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月惶然再笑,“我若能耐,事情便不会走到今日地步。我劝不了他,更不可能劝君上。” “可早先在映岛我见嫂嫂,分明沉着机敏如昔,分明时刻做着准备。” 顾淳月因这话恢复了些神采,剪水瞳深处的精光若隐若现,“咱们暂时不能露面。不能叫任何一方知道,你我已出相府。” 纪齐不解其意,而喧嚣朝这头涌来,是进入国都的各地百姓为主君让道,推搡着到了阔台上,人挨人站着。 两人隐在阴影里听片刻,大致弄明了状况,淳月低声: “得上岸。” 如此混乱,即使就这样湿漉漉爬上去,也没人会注意,注意了也没人管。 但纪齐明白她意思:一个女子,哪能这般落汤鸡似地现于人前? 他仰面看着头顶攒动的鞋和腿,挑了又挑,选中一双合眼缘的,伸手,先叩后拽,吓得岸上的人一声惊呼。 那人回头朝下看,他身侧几个人也跟着找,立时发现了一男一女两颗头,水鬼似的,瞪着四只眼巴巴望他们。 “做什么!”男人没好气,心道正观天子归朝呢,哪来的倒霉蛋?! “大哥,大哥。”纪齐声情并茂,“算好了日子今晨逃,个中周折,真真一眼难尽。”他转头望淳月,一脸怜惜爱护,“我二人是真心相爱,我家也是真配不上她家的门户,只得出此下策。本来一切顺利,谁料赶上陛下归来这种大事!” 淳月全不料是这个法子,有些傻眼,但面上立时配合,露出扭捏无措之态。 她保养得宜,纵比纪齐大了五六岁,此刻只如出水芙蓉,让这套私奔说辞比真的还真。 “方才险些就被她家里人追到了,我们只得跳水。现下,”他万般为难再看淳月,“我倒是请大哥拉一把就能上来,她——”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明白了。他们既一腔忠义随主君南下,自都是真性情的磊落之人,且寒门小子看上高门姑娘,受家门反对,携手出逃,这样的故事足够拉动他们的同理共情之心,但——“我们都是男的,没衣服给这小娘子穿啊!” 南下的队伍中女人寥寥无几,这会儿就更是四散在角落,放眼一望,周遭全是男子。 “无妨无妨的!”纪齐忙道,“我们就是借一件袍子来披上一披。”才想起淳月恐怕不能将就,转头小心问: “行么?” 淳月点头。 如此盛夏,若从高空俯瞰,可见金灿灿的国都挤满了前所未有的人潮。人潮之中,笔直的主干道上,天子夫妇策马并行,距正安门约五里处时,停下来。 因为朝臣已在宫门前站定,纪平为首,恭迎之姿。 同时东面阔台边缘出现极小的骚动,是纪齐和淳月先后上岸——没有引起更多注意,因为所有注意都在主街中央,而“私奔未遂”的苦命鸳鸯尽力将响动压到了最低。 二人没急着往内侧挤,站在水边几个大哥身后竖耳。 山呼万岁之声最先传过来,很快听见纪平道:正在朝议,讨论新政,忽闻君上归来,大喜过望。 语气是恭谨的,措辞却透着难以评说的怪异。 “新政?”然后顾星朗声起,是他一贯温和亲善。 “是。数日前檀氏谋逆,在霁都掀动乱,不少百姓都牵连其中,结案之时,臣干脆提谏了已酝酿多时的新政。君上千里运筹,忙于边境与新区战事,想是还未听闻。”纪平娓娓道来,是他一贯合宜风度。 哪怕隔着浩瀚人海,淳月脑中仍有确切画面。这两个人,她都太了解。 纪齐双拳握紧,水汽不断蒸腾间,破裂的皮肉被撑得生疼。 “朕略有耳闻。”顾星朗语带笑意,“却没太明白。本想回来后与纪卿详论,怎奈,”他笑意忽敛,声色沉沉, “北境再次遇袭,新收的郡镇又全数归了蔚,大片祁北腹地眼看也要失陷,百姓遭殃、国家沦陷之际,朕,实在没有闲心听什么可有可无的新政!” 纪平瞬间神情变化表明他知晓北境情形。 对答时却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先输一子。 “事发突然,霁都这头,确实没收到军报!大将军,”自然指柴瞻,“也未曾在朝会上提起!” 主君不在宫里,相国已经致仕,若有加急军情,直送柴瞻最为合理,所以纪平这句应答,依然滴水不漏。 “柴瞻何在?”顾星朗顺水推舟。 “回禀君上,骠骑将军府少夫人因生产新丧,听闻千难万险诞下的孩儿近来也是不好,大将军因此卧病,柴一诺忙于家中诸事,两位,都已许久未登朝会了。” 若说霁都还有哪个家族,有这个力量与可能助顾星朗对抗纪氏,那一定就是柴氏;顾星朗临行前选定柴瞻为朝堂之上足与长公主平起平坐的决策人,也是为了加固这项联盟。 偏柴家自梅周之乱开始便选择了闭门,且好巧不巧,出了一个于情于理都可堪为挡箭牌的事故。 在不周山,纪桓告诉他五家分别是纪、柴、檀、崔、肖。【1】 后来证明此言有诈,因为薛氏才是五家之一,而薛战选择了为顾星朗对抗家族。 另有纪、檀、肖三姓已经坐实。 那么只剩崔与柴,孰黑孰白,二选其一。 崔氏迁入颖城后,势力自然集中在颖城,如今在霁都的,只有随阮雪音操持女课的崔怡,和宫中的崔医女。【2】 而颖城距霁都极近,一旦这头闹起来,无论助攻还是救驾,该都派得上用场。 顾星朗希望崔氏若出动,是助攻纪平而非保护自己——那就意味着柴氏此刻是在蛰伏,等着他回来一道完成必胜反击。 他一路南下刻意途径要镇,偏不入大城,一因小郡镇的军兵百姓更易争取,二便是因,不想惊动大城中的各大家族。 尽量不闹吧。他心下盘算,淡声发令: “此刻知晓,为时不晚。戚老将军战死,朕已命彭望领屯骑营北上支援;西边新区还有叛军余党未除,须派重军前去收拾,射声营吧,朕会颁旨骠骑将军府,让柴一诺亲率他的人动身;南边白国,朝纲已崩,须再遣些兵马赴南境,以备后续,用虎贲营。” 他一口气说完,皆是针对刻不容缓的局势,更是在将除了神机营外的禁军三营,全部支出霁都。 以阳谋对阳谋,阮雪音心中叫好,迫不及待想看纪平如何接招,然后反应自己是已有阵营的人,再不能如最初时,鉴赏学习、看客之姿。 长街两旁有的是军兵,来自射声营也来自虎贲营。偏两营主将一个在家中,一个在宫内当值,射声营的副尉温执亦远在北境——听说打仗时受了重伤,正与诸多残兵一起在花马镇将养,顾星朗本想去探望,奈何时局迫人、时间不够用,未能成行。 在千乘郡他依阮雪音之谏命伤兵们再筑北境防线,温执,应该去了吧。 头子们不在,正安门前皆是文官,以至于这句主君令一时没人能应。顾星朗扫视一圈,瞥见了虎贲营的副尉。 站在成排的军兵当中,低着头,很怕被看见似的。 “鲁聪是吧。”这人是去秋新提的,那时节顾星朗忙得没怎么与他打过交道,只凭过目不忘之能记住了名字和脸。 鲁聪一个大迈步,跪至御前,“末将在!” “听得军令,为何不接?” “回禀君上,中领军大人不在,末将不敢——” 中领军自是指柴一诺,升官之后虽仍领射声营,称谓已经改变。【3】
“主将不在,副将理应代全营接旨。”顾星朗直接打断,坐在马上身子前倾,微微俯低, “还是鲁卿,另有良策?” “末将不敢!末将这便,这便回营整军,前往新区!” 他在这句话尾分明以余光,极不显地瞥了纪平。 纪平全无回应,仿佛根本没看到更与此人不熟,只拜向顾星朗,“臣以为,不妥。” 他若不说这话,顾星朗反而要心内打鼓。 一切到目前为止,还在预料内。 “何处不妥?” “三边都须支援,理应支援。然禁军归属国都、拱卫天子,上一轮战事期间已先后派遣了近半出去,实在不宜继续派出,置霁都于险境。” 顾星朗重新坐直,恢复闲雅姿态,语声却是冰凉,“国境线若移,祁北腹地若被侵占,霁都还有何安定可言?” 纪平不多解释,径直拿办法:“臣之见,分别以北、西、南最大城为中心,召集当地及周边地方兵,组成援军。得位置之便,这三支队伍能比禁军更快到达边境;同时无须禁军拔营,君上与整个国都的安危亦更有保障。可谓两全之法。” 【1】877公竟渡河 【2】768互聆 【3】789定乾坤
第九百一十三章 针尖麦芒 日头在上升,暑气在蔓延,人群加剧了南国盛夏的热,叫素来沉定的祁君陛下也心浮气躁起来。 “爱卿所言甚是。”他神情语气依然沉定,“但朕,坚持方才决策。” 只后面这句话显得心浮气躁。 因他鲜少这般直驳臣工谏言。 纪平到此时仍有放弃的机会,只须跪下道一声“君上圣明”,然后百官跟随,山呼了局。 他确实跪了下去。 说的却是:“请君上三思!” 其后臣工中竟有八成跟着跪,请君上三思。 这数目远多过檀萦被诛那日、以肖子怀和纪平为首谏言新政的文官。 阮雪音第一瞬以为他们是都被纪平说服拉拢了。 很快反应此刻较量在局内人看来是国制之争、输赢之弈,在局外人看来,不过就是调哪里的兵赴边。 而平心论,调地方军确实好过调禁军,这些喊三思的人当中,该不乏赤诚者。 顾星朗听着看着,无甚反应,一晃眼见鲁聪仍杵在场间。“还不去?” 不想三思、不会改决定的意思。 “是!属下,去了!” 这声“去了”实在不像是对顾星朗说。 阮雪音持续盯着纪平,终于瞥见他伏在地上的十指之中,左手小指抬了一下。 她立时转去看鲁聪,对方已开始招呼街上射声营的兵士集合,便要往城北去。 “来人!”她赶不及给顾星朗使眼色,这般景况也不容明说,径直开口,“鲁聪怠慢军令,藐视主君,至此刻仍在拖延、意图不轨,速速拿下!” 鲁聪召集兵士的动作并不慢,反而很快、全无拖延,所以这是阮雪音的欲加之罪。 但她不得不先下手为强、阻止此人回去领射声营精锐,只因他和纪平的往来小动作已经全数落入了她眼里——已在城北的彭望,将回城北的鲁聪,此时看着顺从,说不得便会在这头谈崩之时,率众起兵。 她并不知顾星朗还握着稳稳的神机营九万兵马。 纪平因这一声抬头,神情变幻莫测,半晌道: “皇后这是要越俎代庖,当着主君的面、却不请主君的意,直接行生杀予夺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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