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琴音为号,千军万马动也须时间;但若要引爆几处炸药,弹指而已,几名刺客足够了。 方才那些很轻的窸窣声,就是在准备吧。 思绪骤畅,她脚步亦停,遥望慕容峋格外沉着的脸,高声道: “上官宴已同意言和,七万兵马交还君上,还请君上放他离开!” 霍衍闻言色变,看向上官宴,身下战马随之踢踏。 他绝不可能接受言和,霍氏已无退路,要么打,要么死。 小巧一把机弩手中拉满,暗夜中对准了竞庭歌。 被上官宴余光扫到,一把按住,眼锋随之至,警告意味沉沉。 “以为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临到最后,仍不免为女人折腰。”霍衍低声。 “她所言所行未必是计。”上官宴看一眼脚下,莫名不安。 “她纵真心救你,岂会求君上放过霍氏?!”霍衍眼眶猩红。 上官宴未及答,听见那头慕容峋道: “你过来。” 是喊竞庭歌。 “请君上接受议和,让城内休戈!然后带霍未未出来,交给其兄,放上官宴与霍氏兄妹离开!如此,方能免去继续交战,保我大蔚实力,图霸青川!” 一应举动是为救要紧之人,当然也是为免生灵涂炭,更为此国前程。 今夜若真斗得你死我活,无论谁赢,都是蔚国之败。 那样就算祁国大乱,蔚国也完成不了一统,当下不行,未来十年都不行。 “朕命你过来!”慕容峋胜券在握,早先又被逼得天威折损,此刻哪里听得进更大的道理,更不可能放人。 竞庭歌一只手绕去身后。 上官宴看见那手势,半瞬考量,忽箭步上前扼住了竞庭歌的脖子,同时也绕一只手到身后,示意霍衍抬起机弩。 胁迫顷刻就位,慕容峋几乎肯定那是竞庭歌的意思。 “混账!”他急怒攻心,不管不顾就要动指头拨弦,终下不去手,掌心重重拍在九霄环佩上发出轰鸣回响。 “君上之志不止是做蔚国之主!”竞庭歌竭力谏,“要领天下,便须拿出统领天下的魄力和胸怀!还请君上以大局为重!” 片刻后双方皆下指令,各有一人一马冲入已经渐静的国都。 皇宫已由姜辞率南军大部占据。好一阵过去了,一女子被押解而出,直往城外去。 与她前后脚出城的还有上官妧,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女娃娃。 慕容峋阴沉着脸等待,浑身戾气不得纾解。以至于上官妧都远远经过了,他才注意到,第一眼瞥了收回,反应怎么还抱着个孩子,又投了一眼过去。 孩子尚没瞧见竞庭歌与上官宴,正四下张望,冷不防瞥及瑰紫高马上的男人,怔了怔。 不知是因马好看,还是那男人面善。阿岩一贯腼腆安静,望了一会儿,竟是笑了。 上官妧走得很快,那孩子的脸模糊得也很快。 但慕容峋被那个笑摄住了心魂,一眼之下的小小五官竟深刻得似要钻进五脏六腑里。 然后他听见千军万马中一声稚音,软软的,犹胜天籁: “歌姨!爹爹!” 【1】631霓裳画
第八百九十四章 手心手背 对峙虽未息,议和已在进行,故竞庭歌和上官宴是并肩而立,上官妧抱着那孩子,直朝两人走去。 也便叫慕容峋顷刻明白,这声“爹爹”唤的是谁。 上官宴的女儿,不就是芳蔼郡主?打出生便养在祁宫,名为顾星朗的义女,实是为质,用以牵制上官宴。 居然被他们带到了苍梧? 他脑子有些乱,纷至沓来的猜测盖不住那小模样烙下的深痕。 这样眼熟,是像谁呢? 因退了一段路,上官宴的五官已再次看不清,他对此人不够熟悉,一时难比较。反而孩子的脸顽固地在识海里显现,越来越明晰,那眉眼,尤其是眼睛,杏仁儿的形状尾稍偏偏往上微挑。 杏眼承自纪桓,是竞庭歌与纪晚苓的相似处。后来他看过颜衣的画像,方晓得那不同处,竞庭歌那微挑的外眼角,来自其母。 这孩子的眼睛,像竞庭歌。 那一声歌姨之熟稔亲近,分明就是在唤娘亲。 去年他便问过她,在祁近一年,是否与上官宴一处。【1】 她答没有。 他当时便觉疑点重重,若没有,单上官宴执意求娶这一项就很难解释——若无朝夕相处,何来执念?仅凭容色?上官宴这样的阅历,美色见得还少么? 如今看来,她骗了他。那大半年她分明就在麓州,不仅同上官宴一处,易容扮作他的如夫人,甚至,甚至还有了孩子! 怒火自脚底往头顶冲,熊熊就要炸开,在最后一瞬忽被掐熄了外层的焰。 芳蔼郡主出生在七月,大祁天长节下一日。 而那年竞庭歌与自己在锁宁皇宫道别,已近二月。 便算她立时就去了麓州,总共才五个多月,如何生得出孩子! 而以七月生产倒推日子——他呼吸一窒,如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下一瞬,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无比畅快而至于猖狂的大笑。 这头竞庭歌刚接过阿岩抱在怀里。 阿岩正歪着头与爹爹贴脸蛋儿,蓦地听见此声,吓一跳,往竞庭歌怀中一缩又抓紧上官宴的胳膊,方回头去看。 慕容峋笑得太猖狂,直教所有人侧目。 刚还因议和气得暴跳如雷呢!主君这是一晚上死了又生,杀了人又差点被杀,总算想通,意识到终归是胜,高兴疯了?! 只竞庭歌和上官宴明白过来他为何如此。 两人得见孩子的笑意尚在脸上,却是淡了些。半晌竞庭歌道: “我过去一下。”便要将阿岩交给上官宴。 “上官宴!”却听慕容峋大喝,同时下马,兀自往这头走了十数步,停在中央,“你过来!” 他没带兵器没带人,君子之邀。 上官宴也便停了接阿岩的动势,对竞庭歌一耸肩:“还是我过去吧。” 慕容峋玄衣铁甲,上官宴淡青袍服,交会于两军之间,是截然不同的两副天地。 都笑着,缘由不同又其实相同。 “其实你早说,曾帮我照顾妻儿,方才不至那么费劲,朕自会饶你性命。” 上官宴看了片刻他一脸得色,“若早说了,君上怕更要杀我泄愤。君上可知她方才过来,怎么同我谈的?” 慕容峋眉目微凝。 “她要跟我走,带着阿岩,我们一家三口去山水之间度余生。芳蔼郡主姓上官名岩,君上知道吧?这名字还是我起的,也算对得起君上。” 慕容峋方反应那岩字从山部。 但他笑不出来了,“照你这么说,朕还该谢你。” “君上这般皆大欢喜地守住了江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君王的胃口与希冀,本就不与我等凡俗同。” “上官公子又岂是凡俗?”慕容峋脸黑声冷,“你的胃口与希冀,比朕还大!” 上官宴笑摇头,“我会答应她提议,便是不如君上的胃口大。还是说你愿意同我换?国家给我,让我推新制,她与孩子给你,你们去山水之间度余生。君上可答应?” 那年在蓬溪山顾星朗真问过他。 江山换竞庭歌,换不换。 以至于他有些怀疑上官宴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从顾星朗那里听闻了前尘。 这些年他不时便会想起此题。 到今日,其实已经很清楚。 既清楚,也就容易答:“我怕她不答应。” 上官宴一时没懂。 “你过去吧,让她过来。” 竞庭歌一直提着心在看,见上官宴转身回来更觉提心,只怕途中生变,人走到跟前了方大松一口气。 “怎么办呢,眼看要定的局面,或又有波澜了。”上官宴挑一侧嘴角,笑得有些坏,那公子哥模样很似初见时。 竞庭歌微蹙眉,终没说什么,交阿岩给他,抬脚过去。 慕容峋望着她走过来。 忽觉紧张了许多年的心脑躯干都开始松弛。 莫名就又笑了。 竞庭歌瞧他那副样子,颇觉不祥,刚走近便听他道:“我愿意,愿意同他换。蔚国给他,推行新制,咱们带着女儿远走高飞。” 再有准备也没想到是这句。 周遭陷入空前绝后的安静。其实除了他们俩没人听得见这句话,那安静却像是全天下都听见了,因为震惊,不敢发出声息。 “胡说些什么——” “我的野心和信心大半是你给的,你若走了——” “你姓慕容。你身后的皇宫是你家族百年基业。我这般运筹就是为能保你——” “你在行臣子之责,可我从来就不把你当臣子。你想给我忠诚赤心,可我想要的,是你爱我。歌儿,”他上前半步,“年初在寒地,热泉边,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没有么?” 竞庭歌垂眼睫。“如此安排,是为最佳。我跟他走,还能帮你看着他。” “借口。照你这么说,当年阮雪音也可以跟阮仲走,也能帮顾星朗看着他。但她没走,她回了祁宫,做了他的皇后。” 竞庭歌的脸已经非常苍白了。“我与你,阮雪音与顾星朗,从来便不一样的。” “从来便是一样的。差别只在,阮雪音不爱阮仲,至少不是男女之情,但你,”慕容峋声音发涩,心上骤痛,“你爱他是吗?” 竞庭歌已经忘了自己从前,怎么做到无论心绪如何,都能灿笑的。她这会儿试图灿笑,完全不行,只尽量和缓道:“也许吧。” “那你,爱我么?” 这题似乎比上一题费思量。 许久她方答:“也许吧。” 慕容峋竟然为这三个字如释重负。至少不是不爱。“谁更多一些。”他破罐破摔。 竞庭歌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她没有认真在答,两道题都没有。她自己尚没想清楚,但这番取舍究竟更向着谁,其实是可以判断的。 “如今决定在你了。”慕容峋判断不出,却因心中有定夺,再次微笑,“我要同他换。你若不赞成,就得留下继续辅佐我。你留下,阿岩也留下,我保证不杀他,永不杀他,且一生一世,护他性命。”
前半段是明晃晃的要挟。被后半段的承诺掩饰住,显得不那么像要挟。 竞庭歌只觉胸腔内甜腥再次翻涌。 而霍衍于此期间,已同身后兵马默默退了几里路。 还在很不显著地,继续退。 终被慕容峋身后的北军将领察觉,高声示警。 “你看,不是我不给机会。”慕容峋沉声,“霍衍心不诚。” “那是因你没让他放心!你赶紧送霍未未过去——” “我为何还要追着给他活路,他自己都——” “你要炸死你的七万大军么?” 以及女儿。阿岩还在那头。她没说出口。 但慕容峋想到了。早先被狂喜压制的愤怒忽就升上来,“置女儿于险境的是你!方才你若抱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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