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有些累啊,我读这些就已经要累得不行了,读书人都是要这样的吗?”小虎子皱了皱鼻子,嚷嚷道。 “也不是,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世。” “可是人人都有手有脚啊,为何还需你来兼济?而且苏哥哥你要做那么多的话不累吗?” 那一连串的“为”都已经把他给绕晕了,他听着就觉得累,更不用说实行了。 这村里人都是自给自足的,顶多就是今日你帮帮我,明日我帮回你,谈不上什么兼济不兼济的,小虎子实在是不明白苏泊云所做有何意义。 苏泊云一愣,为什么要他兼济?难道不累吗? 这倒是把他给问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也就从来都没思考过到底为什么。苏泊云收起了些笑意,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两个问题。 累吗? 自然是累的。 寒窗苦读十余载岂会不累?许多人单单为了明经这一关便熬白了头发,岂会不累? 苏家也算是高门了,他大可做个纨绔,一世无忧,可为什么还要大包大揽,以天下为己任,挑灯苦读,闯那千军万马过境,却只容一人过的独木桥? 苏泊云启蒙地早,自启蒙开始,教他的夫子们便告诉他要向圣人学习,要尊崇礼教,将来要如何为官,兼济天下,名留青史。他也一直以此为目标,事事苛求自己,不留一丝错处。
可他亦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人,为何他就一定要向圣人学习,要为自己添加这么多担子?这乡野的日子不一样过得惬意么? 而他想要兼济天下,究竟是为了那些个虚名,想要名留青史,还是真的心中有大爱? 一连串的问题自苏泊云的脑海中出现,枉他自认聪慧,饱读诗书,却从未考虑过为何。 其实早在小虎子问话的时候林司衍就一直留意着他们这边,他看到苏泊云微微蹙起眉头沉思,也放下了手中的事,让身边的孩子自己抄写诗书。 他们两个人,一个早早入了宫,一个早早入了朝,那些明里暗里的肮脏事也见得不少,都已经不是当年单纯的少年了。 今日坐上宾,明朝阶下囚,他也很想知道经历过这些事后,苏泊云心中的信念是否有过动摇。 良久,林司衍听到苏泊云缓慢而坚定的声音:“累,但我必须做,这是我需承的重!”。 那声音仿佛是一团生生不息的烛火,任世间洪浪滔天,也无法灭其火焰。 一旁的小虎子还在抓着苏泊云的袖子问他为何,而苏泊云只是笑而不语,打趣了小虎子几下,把话题给绕开了。 一直关注着苏泊云的林司衍默默地听着,抿了抿嘴,垂下了眼帘。 他知道苏泊云那个“需承的重”是什么。 苏泊云生于高门之中,长于高门,想要保亲族周全,就必须立于朝中。况且他从小便以君子的标准来教导,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这些东西伴随了他数十年,已经完完全全烙在了他的心里,他享着高官厚禄,享着百姓的恩戴,他的良知让他必须承担着与之同等的职责。 林司衍知道,也懂得,他心中也存着世人,也想着盛世,若不然,他不会为了救齐策而放弃自己的性命。 但是不知为何,他此刻听到苏泊云这么坚定的话,心中竟是有些烦躁。 等林司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手中的书角又被他给搓起来了……
第59章 傍晚回去的时候,苏泊云察觉到林司衍心情有些不对,便让小孩子们先一步回家。 “怎么了?自下午开始就未听你说什么话了。”等孩子们都走远了,苏泊云才凑近了林司衍,开口问他。 林司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想到苏泊云看不见,低声答了一句“没事”。 苏泊云也不说破,微微抬头深吸了口气,惬意道:“这山下生活倒也悠闲,连这空气都闻着干净,司衍喜欢吗?若是喜欢,将来三哥早早辞了官,就带司衍来这山里住。” 林司衍微微一愣,和他一起,来山里住么…… 但他随即苦笑,他不是普通的宦官,将来能不能离开皇宫暂且不说,但说苏泊云,以他的才能,将来的成就必不会在他父亲之下,位高权重之人,极少数能得以善终的,更何况,他知道苏格近年来催苏泊云的婚事催得紧,苏家姐姐早两年便家里人,而苏泊云如今已二十四了,还未婚配。 林司衍虽然不知道苏泊云至今还未成婚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还未寻到心仪的女子,但他将来总会娶妻生子的,他难道会抛下他的妻儿跟自己来山里隐居吗? 林司衍心里清楚,苏泊云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若是让他跟苏泊云一家人一起生活,纵使他心中再喜欢苏泊云,他也不会忍受得了。 他可以不争不抢,不对苏泊云表明心迹,也可以在苏泊云大婚的时候祝福他与妻子琴瑟和鸣,即使心中再痛苦,但他承受不了看着苏泊云在自己眼前与妻儿欢笑的场景,对苏泊云,他的心始终还是狭窄的。 林司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司衍还会用叶子吹曲子么?三哥许久未听了,还怪想念的。”过了一会,苏泊云转头看向他,轻声道,蒙着白纱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白纱,有如实质般地温柔包围着林司衍。 “……会。”林司衍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他有些狼狈地扭过脸,伸长了手臂去够一旁茂密的丛林,摘下一片形状稍宽的叶子,在手中翻折了几下,坐回苏泊云的旁边,“但是只能吹一些简单的曲子。” “没关系,司衍吹什么,三哥就听什么。”苏泊云温和地笑道。 稍有些单调的曲子悠悠响起,清冷婉转,犹如细小的雨滴,点点洗涤动荡的心灵,一阵晚风拂过,吹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清冷的曲声,瑟瑟的风声,沙沙的林声,又无端令人有些伤感,但苏泊云似是浑然未觉,他嘴边嚼着一抹温润的笑,享受似的时不时点点头,手中也不闲着,时不时用指尖敲击桌面,简单地给林司衍伴奏。 一曲毕,林司衍停了下来,苏泊云问他,“累了吗?” “有点。” “那我们回家?” “好!” 苏泊云莞尔,背对着他蹲下,林司衍熟练地爬上苏泊云的背。 这几日他们两人都是这样来回学堂的,林司衍腿不能行,苏泊云就背着他,当他的腿,苏泊云眼睛看不见,林司衍就给他指路,当他的眼睛。 “司衍是在想外面的人吗?”走了一半,苏泊云突然开口道。 他顿了顿,没等林司衍回答,就继续道:“司衍不回去了,跟三哥一起好吗?往后三哥护着你,决不会让他人欺你一分。” “没有……” 好,可是不能。林司衍神色一暗,口中却忽视了苏泊云的第二个问题,又一次道:“没有想。” 苏泊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三哥。”没走几步,林司衍还是忍不住叫了苏泊云。 “嗯?” “三哥今日与小虎子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兼济天下。” “不说其他,我天启的臣子,岂能不让天启的百姓福寿安康?”苏泊云坚定道。 名留青史又如何?泯然众人又如何? 他不是要学习圣人,只是肩负着必须的责任的同时,随着良心罢了,他所求无甚,不过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便是累些,也甘之如饴。 “可朝中之人并非人人都如三哥一般作想!”林司衍有些急道。 “那便是他人的事了,但若他忘祖背宗,扰乱社稷,残害百姓……先祖有训,其罪当诛!” 苏泊云的声音掷地有声,有如实质一般敲击在林司衍的心上,敲得他心神一震,他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当诛么…… “那如果……” “什么?”后面的声音太小了,苏泊云没有听到,便开口问道。 林司衍藏在袖子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几次反复,终是放开了手掌,也压下了原先那句话,他低声笑了一声,凑近苏泊云的耳旁小声道:“我说,若是三哥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便一直给三哥吹笛子。” 苏泊云失笑,道:“那三哥便先谢谢司衍了。” “好说,不谢。” 林司衍手臂微微缩紧了些苏泊云的脖子,有朝一日若真是要诛,那么不必苏泊云动手,他自会去谢罪,但如今……且让他贪恋片刻这温暖,将来入了地狱也好留个眷恋。 他将头埋在苏泊云的衣襟间,轻轻吸了吸鼻子,香的,似乎是栀子花的味道,香得他有些快要溺进去了。
第60章 自那天苏泊云给林司衍“道歉”之后,两人便住在了一块。 林司衍身体特殊,若被人发现,恐怕会有麻烦,苏泊云担心他半夜要解手,又行动不便,便强硬地搬来要同林司衍一起住,林司衍起先不同意,说他眼睛也看不着,若是夜里磕着碰着了,还更添乱,但苏泊云坚持,说自己会注意,而且自己看不见了也好,省得林司衍觉得尴尬。 林司衍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快到秋收的时候了,村里人手不够,便让小孩子们一起来地里帮忙,林司衍和苏泊云两人一盲一残的,又是客人,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学堂也没有孩子去听讲了,于是便在屋子里呆着了。 “司衍在做什么?”苏泊云开口道。 自他眼睛不能看了之后,听觉触觉便异常敏感了,一些细微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听着身边人“沙沙”的声音不断,似乎是在摩擦些什么样的,这声音他都已经听了好几日了,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林司衍看了看手中只有一点点轮廓的木头人,这是他有一日身体不舒服,留在家看见小虎子雕刻时问他的,小虎子见他好奇,便解释给他听,原来是向村头的老木匠学的,想雕刻些玩意换些小钱补贴家用,还跑去屋里拿给林司衍看他之前雕刻的木头人。 林司衍心中惊讶,没想到小虎子看似大大咧咧一个小人儿,心思竟也这么细腻,懂得体贴大哥,他看了那些木头人,大部分雕刻的是徐石,有一些雕刻的是村里的小孩儿,还有一些雕刻的是小兔子之类的,许多都雕得栩栩如生,更是感到惊奇。 林司衍在一旁看着,心也有些痒痒的,他腿伤了,终日只能坐着,这里的书都被他看了个遍,也有些无聊了,他看这木头人好看,便想着向小虎子学艺,他这几日练了许久,终于准备开始雕刻人了。 林司衍抬头看了苏泊云一眼,正准备回答时,想了想又改口了,道:“秘密!” 苏泊云听后一愣,随即笑了出声,老父亲似的感慨道:“这是儿大不中留,司衍居然对三哥都有秘密了啊!” “什么儿不儿的,三哥你少占我便宜!”林司衍回声道,若说秘密……那他对他的秘密还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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