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莫怕。我们也是因战事北上逃难,如今两国情形这般,翻越大风堡亦是凶险,不若来东麓暂避。”阮雪音连日操劳疲惫,言逃难,像模像样,“我自己还想去找我家老爷,实在不忍幼女跟着受苦,途径贵舍,见您面善,故而托付。”她这般说,便要拜下, “还请夫人——” 那女人瞧阮雪音通身气度、倾国容色,心知必是哪座大城里的高门贵眷,听她口称老爷,更觉恐怕是官眷,哪里敢受这一拜,忙忙去扶。 云玺不意自家殿下竟要跪求,奈何手中抱着朝朝,没法儿拦。 “好好好好。”阮雪音都跪下去了,女人只好也跪,忙不迭答应,“贵人放心,小姐,是该叫小姐罢?”便去看云玺手中玲珑剔透的女娃娃,“小姐在这里,我们必尽心照料,只是家中贫寒,又逢战时,纵有金子,也买不来什么好吃食。” 阮雪音自不计较,忙将重金推进女人怀里,“无妨。夫人心善,愿意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外头这样乱,保得平安足矣。”说着又去看那胖姑娘。 “哦,这是小女。”女人忙道,“生来便有些痴傻,虽不懂事,从不犯浑。贵人放心,她不会伤着小姐。” 阮雪音远远已瞧出这姑娘病症,若非赶时间,实在可以诊一诊,看看有无法子帮忙。 却是毫无时间。 而云玺和护卫们会一直在,只要这户人家肯收留,她并不担心朝朝安危。 言谈间有脚步声传来,回身望,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正往这头来,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旁的农具。 “那是我男人和,我儿子。” 若是寻常父子,这句话里不会有停顿。 前面那矮个中年男人当然便是她丈夫,后面那个很高大,身形很好看,虽肩抗手提还半低着头在看路,难掩器宇。 阮雪音选择此地的另一动因,那份疑心,所谓的开示,实是她在曜星幛上一直窥着、观察着、揣度着的,一个天机。 便如夏杳袅教导阮墨兮:观星者拾捡宙合的秘密,只能藏于心,不可轻易宣于口。更况星象所示,乃至于每个人的星官图所示,都是痕迹,是断续的蛛丝,需要勾连、反复思索,才有参悟的可能。 她此来,正是要验证几百日勾连思索、看了又看的参悟,是否正确。 可惜没在离开霁都前找画像一观,她脑中对那个人面貌的印象,只有漱暝殿惊鸿一瞥,且那是张全身像,五官非常模糊。 遵从天命吧。她应女主人之邀往院中站些,眼见两个男子走近,听女人絮絮叨叨对丈夫交代眼前景况,默默转视线到“儿子”身上。 确实很高大,很好看,脸上是山居生活、常年农耕的厚朴之气,眼瞳深处却藏明光,整个人立在窄小的柴扉间,千阳之灿。 千阳之灿,淳风就用此词形容过那个人。阮雪音试图冷静、不带任何个人希冀地去评估他五官,告诫自己人有相似、尤其她本具猜想,绝对,绝对不能硬往顾星朗或淳月的长相上靠。 却是不可避免地,在他眉眼间找到那么两三分,顾星朗和淳月的影子。 这人看着有三十了。面上其实少风霜,还是那双眼,暴露了他曾饱经世事、绝非几十年生活在这一隅。 主人家夫妇看着也就刚四旬。 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那灿阳般男子察觉到这头美人盯着他,倒无不自在,反大大方方转过来,颔首见礼。 却是从头至尾没看阮雪音的脸,很有礼数。 那女人的丈夫本有些不情愿,看见重金再没了意见。护卫们忙着将公主的细软往院里搬,女人领着云玺去挑选屋子、收拾整理,一堆人进进出出,男子亦放下农具准备帮忙。 “公子不是这里人吧?总觉在哪里见过。”只有阮雪音还站在角落里,很突兀地开口。 她必须直接,因为安顿好就要离开。 而这男子一副粗布农人打扮,手还脏着,委实与“公子”二字沾不上边。 那人十分意外,仍是不看阮雪音唯恐失礼,躬身,“贵人谬认了。” 他说“谬认”,而非“错认”,遣词造句是讲究的。声也好听,语气顿挫有章法,绝非山野村夫。 “公子确实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公子。但你我该有许多共同认识的人,友人,尤其亲人。” 阮雪音再急、试图抓紧所有瞬间完成辨认,也不可能坦陈身份——万一不是,让这家人就此知晓了自己是祁后、收留的是嫡公主,只会坏事。 男子因这句话终于抬眼,看向了面前美人。 当真倾国之色,雍容态度,偏眸深如水,似能一眼将人看穿。 院内外忙作一团,进出之人偶有瞥见这头情形的,虽觉怪异,到底不好冲上来问。 “伊人殿前,蒹葭如墙高,十年不能释怀。国战正酣,社稷将陷,不知公子是忘却了,还是另有隐衷。但值此非常时,我以为,出门一趟,好过袖手旁观。” 男子的神情非常奇妙。 不像胸中有丘壑却故意隐藏。 也非半分听不懂而绝对茫然。 是介于两者间的一种情绪,懂又不懂,以至于慌张,和犹疑,半晌道: “你确定,要带我出门?” 这么个比她年长又高高大大的男人说“带”,阮雪音竟有些语塞。“还会骑马挽弓么?”很突兀地又问。 男子摇头:“十年不曾了。应是不会了。” 阮雪音不知是个什么心情,释然之外也有些慌,终一笑:“无妨。你就陪我一趟。他们,”便望那些护卫, “都得在这里护着孩子。” 男子听见这话,似才反应过来什么,稍忖道:“我们这里不处要冲,不邻任何一座大城郡,且位置朝山中凹陷,自听闻战事以来,从无军队经过,想来稳妥。你可放心。” 她便当他答应了,进屋去瞧云玺和孩子。那女人也在屋内,阮雪音随口道需要人驾车送她去找老爷,想雇令郎一用。 “正值夏收,家中农忙,且那小子十年没出过这片山,恐怕——” 阮雪音立时抓住了这句话中要害,疑惑望她。 女人一滞,将她请至一旁无奈道:“贵人有所不知,这小子是我们捡来的!您瞧我那女儿也才十七八,我今年刚三十有六,哪来这么大儿子!” “捡来的?” “您可不知道呢,来时一身的伤,像是被人专扔到我家门口的。我那男人原不想管,打算把人拖远些让他死了算了。那时节,封亭关打仗,我一想就是伤兵啊——嘿,当过兵的,尤其能干活,这人若能救过来,要走,咱拦不住,若不走,留下可是个宝。不瞒您说,我当初还打着主意,想日后将女儿许给他呢。我那丫头,您也看见了——” 等闲没人会娶。但这伤兵为报救命之恩,很可能答应。 阮雪音不知该怎么回,只听女人继续: “不好治啊,躺都躺了一年多。好歹能起来了,却是个傻的,把我们气得哟,只当跟丫头一样,脑子坏了!这日后还怎么成亲?两人加起来,得拖我们一辈子!总算啊,人傻,手脚还中用,第三年就下地干活了。他啊,那几年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问叫什么名,家在哪儿,统统答不出。一不干活就发呆,我们寻思,他也想记起自己是谁呢!没事就琢磨呢!”
“我刚问他愿不愿陪我跑这趟腿,他倒说愿意,瞧着,并不傻。”阮雪音试探着接。 “那是后来!就前两年,话才开始多,且越说越利索,神情也不同了,精明多了,我们寻思,是脑子渐恢复了,一开始还担心,怕他想起来自己是谁家在哪儿了,就要走了。”女人嘿嘿笑, “却呆到了今日。偶尔我也问呐,想不想家呀,他说啊,这里就是他家,我们是他再生父母,丫头是他妹妹。” 言及此,女人一叹,“原是好事。但他这般说,我们又不好提亲事了。眼看着丫头年纪也到了——” 后面的话,非是阮雪音知道了想知道的就不愿再听,实在赶时间,没功夫陪拉家常。 “他这般好模样,跟了贵人出去,见了外头世面,恐怕都不愿回来了。唉…” 女人还在耳边絮絮叨,阮雪音勉强安慰,又感谢她大善,许诺回头来接孩子时定另奉重金再酬,还说要帮丫头瞧病、解决她终身大事。 这一番话将女人哄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日头都往西去了,阮雪音方与朝朝拉勾惜别,说好过几日和爹爹一起来接她。 马车出山间,重新西行。 男子在外驾车,阮雪音门内指路。这趟旅程不短,许多话,可以慢慢说。
第八百六十章 苍梧之幕 那厢粉鸟星夜传信,竞庭歌带着阿岩东行,避开了南边所有战场走河谷林道,一日一夜之后,碰上慕容峋遣来接应的兵马。 十人轻骑小队,个个战力无匹,她忙问苍梧情形,得到国都无恙的回答。 真被那丫头危言算计了吧。她更愿这么想,更愿是自己白跑一趟,脑中另一个声音却跳出来驳斥: 阮雪音是对的。苍梧不会无恙,上官宴与纪平,分明站在了这张最大棋盘上的双镜两头,分而照影,终将汇成同一轮廓。 粉鸟一直没回来,直到又一日过去的四更天。 她接信,入眼朴拙险峻的魏碑,确为慕容峋笔迹,却非常潦草,显然紧急之下写就: 南军子夜起事。宫中有内应。 大概是太刻不容缓,他没写明谁是内应。竞庭歌脑内立时浮现霍启的脸,那个繁声阁的冬夜他说:君上所愿,便为臣愿。 他希望慕容峋抱得美人归的途径,便是将其赶下君位么? 南军起事,有先发之机,但粉鸟都传信归来了,到这会儿,北军必已出动护驾。 问题是慕容峋安危如何,此刻又在哪里,若内应真为霍启,凭他如何勇武善战,经不起围猎。 霍衍尚在南境征战,所以指挥南军的是姜辞。是啊,上官宴的母族,说起来姜辞还是他表弟。 那家伙真到苍梧了么?诚如阮雪音告知,上官宴与祁国两名御史分别已十数日,很可能在两国战事白热化之前,便北上入蔚了。 真是掐得好时点,声东击西,优哉游哉。 她本就虚弱又兼照料孩儿、马不停蹄赶路,脑中纷繁至此,顿觉胸中甜腥,热流往上涌,帕子一接,鲜血一口。 正是那回合盯山河盘七天七夜的症候。 在棉州时上官妧曾为她调理,当然迫于阮墨兮“淫威”——保住她竞庭歌的康健才有胜局。 这奇奇怪怪各怀心思的联盟。竞庭歌拭唇暗嘲。果然瓦解得够快。此番苍梧生变,恐怕阮墨兮根本就有数,霁都乱起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称祁国这次又将社稷摇撼?【1】 夏杳袅究竟什么人物,对前路把握之精准,就像,一个真正的预言者。 预言。 她心内重复,唇角勾起冷笑。预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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