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你还不行么。纪齐,”她说不上这刻撕心裂肺的不舍究竟出于友情还是其它,“你留在这里别去,我就嫁给你。我说到做到。” 似要全力证明承诺,她亦展臂抱紧他后腰,一双泪眼乞求般望着他。 纪齐不确定她是否这样望过沈疾。 但他确定这眼神,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那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柔情的示弱。 他情难自禁,俯下去攫取这片刻温存。 顾淳风依然没躲。 不仅没躲,她先张开檀口引他深入,然后挪动脚步,带着两个人往偏阁深处去。 飞舞的光尘当真将此间染得如梦。 久无人用的卧房散着百年宫阙的微润与沉香。 顾淳风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昨夜睡房,秉着快要消散的意识,在彻底倒进床帐前摸到了榻边柜上的烛台。 烛台不好,会弄伤他。 她一只手绕在身后继续摸,腰肢几乎被纪齐摁断,空气更加稀薄,眼看便要站不住。 摸到了一个圆匣。大小合适,没有棱角。 两人在下一瞬陷落床帐,她右手握着那圆匣,左手五指插-进他发丝鼓励他凶猛攻势。 确定他沉沦至防备全无,而自己,还勉强有一丝清醒之时。 她抬起右手,盯准位置,圆匣骤落,大力敲击在他后颈。 攻势骤止,所有重量瞬间全压到她身上。 “纪齐?” 没人答。 她放下那圆匣轻拍他后背,再唤,依然无声。 仍不放心,生怕是敲重了,她连推带扶将他平放在榻上,又趴过去检查他后颈。 没有血痕,甚至都不怎么红,当是敲在了正确穴位,只教人晕厥。 她彻底放心,帮他搭了条薄被在身,低头瞧自己襟口大开,终于臊起来,不敢再看床上的人,翻身下去找到铜镜,从头到脚整理了,快步出门。
第八百四十七章 众口铄黄金 天色已由浓青转淡,曦光漫宫阙,又是个晴日。 若不去想城外可能的腥风血雨,这样的早晨,过去的顾淳风会拥被酣睡,后来的顾淳风会起来舞剑,唯独不似此刻,满心苍凉,独出宫门。 她遥遥行去,发现正安门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身形都颇熟悉。 再近些,方看清是涤砚和棠梨。明明春末,两人却兜手袖中,仿佛正临寒冬,见淳风过来,方展开手拜下。 顾淳风想问又害怕问,竟有些无所适从,三人站在宫门内沉默一瞬。 “外头如何?” “回殿下,子夜战事稍歇,乱军围而不动。期间郭培大人并几名臣工——应该就是殿下昨夜提及,与被挟持的几名督军是叔伯兄弟者,前往城门上二度交涉。” “油盐不进?” 涤砚摇头,“督军们被挟持,本无定夺之权。是乱军中有人说,满朝文武唯纪门是瞻,来交涉者恐怕全是纪平大人的说客,国都分明,已被乱臣贼子控制。” “荒唐!” “偏先期坐镇的大将军始终未露面,而纪氏与柴氏,一文一武,都乃本国梁柱,如今只纪平大人领朝纲,”意思已很明显,涤砚没再说下去。 昨晚如此,那么今晨纪平携百官现身,哪怕长姐在场——同样的没有说服力。可值此国难时,绝不能再兵戈相向下去啊! 顾淳风思及与小漠所定对策,迈步往外去。 “让棠梨陪您去。”涤砚快步跟。 棠梨应声上前。 顾淳风想说不用,见他二人眼神殷殷,一个九哥亲随,一个嫂嫂大婢,明白是要代主尽情尽责。 遂颔首默许,又对涤砚: “请大人帮忙看着纪齐将军,别让他出来。您若还有其他差事要办,守不了,便将门窗都锁死,多留些禁卫。” 天未亮大部队出宫门,涤砚和棠梨便等在此处,其实远远看见了她行经偏阁,被小纪将军拉进屋。 直到天光大亮方出来,时间不可谓不长。 但局面至此,许多事无暇亦无须被在意。 宫门外城道上,禁军已不如昨夜多。是都集结去了覆盎门还是改了策略,淳风没空再打探。 她身上是公主华服,手中却提着刀,步步沉实,千钧气势,以至于沿途兵士们看在眼里,竟没人上前拦。 那是纪齐的刀。也在床头,她看见了,顺手抄来。 棠梨就这样跟着她走向覆盎门。 被前面乌泱泱兵士阵型彻底挡住去路。 “大祁十公主顾淳风,有话要问城外勇士!” 所有人都转头,城门上攒动的百官人头亦回而俯瞰。 她那身明丽宫裙在一色的银甲队列后面,实在很醒目。 顾淳月亦在城门上,自该她做主。所有人都以为十殿下会被勒令回宫,却听长公主道: “上来吧。” 顾淳风穿过千军万马和攒动的百官人头,走至城楼上正中央,赫然发现城外除了乱军,还有宁王顾星延。 “老七自己提的,出城门面谈,以示诚意。”淳月在旁轻声,“你有什么话,问吧。” 她昨晚见识了顾淳风鸣銮殿内“对付”臣工,又知她在小漠那里守了一夜——无论顾星朗还是阮雪音,去国期间最信任的绝对是这个幼弟,那么一整夜了,或许新对策已至。 淳风望向茫茫乱军中那辆靠前却有些隐蔽的马车。 “敢问勇士,车内何人?” 底下几个似兵似匪者相觑一眼。“乃军中辎重!” “辎重车辆作先锋使,还是这么小的一辆。”顾淳风不擅打机锋,只会直指要害,“本殿不信。必是要紧之人,或正是指使你们作乱的元凶!” 城内外皆因此句生哗,城外原就军心不稳、又经了小半夜战事颇多死伤的地方官兵们,更翘首往队伍头里瞧。 “有人故意散播关于皇室、朝中重臣的谣言,致使国都被围、干扰边境战事,”顾淳风乘胜追击,“那人此刻就在车内,孰真孰假,诸位一探便知!” 城外真正骚动起来。 有离那马车较远的兵士真往前推搡要一探究竟,被距离更近者阻挡。然后越来越多人朝马车涌动,不动如山者渐渐挡不住,眼瞧那车在人潮中轻轻摇晃起来。 顾淳风盯死了车门。 惹城楼上所有人紧盯车门。 忽听哗啦一声。 窄门骤开,迈出一双半旧麻鞋,然后粗布裙裾,发白的袖口,最后是一张,有些长、两颊凹陷、眼瞳却炯炯的女子的脸。 “檀萦?!”顾淳月万般不料,转向淳风。 顾淳风心头大石落,高声道: “诸位可知这妇人是谁?叛王顾星止的正妻,从前颖城、如今梅周檀家的嫡女,被流放边境的信王妃!君上宽仁留她们母子性命,令其在北境种田织布,也算不亏待,如今国家正临大敌,此人却无旨私逃,混于乱军之中,而乱局正起于梅周——究竟谁在谋逆,妨害社稷,还不清楚么!”
人声哗然在这掷地有声间再归深静,却见檀萦不疾不徐,回头伸手,一只小手覆上来,正是顾嘉声。 母子二人下车,周遭兵士皆唬着脸让。一头目眼见他们走近,翻身下马,将二人扶上自己的马。 檀萦坐定,身前拢着顾嘉声,回望身后泱泱众兵,又向城楼上: “我母子戴罪之身,得今上眷顾,感激涕零。也正因感念君恩,方有此刻,凭微薄之力,为君上守住社稷!” “荒谬!”顾淳月厉声,“君上征战在外,国家正临危难,你阴谋造乱带兵围攻国都,还敢说是为社稷!” “罪妇若不来,长公主与纪平大人之子就会是储君!顾祁社稷,才将万劫不复!” “檀萦!” 顾淳月实没想到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阴谋之词说得头头是道,急怒攻心,大喝: “放箭!诛了这贼妇!” 城楼上禁军本就待命,几十道寒光瞬间横亘青天下,引得城外寒光亦起,一时剑拔弩张。 “长公主心虚了!要杀人灭口!” “放箭!” 弓弦绷紧之声汇集,一众文官除了纪平皆有些要蹲之势。 “长姐!”淳风低声,“万不得已勿再动兵戈,否则真要乱了!” “就算长公主问心无愧,”却听檀萦马上高声,“可对自家夫君有十足信心?纪桓已被君上软禁,纪氏不臣只差一场实据!长公主此刻杀我,遣散地方军,就不怕国都内生变,你无兵可用、无力回击?!” 此为真正诛心之言,诛的便是顾淳月多年心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两难。 淳风也觉气血涌,心疼淳月更气愤于檀萦对曾经的家人、夫族狠辣至此,不留半分情面。 她险些脱口而出便算没有地方军,国都内一样有九万忠君之士供差遣,轮不到、也用不上你檀萦假惺惺。 话已到了嘴边。 猛意识到此言出便是自交底牌,给纪平,给所有可疑之人。 她梗在当场,被诛了心的淳月亦片刻失神。 但听檀萦又向城门下宁王:“七弟一样两头不放心吧。双方各执一词,不若开城门共守国都,若城内始终安宁,城外兵士们绝不擅动,他们随罪妇千里而来,也不过为护社稷!” 这般说,一脸拳拳回望身后兵众,又向城楼上, “孰忠孰奸,外战结束,自见分晓。期间若生变,长公主或十公主若需要,这些,就是你们的勤王之军!”
第八百四十八章 阵前各据 顾淳风没想到宁王会答应。 尽管考虑到局中各方的不稳定,檀萦此法其实有几分道理。 但那是檀萦!四哥谋反是定论之事,她这样费尽心思带着儿子千里围霁都,其心昭昭,比纪平更不可信! 这般思忖,檀萦下马走至顾星延身边的画面入眼。她似说着什么,顾星延只盯着覆盎门默听。 有交易?可嫂嫂在信上分明说:长姐有定,则七哥有定。 她当时就没太明白,此刻想起来依旧云山雾罩,转而去看淳月,对方也在望下头这幕。 顾淳月同样意外于顾星延竟答应。想及他们误判他心上人,想起他那句“所求此生难得”,忽心头一颤:总不会,是檀萦?! 覆盎门缓缓打开,门内门外皆持戈戒备。淳风整个人紧绷,几乎要冲下去准备迎战。淳月靠近纪平,气声道: “没想到你也同意。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她将话说到这份上,如将刀架在了我和整个纪氏脖颈上。我若坚持不开城门,反坐实她诛心之语。” 话是这么说。顾淳月不再多言,盯着城下形势。总觉得哪里怪? 城外真无一兵一卒动。 城内也便保持着防御姿态,直到皇亲贵胄并百官们皆平安上城道。 为增双方信任,外面五百进来,城中五百出去,那出去的禁军们,主要责任自是管束檀萦母子。 “我想去骠骑将军府一趟。”快近宫门,淳风跟上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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