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嘱咐妥当后,盈袖提了灯笼,走向上房。 她刚将门推开,一股冷气儿就迎面扑来,这屋里倒不乱,一应的器具都在,饭桌上甚至还留着过年那天的年茶饭。 “哎!” 盈袖叹了口气,将灯笼里的蜡烛拿出,执着进了内间。 刚进去,她忽然察觉有股危险之气逼来,扭头一瞧,绣床上正端坐着个瘦高挺拔的男人。 “谁!” 盈袖下意识往后闪躲,定睛一瞧,原来是陈南淮。 “陈公子,是你啊。” 盈袖仍心有余悸,手一抖,蜡烛差点掉地。女孩大口喘气,试图平复惊慌,偷偷瞧去,陈南淮今儿穿着银红的锦袍,头上戴着玉冠,依旧俊美无双,只不过脸色甚差,目中的阴沉比往日更重,他不说也不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 “你,你怎么来了?” 盈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清晨扶灵出城的时候,陈南淮略送了几步,说有事,就不跟着出城了。 “小师父安葬了?” 陈南淮淡淡地问了句。 “安葬了。” 盈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她感觉有点害怕。 “那就好。” 陈南淮点点头,他用下巴努了努屋子正中间,示意女孩坐下。 “咱两个说说话吧。” 陈南淮转身,从绣床上拉来个软枕,抱在怀里,他目中神色复杂,看着盈袖,柔声问:“用过饭没?” “吃了些干粮。” 盈袖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和柔光小师父先前就住这里?” 陈南淮转动眼珠,四下瞅了番。 “是。” 盈袖应了声。 “挺好的。” 陈南淮笑了笑,轻轻拍打着软枕,略微有些发怔,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表妹也在庵里住着,离你挺近的。 男人起身,缓缓地走到盈袖跟前,略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忽而一笑: “你知道我为何来?” 盈袖摇摇头。 “因为我很烦。” 陈南淮紧紧地抱着软枕,抬手,轻轻地抚着女孩冰凉的发髻,笑道:“每日都有人去别院和义庄找我讨说法,我的几家店被砸了。我知道,很多人现在正戳我脊梁骨,盼着我赶紧死。” “公子出身贵重,没人会把你怎样。” 盈袖不冷不热地奉承了句。
“对,我是陈砚松的独子。” 陈南淮莞尔。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看着女孩明艳的面庞,笑道:“我想跟你坦白件事,那晚在酒楼,你喝醉了,我对你动手动脚过,你还记得不?” 盈袖低下头,没言语。 当晚喝得太多,又发生那么多事,她是真的不记得。 这几天人清醒了,也慢慢想起些,好像陈南淮是毛手毛脚过……而且他裤子上的潮湿,也不是尿裤子,而是…从那里出来的脏东西… “公子那晚喝多了。” 盈袖感觉此时头皮发麻,心猛跳。 她不知道陈南淮忽然说这些话做什么,难不成,想做那事?可他眼中半点欲望都没有,脸色也很难看。 “你在害怕。” 陈南淮勾唇浅笑,借着昏暗的烛光,紧盯着女孩一丝一毫的表情。他抬手,指尖轻轻滑过女孩的脸,一直往下,到那高挺的山峰,瞧见她因惊吓而发颤,坏笑了声: “我是个男人,看见你这样的女人,会有想法。” “可公子什么都没做。” 盈袖紧张极了,她在想,要不要大声呼救,叫朱管事进来。 可朱管事是陈家人,她孤身落入陈南淮掌中,除非死了,否则无能为力。 “对,我什么都没做,反而帮着给你的朋友办了场风风光光的后事。” 陈南淮凑近了几分,他的唇离她仅有分毫。 饶是被香烛侵扰了这些日子,也遮掩不住她身上的淡淡冷香。 “登仙台事后,我就撺掇着高县令抄了慈云庵,你猜我在这小院找到了什么?” 盈袖摇摇头,往后闪躲了些。 “据说这小院是竹灯师太居住的,谁都不能进。” 陈南淮略微闭眼,似乎陶醉在女孩身上的冷香中,又似在回忆什么事。 “屋里好生华贵,竟像个婚房,柜子里摆放着十来套袄裙和鞋子,梳妆台上胭脂都是上等货色,对了,还有一盒贵重的首饰,那位左大人,对你挺好的嘛。”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盈袖紧张极了。 “对呀,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那日,我把你气走了,想看看左大人会不会出现。” 陈南淮手指勾住女孩的下巴,抬起,让她直面他。 “我真的不明白,你这样的女人,连我都心痒痒,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但你被羞辱,被逼入酒楼卖,甚至差点失身,他还是不出现。” 盈袖眼圈红了。 其实她知道,左良傅一直都在,可,可他就是不现身。 “呦,你要哭了。” 陈南淮挑眉一笑,忽然,他拿起枕头,朝女孩的脸按下去,手上用力,无视她的挣扎和惊恐的呜呜声,咬牙问: “梅姑娘,我再问你一次,左良傅在哪儿。” 惊恐与愤恨交叠,盈袖感觉呼吸不上来了,忽然,那个男人松开手,她终于可以喘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 盈袖捂着心口,头扭在一边猛咳。 看出来了,陈南淮现在慌了……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了,曹县即将失控。 “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陈南淮丢掉软枕,手掐住女孩的脖子,他此时就如同一只疯了的野兽。 “梅姑娘,我知道当初在桃溪乡伤了你,可你不是也还回来了么。这几日我没有再欺辱你吧,也真心实意地准备将你送走……姑娘,别再一问摇头三不知了,我非常不喜欢。” “你要我说什么。” 盈袖慌了,背紧紧地贴在椅子靠上,手试图往开推陈南淮,却发现这男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好,你可真厉害。” 陈南淮头微微歪了些,双眼危险一眯,坏笑了声:“你敢去酒楼卖,足以证明天生淫.贱,那我就成全你。我先上,再让外头那些护卫来,知道么,从登仙台回来那晚,我就这么对待过左良傅的细作,灌她喝了春.药,看着她发.骚发.浪,接连被五六个士兵轮,后来吃不住,香消玉殒了……” “你敢!” 盈袖咬牙,索性挑明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陈砚松的女儿。” “原来这事你知道了。” 陈南淮冷笑了声,面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那更好了,外头那些护卫可从没尝过千金大小姐的滋味儿。” 说到这儿,陈南淮狠狠地丢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来人!” “等等。” 盈袖赶忙拉住男人的袖子。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说。” 陈南淮立马蹲下,仰头看向女孩,有些着急道:“我听着。” “陈公子,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盈袖咽了口唾沫,手背抹去因惊慌而掉下的泪,颤声道:“但我说一句,你并不了解左良傅,甚至小瞧他。可是,他却很了解陈家所有人,陈砚松、我还有你。” “还有呢?” 陈南淮目中的慌乱之色甚浓。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守在高县令跟前,他要是死了,你想想,曹县乱局的罪魁祸首会是谁?” 盈袖一口气说完。 “多谢姑娘提点。” 陈南淮闭眼,深吸了口气,他头无力地埋进女孩腿上,良久,男人才抬头,无奈一笑,道:“方才得罪了,我就是吓唬吓唬你,别当真。曹县不能待了,这儿反而安全些,你今晚先住着,明日一早,我就派人送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肥不肥? 他慌了,他终于慌了。 他来了,他终于要来了。
第57章 草民 天还没亮, 盈袖就起来了。 她匆匆洗漱了番,特意换上了身银红色的袄裙,蘸着茉莉油梳了头, 斜插上陈南淮送她的那支垂珠簪, 淡扫蛾眉,轻涂胭脂, 提着昨晚就备好的祭品和纸钱, 一个人出了门。 她要在去洛阳前,最后祭拜一次柔光。 昨夜下了整晚的雪,上山的路并不好走, 有些滑, 等到了墓前, 天刚微亮。 大抵走得急, 盈袖略有些喘。 抬眼瞧去, 柔光的坟包被雪盖住了, 墓跟前的十棵青松一夜白了头,好生凄凉。 “柔光, 我要走啦。” 盈袖跪在墓碑前, 从食盒里拿出红烧肉、清蒸鱼和一碟芝麻烧饼, 悉数摆到灵前,又吹着了火折子, 点了三柱清香。 女孩眼圈红了,用帕子轻轻地拂去墓碑上的雪,哽咽道:“这一去, 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来瞧你。我要给你道歉,昨晚上陈南淮疯了,要欺负我, 我告诉了他一句实话,叫他守着高县令。” 说到这儿,盈袖头枕在墓碑上,哽咽道:“我是个没用的人,不能亲手替你报仇,可我感觉,姓高的畜生活不了多久。” 每每想起柔光遇害,盈袖的心就揪得生疼。 “本来,我想要直接回丹阳县的,但我还有件心事,我要找陈砚松问个明白,我娘到底怎么死的,知道么,她的闺名可好听了,叫袁玉珠。” 说着说着,盈袖就掉泪了。 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转了个圈儿,对墓碑笑道:“你说喜欢看我穿红的,瞧,好不好看?” 正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盈袖大惊,赶忙转身瞧去。 只见从山间小路跑来个瘦高挺拔的男人,正是陈南淮。 他瞧着很憔悴,眼珠有些发红,额上绑着大红抹额,头发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只穿着件锦袍,似乎摔倒过,下裳满是泥。 “我就猜你在这儿。” 陈南淮略有些喘,疾步走过来,他看了眼墓碑,似乎在极力按捺愤怒,良久,才说了句: “高亦雄死了。” “什么?” 盈袖一惊,忙问:“怎么死的?” “被蛇咬死了。” 陈南淮拳头紧紧攥住。 “蛇?” 盈袖皱眉:“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蛇,公子不会哄我罢。” “我现在哪里有心思给你编谎话!” 陈南淮身子有些微微发颤,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昨晚上我见罢你,立马回了曹县,和十来个护卫整夜守在高县令屋里。” 陈南淮痛苦地使劲儿搓脸,似在回忆一件恐怖的事,声音略有些嘶哑:“他没了命根子,一到晚上就疼得瞎叫唤,后半夜忽然没声儿了,我还当他睡着了,过去给他掖被子,谁承想瞧见他瞪着眼,七孔流黑血,脸紫胀着……一掀开被子,就看见他腿边蜷缩着条花蛇。” 盈袖知道现在不该笑,因为会触怒陈南淮,但就是忍不住唇角上扬,她扭头,看向墓碑,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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