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他还是那样的俊美温柔,却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 “红蝉,快给你家姑娘沏盏六安茶,暖暖身子。” 陈南淮没接这话茬。 他将包好的点心揣进怀里,端起杯子,抿了口梅雪茶,用余光打量陆令容。 若是曹县的别院没有修暗室,他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表妹竟在为左良傅做事。她是个心气高的姑娘,想要进什么修书局,求到左良傅跟前很正常,登仙台设局挑拨他和高亦雄的关系,也能理解,但实在不该把盈袖牵扯进来,小贱人是他未婚妻,令容怎么就不为他考虑一下。 想到此,陈南淮眼中闪过抹厌恨。 记得当初他走投无路,在慈云庵逼迫盈袖,那丫头对他说了句实话:公子你并不了解左大人,可左大人却了解你们所有人。 令容为狗官做事,想来是了解他的。 “表妹,在曹县时你受苦了。” 陈南淮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被高亦雄掳去登仙台的,没成想,这个局其实是左良傅在背后操纵。” 听见左良傅三字,陆令容心里一咯噔。 她怎么能忘记,左良傅在曹县是如何利用她,嘲笑她,当着她的面儿将竹灯师太的药方毁了。 如今她什么都没了,只有表哥。 表哥在曹县被左良傅欺辱狠了,所以,绝不能让表哥知道她认识左良傅。 “左良傅是谁?” 陆令容捂着心口,轻声问。 失望和难过一齐涌上心头。 陈南淮没表现在脸上,笑了笑,道:“没谁,你不用理会他的。” “表哥,你如今成亲了,越发精神焕发了。” 陆令容忙岔开这个话题。 “表嫂我见过的,很美。” 陆令容心里酸酸的,可面上却带着大度的笑,柔声问:“你们相处的好么?” “你还说呢。” 陈南淮脸立马拉下来,大吐苦水。 “我爹非逼着我娶这女人,又扶了她哥哥梅濂当曹县的县令。” “呦,那梅氏也是官户小姐了,配得上你。” 陆令容掩唇轻笑,后脊背却阵阵发凉。 原本她被姨丈扣留在曹县,没个一年半载是不让她回来的。 后来表哥派人来接她,她本来为竹灯师太念经超度,也是不想回洛阳,可听见外头人议论,说曹县新县令叫梅濂,是陈砚松儿媳妇的兄长,原先在南方的丹阳县衙门做事,有几分手段。 她设计欺负了梅盈袖,害柔光惨死,若继续呆在曹县,想来那梅县令定会为妹妹出气,报复她的。 “说起来表嫂,我倒想起一事。” 陆令容扶了下欲倒的发髻,皱眉道:“先前我在慈云庵小住,依稀见过一个相貌英俊,身量高大的汉子抱着个美人来庵里了,仿佛……” 陆令容有些不敢说,但还是鼓起勇气:“仿佛正是表嫂呢。” 听见这话,陈南淮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他知道小贱人和狗官独处过,而且还生了情。 “许是看岔了罢。” 陈南淮笑了笑,转而,男人眉头紧蹙,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愤恨道:“老爷子爱惜梅濂的人才,强逼我娶梅氏。” 陈南淮痛苦地用手搓脸,长叹了口气:“原本我想要逃婚,去曹县找你,谁知老爷子给我们下了媚.药,将我和她锁在一间屋里,我,我被迫与她圆了房。” “姨丈怎么这样。” 陆令容恼了。 当初她陆家的家财就是被姨丈姨妈强占了,而今,姨丈竟不顾表哥的意愿,强迫他做这样的龌龊事。 “表哥,我记得你曾说过,会休了梅氏的。”陆令容小心翼翼道。 “对。” 陈南淮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令容,神情凄苦:“可眼下老爷子逼得紧,我,我暂时怕是不能,” “我理解。” 陆令容叹了口气。 先前春娘就对她说过,大爷怕是想将你当外室养,如今一看,多半是了。可笑啊,她向来瞧不起姨母江娴,而今竟与姨母当年的境遇几乎一样。 听母亲说过,当年姨丈的原配袁氏还重病,他就和姨母搅和在了一起。那男人偷偷在洛阳买了个别院,常和借口去玄虚观上香的姨母厮混,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袁氏没了。 表哥不愧是陈砚松教出来的,也想这么对她。 “刚娶亲就休妻,别人会非议你的。”陆令容叹了口气,强忍住悲痛,哽咽道:“要不,你试着和梅氏好好相处,说不准会过在一起的。 “哎。” 陈南淮低头,他知道令容装大方。 男人沉思了良久,忽而一笑:“我心里存着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陆令容忙道。 “容儿,不怕你恼,其实我心里是有你的。” 陈南淮眼里泛着泪花,柔声道:“你父母早逝,留你一人在这世间,本来想着我家那太太能疼你些,没想到还是吃你肉,喝你的血。如今你也到了将嫁的年岁,不能再耗下去了,正好我有一挚友,名唤谢子风,是荣国公家的三公子,子风兄人品贵重,精通书画,与你是极般配的。” “啊。” 陆令容一愣,眼泪登时掉下,这回是真委屈了。 “别哭啊。” 陈南淮急道:“我,我是真心为了你着想。你可以在洛阳打听打听,谢三爷真是个模样人品俱佳的好人。他如今在越国游历,不然你们可以相见一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陆令容头越发低沉了。 “可,可我身有……” 身有隐疾,是没法嫁人的,何况那人还是荣国公家的公子。 自卑和愤恨同时涌来,陆令容越发恨了,原本她是能痊愈的,是左良傅毁了她的希望。 正在此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咚地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众人朝前瞧去,原来是赵嬷嬷。 赵嬷嬷站在门口,并未合伞,她屈膝给陆令容见了一礼,并未多理会这位名动北方的才女表小姐,妇人冲陈南淮招招手,笑道: “大爷,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作甚。” 陈南淮脸登时拉下。 “喔呦,你现在成亲了,你说回去作甚。” 赵嬷嬷故意看了眼陆令容,她就是看不惯这满口谎话的蛇蝎女人。 “今儿李姑姑配了些能暖情的药水,已经拿去给大奶奶泡了,” “能不能别提那女人!烦不烦。” 陈南淮冷冷打断赵嬷嬷的话。 男人心里一咯噔,身上痒痒的,仿佛看见了盈袖面带潮红地在泡澡。 “哥儿可别烦。” 赵嬷嬷板起脸,教训起来:“今儿我们找了仙姑掐算,是怀孕的好日子。老爷说了,就算天塌下来,你都得回去找大奶奶。”
“放肆!” 陈南淮大怒,将桌上的杯碟全都拂到地上。 “表妹还是姑娘家,你在她跟前说这样的话合适么?” 陈南淮起身,担忧地看向陆令容,想劝慰解释几句,话到口边,又咽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甩了下袖子,闷头离去。 外头雨还下着,噼里啪啦往人身上打。 陈南淮阴沉着脸出了‘雅容小居’的院子,大步朝自家车驾走去。 “哥儿,你慢些,当心路滑。” 赵嬷嬷打着伞,疾步朝她奶儿子追去。 妇人看着南淮黑乎乎的背影,摇摇头,偷摸一笑。 嘴上嫌弃着人家,可这脚底跟生了风似得,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回去。 “烦死了,烦死了。” 陈南淮厌烦地嘟囔了句,可嘴角,却不知不觉咧出抹笑。 忽然,男人踩到了块石头,脚一扭,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陈南淮手倚在石墙上,仍心有余悸,他手按住胸口,松了口气,幸好没把这点心摔了。 “我说了慢些,你急什么呢。” 赵嬷嬷赶忙跑上前去,扶住奶儿子。 陈南淮皱眉,撇撇嘴,反问:“我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论开心不开心,留言吧,发一波红包,晚安
第89章 小玫瑰 外头春雨凄寒, 屋内香气氤氲。 墙上的大红喜字还透着热闹,西窗边的龙凤烛燃着花好月圆。 屋里此时很安静,并没有丫头伺候, 偶尔能听见一两声撩水声。 盈袖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了, 香汤熨烫着她身上的每寸肌肤,热度一分分席卷而来, 在耳垂凝结成小水珠, 偷偷掉落。 今儿中午见过江太太后,她心里就不太舒服,在凉亭待了一下午, 才回小院。大抵是受了点凉, 咳嗽了几声, 李良玉姑姑立马送来了香药包, 叫丫头们熬了, 让她掺进热水里泡澡, 能驱寒暖宫。若是嫌药味儿苦,可再添些玫瑰香露和各色花瓣, 女人就该在年轻时候保养, 这样才能延缓衰老。 盈袖手掬起捧玫瑰花瓣, 凑到鼻下,深嗅了口这馥郁芳香。 今儿拜见婆母, 却被江氏给无视了,她多少有些不好受。后来想同老爷表明态度和心意的,没成想出了雁秋那么件事。 怎么说呢? 原本想着, 她婚内与左良傅有私情,老爷之所以还让南淮娶她,是顾念着梅家的恩情, 再者洛阳的婚宴就在眼跟前,不好让各位王侯官人看笑话,怕是以后会寻个由头,打发她回家,再给南淮找个清白高贵的妻子,亦或是纳个贵妾。 这才是正常公爹的做法。 谁知道,今晚李姑姑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的宝贝。 有洛阳和其他数个县的房屋田契、下人身契,甚至还有钱庄、酒楼、茶园、绸缎庄等生意的……掌事权。 还记得李良玉摩挲着她的手,笑着说:“好孩子,不怕你恼,你出身到底清贫,没有像样的嫁妆,在婆家腰板就挺不起来,难免不会叫那起嘴碎好事的耻笑嫌弃。老爷思量了良久,将这些东西充作你的嫁妆,让你好有个傍身的。” 她刚一听,着实感动了会子。 可仔细一想,这“嫁妆”本就是陈家的东西,不过是从东屋挪到了西屋,想来老爷子是说两句话抚慰她,做做样子罢了。 谁知那李良玉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似得,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好孩子,千万别多心,这些东西是真的给你,完全属于梅盈袖,只不过你到底不会做生意,这两年还是需要陈家的各位管事替你打点,每月收上来的银子全都存在你这里,想怎么支使全都由你。” 这下,她真的惊着了。 陈家对她这个与人淫奔的女人,未免太……好了吧。 真的想不通啊,感觉好多事情都透着股诡异,可又很正常。 豪强首富,老爷身边妻妾众多,却只有一个孩子,瞧着通情达理,可转眼又辣手无情地责打侍妾; 丈夫温柔深情,对她体贴到了极致,可却显得有几分假; 盈袖头又有些疼了,她揉了下太阳穴,轻笑了声。 大抵唯一瞧着正常的,就属江太太了,言行刻薄可厌,全然瞧不起她这个出身贫贱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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