公主也在吧。” “该当。” 传言并不属实,那么七哥定也活着,否则是大事,这兵士不会不禀。淳风点头,“带我进城。”
第八百四十二章 惊慕 千里之外同一刻,阮雪音刚收到祁北乱军向霁都的奏报。 三边战事未歇,国内又乱,且是直攻都城,就像一个噩梦,一个诅咒,百般不料又万般理当。 她强迫自己镇定,快速将所有这会儿可能聚在霁都的势力脑中过一遍。 檀萦带着顾嘉声失踪了。而乱局起于檀氏所在的梅周,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恐怕就是他们。 然后沿路还有人声援。绝对包括顾星朗在疑的某些世家,否则单凭传言和暴力煽动,煽不出几万人的大军。 纪晚苓离宫了,很可能已不在霁都。是知道其兄终于要动手,陷入两难,干脆一走了之,也免于被推出来做任何一方的筏子? 顾淳月绝无可能叛顾投纪,若确如传言,那么她只是在同纪平虚与委蛇。 拥王此回合不在霁都。外头人不明,阮雪音知道,是顾星朗离开前就将其软禁临金府邸,前车之鉴。 还剩一个宁王。虽不知霁都形势究竟如何,想明白这个人的立场很重要。将各方站位排出来,预判走势、给出对策,然后传信小漠或淳月,是她远在锁宁目前唯一能帮的忙。 她担心又说服自己放心,盖因顾星朗敢这般远走,必做了万全排布。却哪里有万全呢?生平第一次,她有些恐惧他经年不败所造就的自信、而至于自负,终要在他这一生中,害他一次。 而君王是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大败风险的。 她倏然站起,踏入春夜风。 “殿下去哪里?”云玺刚安顿好两个孩子,出来恰见阮雪音往外冲。 “回霁都。” 云玺不知奏报内容,却知君上不在,皇后是整个大祁的定海针。她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旦动身,军报无处送,更可能错过许多关键决策时,导致败局。 “霁都自有长公主和大将军坐镇,此刻国战四起,都城内必勠力同心——” “霁都要乱了。社稷,危矣。”阮雪音明知不一定,但她对那头局面所知太少、忧心太重,开口往最坏了说,就像在下最后决心,也像在逼自己快些拨开浮云想出对策。 不谙局面如何能有对策!她满脑子思绪互掐,从未如此失去定力与静气。云玺跟随她数年,见此景况也知是要出大事,上前紧紧握住她手, “奴婢还记得从前殿下被三位夫人合力捅破避孕之事,一着不慎,便是欺君与妨害天家传承的死罪。刀架脖颈,殿下半分没慌,不动声色想好应对、安排了淳风公主与奴婢,然后自导自演,最后走上鸣銮殿,舌战满朝臣工。” “那是我一人之命之得失,如何与他的江山、与顾氏百年基业相提并论!” “奴婢还记得,殿下说世间事乍看万变,万变不离其宗,拿住了人,就拿住了事,想明白个中因果,就知大势所往,就能因势给策。且很多时候,捅破整局的往往是某一个契口。” 阮雪音怔怔然看她,“你倒记得清楚。” 云玺赧然一笑,“不瞒殿下,奴婢在写您的起居注,从景弘六年十二月始,快四年了。” 景弘六年十二月,是夜宿挽澜殿之后?“写这些做什么。”她并不真想知道,不过说些旁的迫自己冷静。 “总觉得,于后世,尤其于女子,有助益。奴婢偶遇烦心事,拿出来读一读,便生静气。” 静气。是啊静气。方才涌向心脑的燥热缓缓落,阮雪音望向庭中将尽的五月芳菲色,只紫丁香还在花期,轻软花瓣偶然下坠,在夜风中散出幽香。 顾星朗少年时心悦纪晚苓,便往相府植了一株紫丁香。后来定惠皇后赐孔雀翎霓裳,他画了一幅心上人着霓裳裙的小像,就在那株丁香前。【1】 是生辰宴当日图景。他说。【2】 后来她打趣,为何不每见小美人穿霓裳裙一次,就画一次,那么美,合该多记录。 顾星朗一万个往事不堪回首,偏她为了逗他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跨坐腿上以色相诱——他熬不住她勾人,为快快吃进嘴只得实话答: 那霓裳裙美则美矣,约莫是不大好穿,又是皇后所赐需好好保存,纪晚苓就只穿了那一回。 以至于后来出了宁王亦倾慕纪晚苓的猜测,她与顾星朗着淳月去问,淳月回来说纪晚苓已经知道了,是因檀萦告知,鹤州宁王府内有一幅身着孔雀翎霓裳的少女小像。【3】 那是一幅侧影,虽看不见脸,但那件霓裳所指向的人,不会错。 后来宁王的独女允凡,小名乐儿,两次来霁都,阮雪音还旁敲侧击问过她,是否曾见这样一幅小像。 乐儿答见过。 又问是否在一株紫丁香前,乐儿说不是,仿佛是在一座宫殿前,还是非常美丽的宫殿。 纪晚苓生辰那日也许先去了皇宫?毕竟那裙子是定惠皇后赏的生辰礼,穿去叫未来婆母看看也是礼数。 阮雪音当时这么想,圆了整套逻辑。 思绪乍起复收拢,她望着那树怒放的紫丁香出神。宁王心系纪晚苓多年,此番站位,着实堪忧,须将这一层纳入考量,拟定对策。 遂回屋提笔: 一旦檀萦母子现身,便以谋逆论,可当场斩杀; 若有人振臂高呼公天下之论,结合当前国战述君制弊端,进而策动从军兵到百姓共除皇室、开启新世代——她停在这里,不知该从哪一步说起,不确定要否将这场波及举国世家的百年深谋,明白讲出来。 那意味着另一场更大的浩劫,毕竟她与顾星朗至今不能完全确定,究竟都有谁。她相信他此去大陆最西,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将参与者一网打尽。 她停止钻这条死胡同,重新回到人身上。 此刻能影响霁都局势的每个人的立场,都算明确。她复盘一遍,脑中某个被强行圆恰的疑点,再次浮上来。 宁王那张小像,是看不见脸的,可理解为不想让人知道是纪晚苓。但裙子都画了,还会有错么? 顾星朗那张的场景在相府,顾星延那张却在皇宫。 允凡小名乐儿,其音通“月”。 每回合纪晚苓与宁王相会,从夕岭到镇国寺,都有顾淳月在场。 去年镇国寺送别,她暗示纪晚苓的事,宁王却说“有些规矩无论世代如何改易,都破不了”。她当时奇怪于他一向豁达洒脱,却在这件事上比顾星朗那样更讲规矩的人更悲观。后来淳月至,他顷刻恢复神采,且在谈话往来间始终笑容不减,只是那笑意反复变幻,倏忽欣然,倏忽又似无奈。【4】
一滴浓墨落纸上,迅速晕开,遮去好几个字。 阮雪音的手却僵在半空,任由墨汁又落两滴,浓黑的圆扩大,渐渐不成圆。 那无奈确是无奈。 欣然却非弟弟对姐姐的敬重,而更像是,宠溺。 乐儿,月儿。她听过纪平这样唤顾淳月,淳风说从前定宗陛下与定惠皇后,也是这么唤顾淳月。 所以那张小像没有脸,因为比纪晚苓更不能有。那当然是皇宫,恐怕就在承泽殿,淳月是嫡公主,曾在母后赐裙给纪晚苓之前帮忙试过也未可知。 无论世代如何改易都破不了的规矩。 因为他藏的那份慕,多年不娶真正所为之人—— 是他的姐姐。 哪怕不出自一母,仍是他的姐姐,从血缘到名分。 阮雪音整个靠倒在身后椅背上。 她怔了许久。 直到紫丁香的馥郁被夜风带进纱窗。 竟不知该喜该悲!悲于顾星延半生执着永无见天日之时,甚至到死都未必能让心上人晓得,喜于,他这般执着,其立场,应该绝对坚定了。 而檀萦同样猜错了。她猜错了,以为纪晚苓必能拿住顾星延,也就很可能在要紧关头动用——宁王,会是捅破甚至扭转局面的那个契口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9 首页 上一页 555 556 557 558 559 5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