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嘉这会儿正忙着，但长公主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兄妹照面，彼此嘘寒问暖了一阵，遂安看了眼天子案上的诸多奏章，不敢拖延，就直接说了想将长女谢青鸟许给三皇子的打算：“……臣妹愚钝，若是此举不妥，还请皇兄原宥。”
皇帝果然没生气，而是问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提醒？”
“这是臣妹自己的想法。”遂安没提谢无争，她倒不是故意隐瞒皇帝，而是考虑到，自己作为孝宗亲生骨肉，又是女孩子，就算说错做错了什么，只要不是谋逆这种大事，皇帝都不会计较。
但皇帝对她的驸马，可未必这样好说话。
遂安跟谢无争又不是怨偶，恰恰相反，他们夫妻感情一向不错。
哪怕知道驸马的诸多温柔体贴，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份，但遂安也不是矫情的人。
生而为帝女，这是她的福泽，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她难道还嫌弃不成？
这会儿就说着，“不敢瞒皇兄，臣妹福薄，未能有自己的子嗣，故此一直将青鸟青鹊视若己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臣妹在一日，多少能够照顾两个孩子几分。臣妹若是不在了，她们姐妹俩，却能依靠谁呢？却不得不厚颜叨扰皇兄的骨血了。只是臣妹这些年来，多有叫皇兄操心的地方，却从未做过什么为皇兄分忧之事。故此，若此事不合适，还望皇兄明言，臣妹是决计没有存心让皇兄为难的想法的。”
遂安在淳嘉的印象中，一向沉默温驯，也算懂事。
从来没故意给自己找过麻烦的嗣妹，他感观还是不错的。
再加上遂安还没回来帝京之前，就曾私下向贵妃提出婚嫁皇子之事，这一点，淳嘉也知道。
此刻思索了会儿，就说道：“你为义女打算，也是一番慈母心肠，朕子嗣众多，怎会不成全你？这事儿你且放心罢，朕必然给你个章程。”
遂安于是千恩万谢的告退，等回到府中，告知谢无争。
谢无争却是立刻察觉到异常，眉心跳了跳：“陛下说他子嗣众多，定然会成全你……这么说来，却是答应让咱们的女儿嫁入皇室，只是，未必是三皇子？”
他心头沉了沉，这岂不是说明，三皇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比他们兄妹估计的还要重要？
遂安倒没多想，她就是想让女儿嫁个皇子，具体哪个皇子，怎么说呢，能够嫁到前程好的当然高兴，但毕竟不是亲生女儿，只是出身不高还是庶出的义女，不够矜贵。所以哪怕是最不得宠的皇子，其实也是高攀了。
这会儿倒是高兴，闻言笑着说道：“这也很好了，左右三皇子也不是很得宠。”
没准还能换个得宠的皇子呢？
谢无争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敷衍几句，就派人将消息送进了宫。
还在静养的云风篁知道后，对三皇子越发的防备，却忽然想起来一事：“早先给小七跟韦氏提亲，他们拒绝之后，这些日子，可同谁来往过？”
“……回娘娘的话，婢子得去问一下。”清人等近侍闻言怔忪了下，就是尴尬。
毕竟这段时间，上上下下精力都搁云风篁身上，却早就忘记了韦氏那一件。
陈兢忙不迭的去打探了，半日后才来禀告：“回娘娘的话，韦氏这些日子谨言慎行，甚至借口老夫人有恙，子孙须得尽孝榻前，推辞了好些邀约，瞧着很有些修身养性的意思？”
“这一家子在韦长空起复之后没多久就千里迢迢从蜀中赶来帝京修身养性？”云风篁冷笑出声，“八成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承诺，怕事成之前横生枝节，这才专门扃牖不出罢！”
她短暂的沉吟了下，说道，“看来陛下为三皇子看中的正妃人选，八成就是韦希颜了。”
近侍都是大惊：“娘娘？！”
“娘娘，何至于此？”清人沉声说道，“那韦氏拒绝咱们七皇子的时候，三皇子尚未有如今的抢眼，何德何能叫陛下亲自操心他的婚事？！”
这倒不是他们不相信贵妃的推测，而是委实不敢也不愿意相信。
因为如果皇帝那会儿就给三皇子定下来正妃人选，还是以出才子著名却并非顶尖高门大户的韦氏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淳嘉当时就考虑过传位三皇子了！
这对于绚晴宫来说，是何等威胁？
“那你们说，除却陛下的暗示，韦氏有什么理由拒绝本宫？”云风篁沉声说道，“殷氏父女之所以会给小七挑韦氏，是有缘故的：韦氏虽然是庶女，但既然能够成为帝京三大才女之一，与崔氏魏氏的女孩子并列，显然本身才干之外，在族中也颇受栽培。”
她自己就享受过家族栽培声名的好处，所以最清楚，这种深藏闺阁的大家闺秀，再怎么才华横溢，没有家里人帮忙经营宣传，那就不可能出名！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正经贵女都是要端着点儿的，没捧哏的，独独自己一个人，这名气哪里传得开？
韦氏属于州郡级别的世家，时常出才子，因着韦长空的缘故，愈发才名远播。
这种门第出来的女孩子，别管本性如何，至少基本的教养气度没问题。
稍加历练，就是合格的大家主母。
再加上韦氏虽然名气大，出仕的却不多，官位最高的也不过是韦长空，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强。
从殷氏父女的角度看，韦氏固然因为入场晚，宦场势弱，却也正好跟各方没有什么牵扯，将韦希颜说给七皇子，其帝京三大才女之一的名头，多少能够弥补家世上的差距，也没什么政治上的隐患。
但此刻云风篁忽然发现……
这样的条件，其实也很符合淳嘉心目中的未来太子妃的要求。
皇帝是肯定不希望太子婚娶高门贵女的，毕竟纪氏是凉了，纪氏带给公襄氏子弟的防备与憎厌还没能过去。
但也不能娶个寻常出身的女孩子。
相比之下，还是韦氏这个级别的比较妥当。
韦希颜的容貌虽然不是顶好，但正妃么，长相是最不要紧的。
再说韦希颜多少也算个美人来着，就是搁美人堆里不算出众而已。
“娘娘，这……”近侍们听着贵妃的分析，心潮起伏，面色骇然，片刻，清人忍不住喃喃问，“这……咱们该当如何？！难不成，坐视三皇子娶了韦氏那贱婢，尔后入主东宫？”
云风篁沉吟道：“遂安殿下亲自开口，陛下也只准了其女嫁与皇子，看样子，到底还是想将这韦氏说给三皇子的。”
“既然如此……”
她皱起眉，感到事情棘手，主要是淳嘉。
皇帝不是傻子，这会儿不管三皇子还是韦希颜出事，恐怕他都会放过蛛丝马迹，必然要彻查到底的。
而云风篁如今没信心在他眼皮底下隐瞒过去，苦肉计能成功是因为她提前在皇帝心目中营造了需要的人设，天子就没疑心过她自己。
可是直接对三皇子、韦希颜动手却不然。
淳嘉再怎么相信贵妃是个慈母，若是知道贵妃主谋害了三皇子，还能不怀疑她是装的？
主仆正紧张的思索着，外间赤萼匆匆而入，脸色难看的禀告了一事：“娘娘，顾老太爷上表请罪，说是代合家子弟致仕，打算即日起归隐田园。”
若只如此，顾氏认怂也是情理之中，倒没什么。
关键是，“老太爷在表书里说，愿将珏小姐进献给秦王殿下，侍奉左右。”
云风篁：“……………………”
第140章 信息不对称
当初为了算计顾氏姑侄跟崇信王，云风篁同秦王商议，假称秦王爱慕顾珏，非她不娶，一度闹得中宫纠结万分。
好不容易才勉强糊弄过来。
后来因为诸事缠身，母子都快忘记这事儿了。
结果顾氏倒没忘，此刻居然主动将顾珏“献上”了？？？
这是连允婚都没有，直接当姬妾一样送出来了啊！
“顾老太爷这老匹夫。”云风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顾老太爷的打算：秦王其实并不爱慕顾珏，这一点，绚晴宫母子知道，中宫以及顾氏、顾珏也是心里有数。
可问题是，皇帝是这么认为的，绝大部分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今中宫去位，十皇子被贬，整个正宫一派摇摇欲坠，连带顾氏也是风雨飘摇。
但就好像皇帝对崇信王手下留情的原因一样：贵妃，毕竟是个爱惜孩子的慈爱母亲。
她既然都不忍心拿三皇子怎么样，不忍心对崇信王进行进一步的追究，又怎么可能不为了秦王的如愿以偿宽容大度？
顾氏好歹也是高门大户，还出过皇后。
别管这位皇后如今的处境，既然坐过凤座掌过凤印，就证明了他们门第的高贵。
其嫡女做皇妃绰绰有余，遑论如今跟个玩物一样送与秦王？
这般低声下气，如果云风篁还不肯善罢甘休，对他们网开一面的话……这人设，不免有点崩。
贵妃所以面色阴沉，“老东西一如既往的奸猾！”
“娘娘，咱们殿下虽然爱慕珏小姐，却更是孝子。”清人目光闪了闪，说道，“就算从前对珏小姐有着种种想法，经此一事，又哪里可能还惦记着那点儿儿女情长？要怪，只能怪殿下注定与珏小姐有缘无分了！”
这倒也是个理由。
但云风篁仔细思索了会儿，还是摇头：“秦王或者会因为对本宫的孝顺，不再记挂顾珏。但本宫，作为一个慈母，却不可能不念这份人情！这老匹夫是算准了本宫须得继续装好人，存心为之啊！”
毕竟她可是天下慈母的典范呢。
疼爱的皇长子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入手了，她这个当娘的，还能不给儿子将来屋里人的娘家条生路？
否则如何解释爱屋及乌？
其实说实话顾老太爷此举很明显就是为了避免被赶尽杀绝，倒未必有其他的坏心。
也谈不上对云风篁有什么压榨。
问题是云风篁素来强势惯了，却是不肯吃这套。
当然她也不乐意人设出现破绽，此刻就是沉吟。
清人想了想，说道：“娘娘，要么这样，先着秦王殿下辞了此事，娘娘出面原宥顾氏，再请昭庆公主殿下执意追究，如何？毕竟昭庆殿下最得上意，娘娘也是宠爱，秦王殿下虽然是长子，然而也是肯让着昭庆公主的。”
“却是勉强了些。”云风篁摇头道，“陛下精明，他是知道本宫笼络得住诸子嗣的。若是废后管不住底下孩子淘气，还能理解。至于本宫，错非是存心纵容，否则昭庆怎么可能在本宫跟前耍手段？何况顾氏好歹是望族，昭庆自己，哪里能够追究得了他们？这事儿必然会闹到本宫跟前，到时候本宫还不是得充大度？”
思索了会儿，贵妃倒是想到了一计，微微眯眼道，“派人私下里同那顾珏说，秦王是否喜欢她，她合该心里有数！这会儿顾氏自身难保，扔了她出来，岂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知趣，就自己想法子将这事情搅和了。否则顾氏被网开一面，她自己，可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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