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北地是摄政王的根基所在,这位半步皇太弟能够在痛失帝位之后摄政,除了孝宗皇帝的大力扶持外,就是他少年时候在定北军之中的历练,导致偌大定北军基本上属于他的嫡系。 也因此整个北地都被当成了摄政王的地盘。 这种情况下谢氏戚氏这些本地大族却还是能够跟定北军保持着距离,可见他们在故里的势力与根基。 所以如果得到他们的帮助,对摄政王来说毫无疑问是极大的威胁。 皇帝如今与摄政王联手,但谁都知道,包括他们双方自己心里也是有数,就是等他们的政敌都倒下了,叔侄之间必有一战。 摄政王年长,又有着先手的优势,早就从前朝后宫给皇帝身边插满了人手。 皇帝作为后来者,难得碰见云风篁这么个出身的妃子,不管她能不能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终归是要留下来以防万一的。 毕竟宫里也不多这么个人,至于说虚与委蛇这种事情,皇帝这些年来虚与委蛇的妃嫔还少么? 这点儿付出换取日后可能的回报对皇帝来说不算什么,故此纪太后认为,目前不该贸然将矛头对准了懋婕妤——因为目前纪氏的整个方针就是不跟皇帝起争执,不增加皇帝的厌恶。 “家里的意思是皇帝如今风头正盛,不宜正面冲突。”太后最终说道,“你将云容华摘出来,罪名让馨妃去承担……这事儿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么多半是皇帝了。国公爷当初也是看走了眼,只道他是个软弱愚孝的,谁知道……唉,罢了,其实家里也没有多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想着富贵久长而已……不意碰上了这么一位,只怕国公爷他们现在就激流勇退,也不好退呵!” 纪皇后低着头,说道:“前几年媳妇就说过的,陛下年岁渐长,却始终克己复礼,并不沉迷酒色,足见心中有丘壑,不是看上去的那般与世无争。” “这话哀家没跟家里说吗?”太后无奈道,“可家里……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皇后道:“但消暑宴上祖母惨死,跟脚郑凤棾案,小弟跟袁氏子一块儿被问了刺杀圣驾之罪,至今还在羁押之中……这会儿大家还没缓过一口气呢,陛下又亲自暗示媳妇针对馨妃……母后,妾身觉得,陛下的心思,怕是我等这些人家不除,圣心难安啊!” “……那又怎么样呢?”纪太后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等女流,如之奈何?” “母后,祖父还是难以下定决心?”皇后抬起头,“岂不知当年我纪氏为刀俎,天下为鱼肉,虽韦长空有六首之名、孝宗之爱护,也不得不借丁忧避走田野!一旦情况颠倒,他人为刀俎,我纪氏为鱼肉,将会如何?这些年来祖父、父亲、叔父还有诸兄弟子侄骄行众人,得罪了多少人,怕是家里人自己也不清楚!” “我纪氏若是倒了……” “会是什么下场?!” 纪太后脸色沉下:“够了!” 她寒声质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你祖父带头造反不成?!哀家说了,皇帝没有废弃你的意思,至少目前没有!所以你还要这样不依不饶……有意思么?你如今是皇后,纵然膝下无子,这宫里但凡有皇嗣出来,谁能不尊你一声‘母后’?如今纪氏安分守己,皇帝碍着我纪氏的功劳,碍着太皇太后还有哀家的辈分,再怎么不高兴,也少不得给我纪氏一份尊荣!” “若是……那才叫万劫不复!” “所以媳妇前几年就说……”皇后的话被太后打断:“哀家知道你心气高,但你也该想想,你祖父他们会不盼着纪氏好?!改天换日这等事情何等重大,岂是你我一介深宫妇人纸上谈兵就能万无一失的?!皇帝是会隐忍,你祖父是看走了眼……但也不算完全看走眼,袁楝娘何等蠢笨顽劣,皇帝只因幼时情分都容忍至今,我纪氏对皇帝有着得罪也有着功劳,从现在起好生端正态度,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皇后,你要知道,你或者不在乎生死荣辱,敢于压上一切去赌,但哀家,但你祖父他们,是真真正正,赌不起的!!!” 见皇后不作声,太后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你大哥上个月才得了一个儿子,虽然是庶出,但听说生的十分白胖可爱。纪氏枝繁叶茂,繁衍至今,族中懵懂无知的小儿不下百数。无论我们这些人做过什么,这些幼.童终归无辜……然而一旦我等有个闪失,旁人会在乎他们是否无辜么?!” “倘若皇帝是那种狠心的,这个不消你说,我等也非坐以待毙之人!” “但皇帝他……” “他应该亲手射杀了祖母!”皇后截口道,“母后,咱们之所以一直认为陛下温厚宽宏,甚至心慈手软,无非是因为他在扶阳郡的名声,还有这些年来给人的印象。但莫忘记,他在扶阳郡的名声,一早就是袁太后给他存心经营,以图王爵!实际上,他十五岁之前是什么样的人,除了袁太后这些亲近之人外,外人所知,都是袁太后想让他们看到的——” 国朝为了控制藩王,对于无嫡除国的规矩管的很紧,庶子破格承位的难度相当高。 袁太后既然一直无所出,又是在庶子才落地就抱到身边抚养,可以说早就做好了为庶子谋取爵位的打算,那么从淳嘉头一次公开亮相起,所有的表现、所有的风传、所有的事迹,都可能是太后精心谋划的结果。 而不一定是淳嘉的本性。 至于来了帝京之后的表现……那时候淳嘉已经束发,这年纪对于成为一族一家乃至于一国的顶梁柱来说当然是太过年少了点,但对于一个从小在嫡母指导下掩藏真实面目只给外人看他修饰过的美好的一面的人来说,已经足够继续伪装下去。 不然,为什么皇后的怀疑与建议,总是被纪氏否决? 由此判断淳嘉的心性乃是念旧情也不狠毒残忍,不会将事情做绝……皇后觉得,不足为凭。 “……那么,这样。”纪太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半晌,她缓缓道,“你将指向馨妃的那些证据加点料,禀告上去,看看皇帝会怎么说?” 纪皇后抿着嘴,这次没有再进言,只道:“是。” “顺便挑几个不安分又看不顺眼也无关紧要的宫嫔做准备。”太后疲惫的摆手,又提醒,“要是皇帝对于馨妃是真凶的结论不满意,那就将这几个推出去顶缸……皇帝回来这几日都没怎么彻查刺客之事,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望此举能够试探出些许圣心所向罢!”
第76章 前夕 “馨妃?怎么会是馨妃?”兰舟夜雨阁,云风篁喃喃自语,“这是谁干的?皇后?贵妃?瑶宁夫人,还是……陛下?” 熙乐有点担心:“娘娘,咱们做的事情……” “咱们做了什么事情?”云风篁不等她说完就心平气和的反问。 “……婢子说错话了。”熙乐被她看着,咬了咬唇,低头道。 云风篁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争点气!都还没人找上门来,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本宫若是跟你一样的胆子,才进宫那会儿,被袁楝娘在凝碧殿上敲打了一番,回去惜杏轩就该自挂东南枝了!” 熙乐连连认错,心里却颇为无奈,她作为皇城司安插宫中的密谍,要说一点儿胆色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这位主子的操作实在令人窒息——先是安排两个宫嫔借着在醒心堂服侍皇帝的机会来了个自导自演的为人嫉恨、受到迫害,跟脚以此为借口跑芳音馆门口大闹,抓住袁楝娘的暴脾气,差点没让这位有孕在身的皇帝白月光当场小产! 这还没结束,这两日不是被勒令闭门不出等待皇后跟馨妃的彻查结果吗? 她她她……她又打发熙乐通过皇城司联络公襄霄,询问是否能够帮忙在这一波里干掉陆婕妤? 陆婕妤! 虽然云风篁这番动作熙乐一直陪同在侧,却是怎么都没想到,云风篁的目标是陆婕妤! 她以为这位主儿针对的是云卿缦——这很好理解,既然云风篁打定主意要利用同为云氏姐妹以及主位对宫里人的约束这两点,将云卿缦牢牢的捏在手心里,那么抓住一切机会、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使得云卿缦的位份一贬再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云风篁要搞陆婕妤也能理解,因为公襄霄单方面支持她已经好几个月,倒是她,迄今没给公襄霄任何实质上的回馈,用陆婕妤当投名状怎么算都是既手熟又实惠。 问题是…… 眼下这一出,到底要怎么绕到陆婕妤头上??? 熙乐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忍不住问:“娘娘怀疑有其他人插手进来改了您的安排?可是之前的事情,似乎也跟陆婕妤没什么关系罢?” 云风篁正想着事情,闻言随口道:“怎么没关系?要不是如今不知道谁拖了个馨妃出来顶缸,正经查下去,就会知道当初奉云容华之命去给淑妃通风报信的宫人,以前伺候过陆婕妤,而陆婕妤是清平侯义女,清平侯又是摄政王如今的岳父。” 她微微冷笑,“且不说本宫曾经当众拂过陆婕妤的面子,陆婕妤当时忍了,过后设法报复本宫,乃至于报复本宫的姐妹,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说清平侯为了女婿以及外孙的前途,蓄意挑拨陛下与翼国公府之间的关系,谋害淑妃,继而谋害宫嫔嫁祸悦婕妤,促使内廷大乱搅扰陛下……这些难道说不通了?” “……”熙乐怔忪片刻,喃喃道,“那小蹄子竟然是陆婕妤的人!亏婢子之前对她还颇为照拂,这……这……这娘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却也没提醒婢子一下,亏得婢子没跟她说过什么要紧话!” 她面上惊诧,心中也是十分的不平静。 云风篁在宫中根基浅薄,机密之事向来不会绕过熙乐,也很难绕开熙乐,否则当初也不会冒险让她偷听跟郑贵妃的谈话,以此要挟熙乐改换门庭……虽然心中对这位主子敬畏,但熙乐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云风篁手底下不可或缺的人才。 没想到这会儿云风篁就在她眼皮底下不声不响的摆了陆婕妤一道,而她若非云风篁自己说出来,竟是毫无所觉! 这叫熙乐怎么能不惊骇? 她首先想到的是云风篁莫非不信任自己了? 又或者云风篁找到其他合作者了? 又双或者…… 总之熙乐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对这位主子的畏惧与忌惮,却是更深了一层…… 正惶恐间,只听云风篁懒洋洋说:“谁跟你讲她是陆婕妤的人?不过是伺候过陆婕妤而已——这宫里的人来来往往的,除非是跟前天天见着的,不然底下粗使换个两三轮,本宫也未必认识。陆婕妤八成已经忘记这么个人了。” 所以,正好方便了她找了这么个人放在云卿缦身边,以备后用。 结果这会儿倒是打算用了,也不知道是谁横刺里杀出来,却把馨妃给坑了! 云风篁将满宫里可能的嫌疑人拨拉了一圈也吃不准,索性不管了,反正倒霉的是馨妃不是自己,只让熙乐去打听:“馨妃要杀要剐不干咱们的事情,就问问,曲奉衣穆采女要怎么处置?本宫跟悦婕妤之间的账又要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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