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骨血,花的心思越多越舍不得。 而且,教好了,万一真到了换人的时候……说不准就会生变。 “哀家自己就是袁氏女,虽然看楝娘不如皇儿,到底骨肉相连,起初也没想教坏她。只是这孩子被身边人捧习惯了,好好的说着她不听,哀家也不想动用苛烈手段,不知不觉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袁太后将金剪交给一旁的蘸柳,又在宫女端过来的金盆里浣了手,拿一方雪白的帕子细细擦着指尖,慢条斯理道,“本来家里说好的,楝娘不行,就由底下同样嫡出的栀娘她们补上。可世事难料,皇儿登基了,藩王继妃跟帝王宠妃的要求自然不同。这一代女孩子里如今尚未出阁的,以苁娘你颜色最好,之前,哀家猜也觉得是你进宫……” 不远处,袁苁娘身着水粉色宫装,浅碧色绣缠枝宝相花披帛,堕马髻上斜插金簪,整个人五体投地,跪伏在氍毹上,这姿势看不清楚她神情面容,只听一把娇软的嗓音里透着轻颤:“姑姑……姑姑……请姑姑饶恕……” “饶恕什么呢?”袁太后在铺着织金锦毡的宽椅上坐下,和气道,“你也不过是受家中吩咐行事,毕竟,你姨娘还在你爹娘手里不是?” 她轻笑了下,“袁氏都觉得楝娘不行了,所以急着让你进宫来固宠。嗯,固袁氏的宠。前两日皇儿一直在翠茵院,这会儿他一走,你自然要过来跟哀家讨要取悦他的方子……只可惜这方子哀家告诉了你,你能行么?” 地上袁苁娘迟疑着不敢回答,她不是袁楝娘,从小在太后皇帝跟前长大,对这两位没什么敬畏之心,想什么说什么。 她虽然也是太后的亲侄女,可压根儿没见过几次太后,单独说话这还是第一次……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会惹得太后勃然大怒? 正踌躇,袁太后却已经道:“你不行的,你没有立刻回答,可见心里其实没把握。” 袁苁娘咬着唇,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姑,侄女儿才疏学浅,是不能直接得陛下欢心!但侄女儿并非楝娘姐姐,没有独占君心的野望,侄女只求在这宫闱里,有着一席之地,能够羽翼生母、报答袁氏的养育之恩,便已经心满意足!” “这个没有问题。”袁太后随意的说道,“别说你,就是楝娘,只要日后不惹出什么大事儿来,皇儿这点面子总要给哀家的。你还有其他事儿么?” 没有的话就该告退了——袁苁娘明白她的意思,却没起身,而是握紧了拳,鼓足勇气,道:“姑姑,请姑姑容侄女儿伺候您左右!” 话音才落,室中就是一静。 袁苁娘顿时把跪伏的姿势保持得更端正了点。 “……”袁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了声,却叫自己的近侍,“蘸柳。” 蘸柳低眉出列:“婢子在。” “你去给兴宁伯府传句话。”袁太后单手支颐,嘴角弯着,眼中却毫无笑色,“哀家欠袁氏的,早就结清了。” 蘸柳敛衽:“是。” 袁苁娘一动不敢动。 良久,她跪的都快晕过去了,才听到窸窣离开的响动。 又过了会儿,室中似乎只她一个了,她才战战兢兢的爬坐起来,方缓了口气,蓦然发现身后有谁在看着自己,冷冰冰的,充斥着敌意。 袁苁娘一惊,下意识转头,却望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她连忙再次跪倒:“楝娘姐姐……” 袁楝娘却很快将视线从她身上转了开去。 ……芳音馆中姑侄已散,兰舟夜雨阁内,母女的交谈却还在继续:“……你别听宫里宫外说什么陛下跟悦婕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一定情比金坚,戚九麓跟晁静幽难不成就不是一起长大的?可你看他对晁静幽好么?” “陛下自己是个要强的,他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不懂事的主儿?” “你跟陛下跟太后的恩怨,无非是因袁楝娘而起,所以真的不需要觉得哪怕你认错了,他们母子有朝一日也还不会放过你——袁楝娘在他们心里真没那么重的分量!” 江氏眉头紧皱,“你最大的昏招就是不该承认跟戚九麓有情……但事已至此,懊恼也无济于事。索性陛下才亲政,摄政王又还在壮年,陛下一时半会用不上咱们家,愿意对你优容。趁这段时间,你用心跟他相处,到时候有了情分,少年时候的一点儿事情,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反正你也真没跟戚九麓有什么过!” 云风篁懒洋洋的提醒她:“娘,您忘记袁楝娘可是陪了他十来年的,还是从小到大,他对袁楝娘的情分,啧啧。” “陈氏还是戚九麓的生身之母呢!”江氏冷笑,“我这个便宜姑姑在戚九麓跟前说话还不是比她作数?!这亲生母子的情分,难道不比男女情分更难以割舍?我都能做到的事情,你这自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女儿,连这点子信心都没有?” 她厌烦的扫了眼女儿,“还是你觉得你跟那袁楝娘,不过一路货色?” “……”这话太扎心了,云风篁沉默了会儿才幽幽道,“您这是在故意激我啊!” 江氏表情不变,冷然道:“你若是觉得你比袁楝娘强,为什么觉得袁楝娘没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做不到?” 云风篁看着她,半晌,叹口气,慢慢坐直了身体:“那您觉得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说了,除了戚九麓这一件,你其他不都做得很好?不然,怎么会这会儿就做到昭仪?”江氏心头一松,知道这女儿直到此刻,总算委婉答应,不想着能活活,不能活就去死,是真正打算长长久久过下去了,而不是敷衍走自己之后,继续我行我素——云风篁觉得只是兄嫂留守帝京压根拿她没办法。 江氏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谢氏上下,除了她自己,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压得住这女儿。 在走之前不能将这女儿的想法给掰正了,她就算回去北地,也不过晚些日子听噩耗罢了。 眼中倏忽一阵酸楚,可云风篁若无其事的,江氏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继续冷着脸,说道,“而且听说陛下这些日子差不多都在你这儿,可见他就算没有怎么倾心你,也是喜欢你的。这也不奇怪,我女儿这么好,天下男子不喜欢你的才是怪了,只要往后别……别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就好!”
第131章 侍疾 这次江氏离开的时候仍旧坚持不让云风篁送,却叫清都清人陪着到行宫门口。 清都清人目送旧主远去,回到兰舟夜雨阁,见云风篁兀自坐在上首发愣,怔了怔,未敢打扰,只轻手轻脚的侍立在侧,等候吩咐。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有什么意思么?”半晌,云风篁似自言自语道,“不过匆匆几十年。” “怎么会没意思呢?”清都跟清人想到江氏刚才的叮嘱,都是头皮一麻,赶紧劝,“娘娘还这样年少,来日方长。” 云风篁笑了笑,压根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不过却也没有继续说觉得人生在世毫无乐趣的话了,只道:“过两日就是慈母皇太后的寿宴,你们注意打听下,其他妃嫔都预备了些什么?” 慈母皇太后往年连个正经寿宴都没有,全靠皇帝亲自出猎撑些场面。 后妃们虽然也有礼献上,不过都是意思意思,也没谁特别花心思的——袁楝娘可能真心些,但她是个不懂事的,也不觉得素来宠爱自己的姑姑需要她怎么个讨好法。 但今年就不一样了。 皇帝还是照常出猎备礼,后妃们这会儿却比对待太皇太后寿辰还要讲究些,一早开始上穷黄泉下碧落的挑剔寿礼。江氏为此刚刚还安慰了女儿一番,说慈母皇太后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又不是不晓得咱们的家底,不会因为云风篁拿不出能比肩纪氏郑氏之流后妃的礼物,就心生不满的。 其实她不说云风篁也是这么想的,主要是,就算担心袁太后为此生气,她也的确能力有限…… 所以压根没有大动干戈备礼的意思,就打算到时候随便应付下。 嗯,心里知道随便就行了,场面上还是要有点儿诚意的。 云风篁这会儿就叹着气,让人备了文房四宝,开始抄经…… 没办法,寿礼的价值已经肯定打不过了,不从意义入手还能怎么办呢? 在比较了刺绣跟抄经的艰难程度后,云风篁果断选择了后者。 而且,她的书法比绣技强多了…… “娘娘,芳音馆出事了。”正抄着呢,谢横玉带着陈竹快步走入,沉声道,“刚刚袁才人去见袁太后,姑侄俩说了会儿话,袁太后先回去后头。悦婕妤趁势到了前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让人将袁才人抓了起来,强灌了绝子药!”
云风篁:“……” 她将蘸着金粉的紫毫小心翼翼的搁到笔山上,免得不慎弄脏了好容易抄完的半张白宣,这才抬头问,“那慈母皇太后现在……?” “说是被当场气晕过去,这会儿还在不省人事。”谢横玉皱眉,“宝瑟小筑已经赶过去了,您看您是不是也去瞧瞧?” 去是肯定要去的,为表关切云风篁连衣裙都没换,直接领着清都清许出了门。 就这么会儿芳音馆内外已经挤了一群人,皇后已然抵达不说,纪太后曲太后,乃至于太皇太后都亲自到场坐镇了! 原本还算宽敞的厅堂水泄不通,袁楝娘披头散发面色惨白,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从她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来看,显然有些吃不消了。 但无论是太皇太后、纪太后曲太后这三位,还是左右侍者,都跟没看见一样。 云风篁看着心中一惊,行礼如仪后,退到一旁,正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想寻个合适的人问问来龙去脉,这时候外头传来宫人通传声,是淳嘉帝赶过来了。 “先扶婕妤起来。”皇帝进门后扫了眼,还没行礼就命雁引,“再传个太医来瞧瞧可动了胎气。” “皇帝,你素日偏疼悦婕妤哀家也不说什么。”见状纪太后一皱眉,不悦道,“但这回袁妹妹……” 淳嘉帝拢袖一礼,算是给几个长辈请了安,旋即打断她的话,淡声说:“袁母后为朕迄今膝下无子忧虑非常,若悦婕妤所怀之胎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袁母后醒来,又是一场事情。” 又瞥一眼上头的太皇太后,“皇祖母也一直说,皇嗣为重。袁母后素来敬重皇祖母,对皇祖母的话始终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纪太后还想说什么,然而被太皇太后看了眼,抿了抿嘴,到底没说什么了。 说话间芳音馆的人已经将袁楝娘扶了出去,淳嘉也不问经过,简短道:“朕担心袁母后,进去瞧瞧。” 却直接往内室去了。 见状云风篁赶紧跟上,小声道:“妾身陪着陛下。” 内室里如今气氛正凝滞,帝妃二人才跨过门槛,就听到里头纪皇后的声音,郑重其事的问太医:“……那母后什么时候能醒?” “陛下!”太医正斟酌着措辞回答,就看到皇帝从屏风后转出,一屋子的人慌忙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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