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奏疏很快被他翻出,又被他摊开,展在她面前。“改制之谏,我原原本本写在奏疏里,待君上归来,便要呈递,朝议时阐述。真有心谋逆,我无须如此;这奏疏搁在桌上有些日子了,那晚你过来找我,就在,只是你没注意。” 顾淳月垂眼读那些字句,当真惊人,又字字诚挚、为国为民。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 纪平也去看那些字,又去看她读奏疏的脸,缓声慢道, “社稷与主君不是一回事,当真为国之长久计,君主之权,可以妥协平衡。” 顾淳月始终没抬头,将那洋洋洒洒的新政来回看了三遍,忽而失笑,“纪平大人,真是青出于蓝,不仅比相国更谙圆融变通之道,居然能将谋逆之言写得冠冕堂皇、大义昭昭,反衬得我顾氏若不就范,便是自私专裁!” 纪平素知她见识高于寻常皇族女眷,只是嫁入相府后一再收敛,此刻乍听这番诘问,竟是欣赏大过焦虑,“月儿是明白其中大道的。只因你是顾家女,是王朝的嫡公主,才有意避开那大道。” 他再次伸手,终于碰到她,试探着由广袖往下滑,轻握葇荑, “今日之后,百姓们多少心中有数。国战未息,朝堂上不宜起争斗,便到此为止,直到君上归来,好吗?” 顾淳月从心到脑混沌成一片。这样严重的一件事,竟被他言语化解得理所应当,仿佛顾星朗回来,也不会认为这些话是大逆,仿佛所谓新政,真的可以商量。 怎么可能呢? 她没法与他对视,惶然去望满室书册,被纪平猛地拉进怀里,下意识便要挣。 “是我不好,月儿。”他扣着她不放,脸埋进她颈窝,“我该早些告诉你,就不会教你这样惊心担心。” 他在骗她。顾淳月心里想。早先主街上是迂回,此刻也是迂回,时机确实未至,所以他不能发起彻底的一击。他准备得多充分啊,朝中官员,至少四成已在他麾下了,剩下六成,她想都不敢想。 柴瞻闭门,与此有关么? 星朗和雪音,究竟知不知道他们在引什么蛇,多少蛇? 这般脑内急转,身体却没再抗拒,反抬起一只手半环夫君,轻声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 纪平就着这姿势吻上她脖颈,“不敢有瞒长公主。” 若说先前那声长公主是臣服于她威压,此时这声,就很有些调情意味了。 淳月感受着他烙下来又缓缓移动的亲吻,感受着力道变重,渐渐加深,不知能怎么办,出于习惯扬起脖子,露出更多可供驰骋的天地,然后身子一轻,被他放在书案上。 纪齐和顾淳风在映岛没找着人,气急败坏又往主屋这头窜。 “父母亲走后他们就两头住,说映岛太靠里,不方便素日待客、料理府中大小事。”纪齐解释。 “那怎么不先去主屋?” “这不是情形特殊,我想着谈话必然隐秘,那映岛自比主屋隐蔽。” 顾淳风无话可说,跟着他总算到了主屋外,两人窗下蹲好竖耳半天,连声蚊子响都没听见。 她瞪着他。 纪齐一咽唾沫,“还,还有书房。没错了,多半在书房。” 已经入夜,书房窗下很快又出现两道蹲伏的团影。 还是很静。淳风无声动嘴,神情已经非常不善。 不应该啊。还能去哪儿?纪齐不信邪,霍然站起来,小心翼翼扒开一条窗缝。 单眼瞄进去的刹那,整个人僵住。 顾淳风察觉不对,也站起来要往里瞄,引纪齐回神,赶忙合上那道缝。 怎么?她急得狠了,龇牙咧嘴险些出声。 不能看。纪齐十分严肃,脸胀通红,嘴动得相当夸张。 为何? 非礼勿视。 两人无声来回,顾淳风看了四遍才看懂“非礼勿视”四字,一时呆住。 然后他们听见了屋内动静。 很软,很媚,被刻意压着,只如雏鸟低吟。 纪齐一把拉了她走开,“非礼勿听。” 淳风被拉出一里路方觉不对,一停跺脚:“那你岂不是看见——” 我姐了?她说不出口。 “没有没有,你别胡说!”纪齐连摆手,“我哥在上面,挡着的!” 这话非常质朴。 也非常露骨。 顾淳风当即也脸红到脖子根,甩开他自己往前走,然后警醒:长姐这是中了美人计,被拿下了? 【1】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下》
第八百五十四章 天命之陨 夜幕沉沉,两人听墙根不成,折腾了整日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纪齐吩咐备饭菜,与淳风就在自己房间狼吞虎咽。 吃饱了,各自擦脸,准备等书房那两位出来,又想去城里看看平乱的进展。 府门便在这时候突兀响起来,砰砰砰叩得人心颤。 他们忙奔出去,至花园碰上跌跌撞撞的家仆,“八百里急报!八百里急报!” 分明急促,却显喃喃,仿佛那急报内容烫嘴,不能说,说不出。 八百里急报多半是军报,北境大捷已入侵蔚南,南境僵持一时也出不了大变局,只能是新区。 顾淳风的脸瞬间煞白,纪齐也想到了,管不得尚在人前,赶紧揽住她。“快说!” “新,新区全军覆没!沈疾、薛战两位主将不知所踪,或已阵亡!君,君上亦在场督战,遭遇暗袭身中数箭,已经,已经驾崩了!” 顾淳风在听到沈疾的名字时已觉黑夜如墨挡住了全部视线。 最后那句话反因此显得虚假、眩晕之际产生的幻觉,反不那么让人难受。 但她人已经往下倒了。 是日夜奔命、心力耗尽而终在这一刻油尽灯枯。 纪齐本就揽着她忙将人护进怀,只觉她眼泪决堤全涌进他心里。 那是拼尽所有努力仍不得善终的绝望,是无可奈何,按头认命。 “此时军报,未见是真。”他不想认命,二十年来他对自己的家族、对朝堂时局一无所知,如今终于有所察、终于明白必须有所察且逐渐摸到了方法,他要为家为国,哪怕只为她,撑住最后一点改变结局的希望。复去看家仆: “谁来传的话?消息已经入宫了吧?” “是,是!那位大人说先报进的皇宫,宁王殿下道长公主在相府,让赶紧过来禀!” “他人呢?没请面见长公主?” “是说要当面呈报!但小人得先通传呐!这光景,总不能随便领个铠甲将军进府门呐!他等不住,说还有急差要办,便托给了小人,让立时转达!” 没有疑点了。纪齐命家仆退下,抱着淳风站在春夜水边缓心神。“未见是真。君上何等人物,岂会荒唐地丢下国都在西边战场上牺牲。沈疾和薛战,更没那么容易死,说的是不知所踪,阵亡是猜测。淳风。” 他极温柔,从声音到语气。少年百炼钢碾转出这样的绕指柔,只为一人。 “是真的。”顾淳风终于听见了耳边安抚,讷然摇头,“竞庭歌用山河盘,连北境那样大的战场都能操纵。新区更近吧,有叛军,有蔚军,他们,一定是中招了。新区兵力原就吃紧,九哥才会亲自上阵,以定军心...沈疾和薛战,再是会排兵布阵,打仗这种事,本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加上兵马不够,怎样神勇都是败...”
她被巨大的悲恸吞噬,从北境归来一路反复撑起的信心全然崩塌,所思所想,尽在证明那道军报的可信。 纪齐不这么想,且拼命说服自己不要这么想。他将她拉离怀抱寸许,给她擦泪,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先将消息禀给长公主,然后进宫。还是你要歇会儿?到我房里睡一觉也好,我去办,再回来接你。” 顾淳风怔望着他温柔又坚定的脸。 眼泪少了些,鼻子仍停不住吸,半晌就着他给她拭泪的衣袖抹一把鼻涕,“我同你一起。” 两人收拾心绪赶紧奔书房,纪齐示意淳风远些等着,自己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无人应答。 他有些无措,大局当前是该打扰,却毕竟,不好打扰,会非常失礼。 淳风心急,且早先没真看见里头情形,也便没那么踟蹰,一个箭步至门前,“长姐!新区八百里急报,请长姐速回宫定夺!” 依然无人应答。 而话说到这份上无论顾淳月还是纪平,怎可能无动于衷呢? 两人对视一眼,再顾不得,一脚将门踢开,屋内空空如也。 是收到家仆禀报,在他二人花园中平复心情期间,已经走了? 当即也不耽搁,并肩出门。外头平宁多了,不太闻打斗声,他们有意绕上主街,发现驻守的禁军显著变少,随意挑了个人问,获悉造乱的头目们都已伏诛,宁王正在整顿安排,遣地方军各回城郡。 会是大工程。两三日能处理完就不错了。淳风瞧街上颓靡,一眼望去不见百姓,知是白日里受了大惊吓,纷纷闭户在家。遂找了个驻街的禁军兵士问: “早些时候,有斥候入城喊了八百里加急?” 兵士一怔,“是。” “可有高喊是何消息?” 按规矩,当然入宫后才对长官们细说,但乱局之中蹊跷太多,不排除别有用心者乱上添乱。 “没有。那斥候径直冲进了正安门。” 淳风与纪齐再次对视,庆幸这样可怖的消息还没被传开,同时加快步伐往皇宫方向去,忽听沉亮的马奔声自南边来。 快速逼近,压上大街,顷刻停在一名禁军领队跟前,“开远门塌了!请大人速速禀报!” 开远门正是霁都南城门,这是一名城门卫。 那禁军领队大惊:“塌了是何意思?” 祁北混乱刚平,总不至于,祁南也有乱军北上?! “就是门幅倒下来了!彼时正当值的几人这会儿全被压在下面,不知死活!所幸百姓们夜里都没大出门,没伤着更多!” 霁都西、北、南三大城门,都自宇文一朝就修筑,沿用至今,不过是太祖登基后将三门的名字都改了一遍,即覆盎、勿幕和开远。三百年城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是不可能倒,而是,偏生,倒在了这国君或崩的节骨眼儿上。 太像人为! 可国都城门,那样厚重巨大,岂是随便动动手脚就能塌的? 顾淳风勉强平复的心绪再次激荡起来,便听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主街深长,一眼望不到覆盎门,但许因那开远门的城门卫刚说完崩塌,许因那声响实在太明显——沉重的砸地声,惊骇的痛呼声,响在渐沉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覆——盎——门——塌——了!” 一句雄浑刺破高空层云,夏雷般打进人心里。 城门卫与禁军领队面面相觑,都忘了行动。待后者醒过神来要往正安门跑时,只听顾淳风沉沉一声: “去察看情况救人!本殿自会禀报。” 她拔腿飞奔,纪齐赶紧跟。人人都在城道上、门窗边,人人都远远近近张望着恐慌着这连绵不绝的变故,以至于没人注意,高大的祁宫城墙上,那最高的明光台阑干边,十三皇子顾星漠,还在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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