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梦到与苏泊云亲吻后,林司衍便十分惊慌,这半个月也是心神不宁,既没再给苏泊云回过信,也有意无意地避开关于苏泊云的任何消息。 可是这些通通无用,他之后仍是会时不时在梦中看到苏泊云,林司衍隐隐约约知道,他似乎……是喜欢上苏泊云了。 不是对苏泊云的儒慕,也不是对兄长的那种喜欢,而是像采儿姐姐对他大哥那样的喜欢,是想见他想亲他的喜欢,但得知了这个认识却让林司衍羞愧难当。 他如今身子不是男人了,难道连颗心,也不是男人了吗? 林司衍在心里唾弃自己,可他又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天启虽然民风开放,好男风者亦是不少,个把权贵家里养些个小馆也不足为奇,甚至往上数还有几位先帝有过男妃,但是人人都知,这事终究是不合纲常的,也上不得台面,都只是玩玩罢了。 林、苏家两家皆是尊奉礼教的家族,门风清正,父亲泉下若是知道他有个有龙阳之好的儿子,怕是在地底下也不会安生。 而……苏泊云呢? 他知道会怎样? 他会远离他,对他露出厌恶的神色吗? 林司衍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害怕,他好不容易使了计让苏泊云对自己好,若是让苏泊云知道自己还存着对他那样的心思…… 他不敢赌! 况且……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了。 林司衍不想去喜欢他,也拒绝去喜欢他,他的心似是活生生地被分割成了两个人,一人换作“理智”,一人换作“感性”,他们相互拉锯着,唇枪舌剑,寸步不让,搅得林司衍头脑发昏。 林司衍是偏袒“理智”的,可他不知道这世间是否有句话,叫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一事,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又岂能是他一介俗人可以左右得了的? 他据理力争过,可是他输了,于是他不再插手,冷眼旁观,放任心中的两人相争。 最后,是“感性”赢了,他骑坐在“理智”身上,耀武扬威地朝林司衍看过来。 他洋洋得意着,似是嘲笑林司衍的懦弱,嘲笑他不敢面对现实,他说:“生前哪管身后事,也算是苏泊云他们害你成这副模样的,他自个说要照顾你的,你就是直说了,他要是不理你了,那就是背信弃义!” 林司衍想,理是这个理,可他要的不是苏泊云对他的愧疚……没等他想明白,他便听到被压在身下的“理智”嘲弄道:“就算苏泊云会照顾,那也只是给个温饱无忧罢了,你在他心里会成什么样?你想这样的照顾吗?” 林司衍心下一惊,他抬头,那扇刚为他开启的门,还未等他窥见外边的天色,又无情地合上了。 心中那两人又开始打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拳我一脚,吵得林司衍烦不胜烦,最终,林司衍一个气恼,将两人通通赶走。 心清净了,脑中却仍不清净。 桌台上,林司衍只点了一只蜡烛,烛光微弱,有细小的飞蛾,无知又无畏地扑火。 林司衍卷了一筷子长寿面放进嘴里,不凉不烫,温度刚刚好。 罢了,喜欢便喜欢吧! 只是他永远都不会让苏泊云知晓,他不是那飞蛾,也没有那般无畏,明知前方死路,还要扑火。 若真无果……那也是命。 林司衍顺从本心后发现,其实喜欢苏泊云这件事并不让他痛苦,相反,它还让他在这苦闷无望的宫里感到慰籍。 苏泊云入朝为官后,林司衍与他相见的频率多了起来,虽然他二人并未有时间独处或交流,但林司衍与苏泊云每一个或有意或无意的对视,都让他内心雀跃不已,这似乎是旁人不可知的秘密,仅他与苏泊云之间的默契。 林司衍的心里偷偷藏了一个人,他偷偷地追逐着那人的身影,那人偶或回头,与他对视,他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他,而后他们分开视线,平平淡淡,无甚波澜。 林司衍知道,苏泊云看着他,是因为苏泊云把他当做弟弟关心,而他看着苏泊云,是因为他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泊云不会知道他为何总看着他,而他,亦是永远不会让苏泊云知晓! 这个故事关于两个人,但仅能有一个人知晓它的存在。
第19章 “嘭——” 这已经不知是齐策第几次摔杯子了,御书房伺候的太监宫女皆应声立即下跪,林司衍亦不例外。 林司衍作为随堂太监,自然是看过那些折子的,也知道齐策此番如此恼怒是为何。 几月前,一位新科进士因太过耿直,得罪了不少权贵,被人暗中作梗,调去京外为官。 诸如此类的事屡见不鲜,这本是一件小事,根本惊动不到齐策,但恰恰就是这么个导火线,便牵引出了极大的轰动。 那新科进士虽被人使了绊子,截了仕途,却也不恼,在那小小的县里当个勤勤恳恳的七品芝麻官,可这一当,却发现了不少毛病,最为严重的,便是盗贼猖獗一事! 估计他也是被圣贤书教化了多年的人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上任便清理宗卷,查出问题后立即遣人捉拿盗贼,想着手解决这一问题,可却偏偏抓不到一人,他觉得有疑,细细观察可几日后,便发现竟然还有官盗勾结的现象! 他将此事向郡守汇报,希望上级能予他些帮助,文书递了上去,却音信全无,还听说郡里也是这等情况,他一恼,一纸奏章快马加鞭送入丞相府,丞相蔡管一见这奏章,知事情大小,连夜入宫。 那奏章上将郡里县里所查条条框框,事无巨细地一一记录下来,圣上大发雷霆,当即令人彻查此事。 这一查,便查出了轩然大波。 原来这几年盗贼愈加猖獗,百姓多为其所害,苦不堪言,却无一人上报朝廷,甚至还官盗勾结,相互包庇! 齐策立即下令斩杀几名郡守,派人下去解决此事。 可效果却不佳,纵然律法十分严苛,但盗贼仍是不断,官吏仍是抓不到人。那些盗贼各个都像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似的,官吏前脚刚落地,便都逃窜得飞快,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待官吏走后,仍是该盗的盗,该抢的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历朝历代中,盗贼一事皆有,虽不可彻底清除,但还是可以控制的,但像现今这般猖獗,甚至官盗勾结之事却是头一次出现。 盗贼一事迟迟无法解决,齐策整日眉头紧锁,御书房也是终日气压低沉,宫女太监人人自危,生怕触了霉头。 林司衍听苏泊云在信中提过几笔,也能猜到如今朝堂上氛围也是低沉的。 齐策作为他的“仇人”,但凡齐策不开心之时,便是他高兴之日,齐策不开心一日,他便高兴一日;齐策不开心十日,他便高兴十日,他自是希望齐策事事不顺,日日愁恼,琐事不断的。 可是…… 林司衍看着那些高高堆起的奏折,无一例外是民生苦难,盗贼狡诈,便高兴不起来了。 他也开始思索起这解决之法。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林家的男人向来以天下为己任,若他有能力解决此事,却因一己私怨藏着掖着,致使天启百姓受难,那他便是天启的罪人了。 想齐策愁烦不假,但这代价若是建立在许许多多的无辜百姓身上,便不可行,况且,这也是父亲苦苦守护下来的盛世,他若是在世,定也不会愿意看到这般的情势。
第20章 “哦?那你的意思是朕用错了法子?”齐策的眉头紧锁了几日,如今说话也是皱着眉头的。 “奴才不敢。”林司衍伏在地上,将头低得更低,“奴才只是……觉得或许还可用其他法子。” 几日前他确实是想到了另一个治盗的法子,虽不敢保证此法百分百有用,但他有很大把握是管用的,起码会比如今的局面要好。 林司衍原本已经写好了信,只待寻得小郭子,让他交与苏泊云,届时由苏泊云出面,向齐策进谏便可。 苏泊云是新科状元、当朝新贵,也是御史大人之子,他说的话份量极重,齐策定会加以考虑。 但偏偏小郭子不知去了哪里,林司衍日里要伺候齐策,本就疲惫,再加上不能暴露与苏泊云的关系,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寻了两日竟也寻不着人影。 林司衍心里透彻得很,他并不想自己向齐策提这法子,一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在众人眼里稍看得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罢了,说话并无份量,况且宦官不得干政;二来,他如今仍是“罪臣之子”,若此法奏效,难保不会引得齐策的猜忌,若此法无效,他越俎代庖…… 这宫里下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层出不穷,落井下石之人更是多如牛毛,齐策即便可留他一命,他今后的麻烦事也定不会少。 左右都予他百害而无一利,只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如今非常时刻,他不得不亲自向齐策提这法子。 此次盗贼一事太过恶劣,单是看呈上来的折子便觉得触目惊心,更何况历来有些臣子怕触怒皇上,以至于牵连到自己,都是将事情都是往小了说的,只怕……现实更加严重!所以,这事拖不得。 “你既然跪在这儿了,想来也是想着主意了,那你便来说说有何法子,此法若是奏效,朕定有赏。”齐策按了按眉心,话锋一转,犀利的目光锁在林司衍身上,“可若无效……” 若无效会如何,齐策没再说下去,可林司衍知道他定不会轻饶自己,齐策日理万机,近来又为此事烦心许久,他若在此时又给他出甚么乱七八糟的主意,碍了他时间,明摆地给他添堵,他岂能轻饶自己? 可好歹,齐策也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是。” 林司衍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道:“奴才认为,此次盗贼一事,并非是法不苛,律不严……” 相反,他觉得正是法太苛,律太严,所以才导致官盗勾结。 齐策是个独断冷酷之人,反应在治国上,便是厉行赏罚,重用律法。 诚然,以法治国确实能让国家井然有序,但这次,恰恰就是因为用法过度导致的。 齐策新登基时,便命人重新修订了国法,特别是针对扰乱百姓安乐生活的鸡鸣狗盗之徒,尤为严厉,一经捉拿,立即斩首,甚至还实行了连坐。 凡郡城盗贼过千,凡县城盗贼过百,便是治理者治理不善、教化无方之过,上至郡守县令,下至衙役捕头,都需被牵连,他们本就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没抓到要被老百姓埋怨,抓到了、抓多了又要被上头人处置,抓与不抓皆是错,甚至抓了还有被问罪的威胁,都自身难保了,即便是部分官员有心为民,也不得不考虑家中老母娇妻幼儿,于是皆心照不宣,来了个官盗勾结,将一切皆压下去,向上只管说百姓安居乐业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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