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若是直接提起来，却未必能够被信任。”
“但通过李喜这么一弄，自然而然，反而显得真情流露。”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正色说道：“陛下，姑姑，当初信成之所以会请求留下李喜，也是有缘故的：他当年不过比信成大三岁，身世颇为可怜，乃是不容于继母，被卖入宫闱做了内侍的。早先在其他宫里伺候，一直被管事欺凌盘剥，身上的伤就没消停过。后来姑姑主持绚晴宫，他是头一批调进来的。来了姑姑跟前之后，倒是没人专门欺负他了，但粗使内侍也是清苦。伺候了信成后，方才得些体面。”
“他说虽然家里卖了他，但到底骨肉至亲，却也不恨，想攒些钱回去，教弟弟念书。往后兴许也能出个读书人，给家里抬些门楣。”
“信成觉得李喜虽然遭遇坎坷，却能以德报怨，殊为可贵，这才不忍他打算落空。”
又说道，“他供家里弟弟念书的事儿，信成前两年私下里托了大总管查过，是真的。”
“所以信成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谋害信成、背叛姑姑？”
淳嘉看向云风篁，云风篁沉着脸，说道：“刚才陈兢来说，信成私下里托付他的事情是真的，那李喜家里的确有个继母所出的弟弟，传闻很是聪慧，也的确在村学里念书。但李家本身也不是很穷困，原是供应得起的。只是李喜那继母不是省油的灯，总是跟李喜哭穷……李喜这边，份例基本上都攒下来送回去了，却也是个蠢货。”
“啊？”谢阔分明的怔了怔，露出些许难过的神色来，但立刻说道，“姑姑，那，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是那李喜被人所骗，以为家人落到了歹人手里，这才不得已来谋害信成？”
淳嘉听到此处，忽然问：“若是如此，你打算如何？”
“回陛下的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然是按着规矩来了。”谢阔毫不迟疑的说道。
淳嘉探究的看着她：“你可知道，谋害朕钦封的公主，还是即将远嫁别国的公主，犹如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可是陛下，不拘那李喜有什么难处，若是当真做了此事，这样的后果，岂非正是他与他家里该承担的？”谢阔有点儿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淳嘉，轻声说道，“毕竟信成是李喜的主子，且对他不薄，他忍心为了家里人谋害信成，信成难道还要反过来体恤他吗？这世上自来只有做下人的体恤主子、做儿女的体恤父母、做臣子的体恤君上，才是理所当然。若是反过来，那是主子、父母、君上的恩典，却不是应该的。”
“再者，李喜有家人要顾，信成也一样啊！”
“姑姑养育信成多年，待信成犹如亲生，若是信成出了事儿，却教姑姑怎么办？”
“而且信成还是陛下钦封的公主，即将远嫁，这会儿对信成下手，却置陛下、置朝廷、置国朝于何地？！”
“凶手从不考虑这些，信成又何必心慈手软？”
云风篁轻哼道：“如何处置，本宫与陛下自有主张，你就不要在这里卖弄你的那些小孩子想法了！”
“唉，阿篁，你这侄女儿这番话倒是说的不差。”淳嘉倒是笑了笑，温和道，“朕起初看她为李喜说话，还当这孩子是个心软的，原来却也不乏决断。”
谢阔压抑住欢喜，维持着平静之色，说道：“信成谢陛下，陛下谬赞了，信成只是斗胆直言。”
她想难怪自己这姑姑盛宠多年，荣宠无衰……对淳嘉的心思，把握的实在太准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轻重缓急还分不清，却养来何用？”云风篁嫌弃似的瞥一眼侄女儿，说道，“罢了，你且下去，本宫与陛下有话要说。”
谢阔却没动，而是起身福了福，恳切道：“姑姑，此事涉及信成，而且信成即将远嫁，请姑姑容信成旁听一二。毕竟，这是还在行宫之后，姑姑跟前，尚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是往后去了异国他乡，类似的谋害，恐怕只多不少。还求姑姑、求陛下，容信成见识一二，往后，也好心里有个底，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最后说的是“手忙脚乱”，而不是“束手无策”，可见心里自觉对于这样的事情，是能够应对的，至少不是毫无办法。
顶多因为经验不丰富，以至于比较捉急罢了。
淳嘉注意到，眼底的赞赏又深刻了几分，不等云风篁开口，就说道：“这孩子说的也有道理，阿篁，既然如此，便叫她留下罢，左右也不是外人。”
这会儿就不是外人了，谢阔心里十分感慨，她幼年入宫，除却中途因为族人胡闹短暂的被赶出宫闱一些日子后，就是在云风篁跟前长大的，见到淳嘉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皇帝对她不算苛刻，也从来没在乎过云风篁给她仅次于皇女的待遇。
但之前一直不是很喜欢她……在云风篁的三个侄女里，皇帝最偏爱的是天真没城府的谢猛。
对谢阔却是比较冷淡疏远的。
更遑论是说她乃自己人了。
谢阔从记事起，就听家里人议论，说她这堂姑聪慧非常，谢氏其他子弟都远远不如。
所以一直都是知道云风篁的厉害的，但到今日她才明白，这姑姑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她不禁对接下来、对往后的路，都有了更大的信心。
“既然陛下许你留下，那你就好好儿的听着。”云风篁注意到侄女的心思浮动，投过去警告的一瞥，淡声说道，“别只是留下来做样子的。”
迎着淳嘉“阿篁你教导侄女儿可真严厉”的揶揄眼神，贵妃缓缓开口，“陛下，妾身治宫不敢说滴水不漏，却也鲜见意外。遑论信成固然只是妾身侄女儿，自从受册信成公主后，却也摇身一变，可算矜贵。如今又是她即将远嫁的关头，寻常之人，哪里来的胆子，这样对待她？！”
第99章 误导的技巧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针对的只是信成的子嗣缘分，而不是其他？”云风篁皱着眉，说道，“若是要谋害信成的性命，妾身还能理解，毕竟当初信成受册公主时，很多人都不赞成的。可是……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此番幕后之人得了手，信成当真不能生了，她还有诸多陪嫁！到时候，陪嫁生下子嗣，少不得记在她名下。”
“妾身刚刚思来想去，委实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非信成幼年入宫，自来是妾身跟前长大的。妾身很清楚这孩子的本性，也知道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情，简直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私下里跟人结了恩怨，所以招致报复？”
“姑姑！”谢阔赶紧起身拜倒，“姑姑明鉴，信成自小生长宫闱，因着自知身份，鲜少出入，平常都只跟昭庆、二皇女还有猛儿姐姐她们来往，其他人，是几乎没见过的！却哪里有什么恩怨？我们姊妹自来最是要好的！”
云风篁沉着脸，微微颔首，表示这话说的不错。
淳嘉当然是相信她们姑侄的，毕竟贵妃这儿他来的最多，虽然没特意注意过谢阔仨姊妹，可这三个女孩子自来都只在绚晴宫中，几乎不跟外人接触，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绚晴宫里除了下人之外，不是皇女就是谢阔一样身份的谢氏女，谢阔能欺负谁？
要说奴婢的话，皇帝寻思着就贵妃的性-子，也不太可能教导出会苛刻手下的侄女儿。因为云风篁御下，是出了名的宽严并济，宽厚主要是待遇以及日常上，严格就是在她吩咐的事情，务必不折不扣，谁敢偷奸耍滑，处置都是从重从严。
总的来说，在贵妃手底下做事，只要尽忠职守不出错，其实过的很舒坦很安心。
因为贵妃几乎没有迁怒过奴仆，她迁怒也是朝着其他主子去的，却不跟伺候的人置气。
不但自己这样，早先昭庆公主责罚手下，还被贵妃劝阻过。
连堂堂公主，贵妃都不许待下太苛刻了，又怎么可能纵容侄女如此做？
天子心念电转，思索着可能的幕后之人，说道：“阿篁你这儿若是不方便，就将人给朕带走，交与皇城司罢？”
“陛下，妾身这儿地方还算大，却是安置得下的。”云风篁一口回绝，绝子药的事情是她刚刚交代下去的，她可不觉得那些宫人全部扛得住皇城司的手段。
怎么能让皇帝把人带走？
至于说淳嘉会不会因此怀疑……
云风篁也有应对之策：先声夺人，先怀疑淳嘉！
“再说此事到底发生在宫闱之中，妾身忝为贵妃，连自己的亲侄女都差点没保护好，实在该死。”
贵妃垂眸，轻声说道，“还求陛下给妾身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再者，陛下前朝政务繁冗，妾身又如何忍心，叫陛下为妾身的失职而操心？”
这话听着仿佛既是请罪，也是体贴皇帝。
但淳嘉了解贵妃，知道这妃子素来多疑的很。
这会儿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失职，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在疑心皇后。
毕竟信成公主既是在宫闱之内差点出事，贵妃总不至于害了自己的亲侄女儿，服侍的人也不是才到信成身边的，少不得叫人想到，此番动手的，只怕是很早以前就安排到贵妃身边的沙子。那么其幕后主使，少不得只有跟贵妃一样，同为宫廷高位的那几位了。
皇帝心头沉了沉，因为他也是这么怀疑的。
云风篁的手段他很清楚，可不是皇后那种，随便什么人都能够算计到。
信成在贵妃这儿，待遇地位兴许没有昭庆这些正经皇嗣高，但到底是云风篁血脉相系的侄女儿，又封了公主要和亲去做大阏氏的，云风篁也不可能不管不问，这种情况下，都差点着了道儿，这绝对不是前朝后宫随便拉个人就能够做到的。
皇帝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太皇太后、两位皇太后、皇后乃至于德妃这几个，其他人都不太可能。
太皇太后、两位皇太后以及皇后，是因为云风篁位份还低的时候，她们就是身居高位了。
至于德妃，却是因为跟贵妃关系要好。
虽然魏横烟本人，至今都不敢因为这十来年的情分，在贵妃面前造次。
可在淳嘉看来，贵妃看似心狠手辣，实则对自己人相当的心慈手软。德妃这些年来姐姐长姐姐短的，贵妃少不得将她当成了亲妹妹一样看待，万一德妃居心叵测要对贵妃下毒手，贵妃多半是没有防备的。
刚刚淳嘉提出将人交给皇城司料理，虽然是急于找出真相，却也更希望将事情的节奏把握在自己手里。
如今贵妃一口回绝，天子心念转了转，到底没坚持，只安慰了几句，也就借口政务繁忙走了。
他走之后，云风篁看一眼谢阔，考校道：“你猜陛下等会儿会做什么？”
谢阔沉思了会儿，不确定道：“派人打探咱们这儿拷问的结果？”
“你猜测陛下接下来的举动之前，别惦记着这种常人的举动。”云风篁缓缓说道，“而是想想陛下的为人，陛下的处境，他应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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