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杏恩这会儿已经有些显怀了,只是她身子骨儿不错,云风篁又待她用心,是以并没有接受免除请安的恩典,仍旧日日跟着主位出入。 此刻听说主位病倒,就有些不安——她敢在妊娠期间一次请安都不落,就是仗着主位能干又维护她,不然,贵妃、胡奉衣这些人的例子就在眼前,她哪里敢随便出门? “贵人莫要担心。”谢横玉看了出来,温言安抚,“娘娘让婢子陪您一起,婢子养过的孩子好些个,有什么不妥婢子会提醒您的。” 伊杏恩暗松口气,虽然不知道昨天还好好儿的主位怎么就病倒了,但既然派了身边的妈妈跟着自己,显然还是有余力照拂宫里人的。 如此她带头领着一群宫嫔到延福宫,纪皇后很快接到消息,也是诧异:“昨日真妃还神完气足的,怎么一晚上过来就病倒了?” “莫不是故意跟娘娘拿乔?”有个近侍口快说了句,很快被左右瞪了眼:真妃正仗着袁太后、皇帝的撑腰,雄心壮志的要主持中秋宴呢,这眼接骨上怎么可能装病?就算真病了,估计也会强撑到底! 皇后皱着眉:“让伊贵人进来回话。” 然而伊杏恩还一头雾水呢,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她有孕在身,生的又好,皇帝对她固然不如对云风篁宠爱纵容,在采女出身的宫嫔里却也是独一份,主位还是个霸道的……皇后也不好逼问,打听了会儿见无果,也就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片刻后后妃们到齐,听说此事,神色各异。 贵妃垂眸拨弄茶水,如若未闻;英妃欣赏着自己的镯子,不动声色;悦修媛则是冷笑一声,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陆充仪、崔充容跟贾充媛这三者面面相觑了会儿,崔充容很快面无表情。 陆充仪跟贾充媛却是十分的纠结:她们是去绚晴宫探病呢还是不去……? 按说她们跟云风篁关系并不怎么样,哪怕这会儿的晋位是云风篁的提议,老实说也实在感激不起来。 从本心上说,她们是不想去的。 问题是,云风篁过往的赫赫凶名,她们也不敢轻忽——中秋节宴在即,谁知道这位主儿是不是想装病试探诸妃嫔? 万一她们没去看望,回头云风篁就开始针对她们怎么办? 正为难呢,偏魏昭容慨然说道:“自从避暑那会儿,皇后娘娘病倒,真妃姐姐代为操持六宫事务,就没怎么歇息过。难怪昨儿个还好好儿的,今儿个就病倒了!这些日子,真妃姐姐为了给皇后娘娘分忧,也实在辛苦!娘娘,妾身等会儿想去绚晴宫看看真妃姐姐呢。” 纪皇后面皮抽了抽,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魏昭容说的是,真妃这些日子的确辛苦了。” 偏头让近侍,去自己库房里取些上好的药材衣料什么,去绚晴宫赏赐。 魏昭容笑容满面:“皇后娘娘仁善体贴,实乃六宫之福!妾身代真妃姐姐谢过皇后娘娘!” 嗯,不止陆充仪跟贾充媛怀疑云风篁的用心,魏昭容也是这么想的……她现在已经想开了,自己跟真妃根本不是一个段数的。 难得真妃受限于出身,愿意笼络她,不趁现在真妃手底下没几个得力帮手的功夫,稳坐首席臂助的位子,难不成还等伊杏恩之流成长起来,把她比下去? 真妃病倒这件事情她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说不定就是这位姐姐在考验她,看她是不是够机灵、是不是够忠诚呢? 自觉又机灵又忠心耿耿的魏横烟,谢完皇后,跟着扫了眼四周的妃嫔,微笑——这笑容看得诸妃都是眼皮乱跳。 陆其道跟贾蘋叶心中默默祈祷,然而还是挡不住这位昭容娘娘柔声道:“诸位姐妹,等会儿可要一起去看望真妃姐姐么?” 此时此刻,“看望”二字,在后妃耳中,跟“拜见”也没什么两样了。 基本上,今日去了绚晴宫的,就等于是公然宣布投靠真妃了。 上首,纪皇后握紧了凤座的扶手,目光如炬的俯瞰下来,就见贵妃依旧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只是眼角不住抽搐,显然内心不似表面这么平静;英妃也是不复片刻前的淡定,微微蹙眉;悦修媛唇边噙着一丝冷笑,然而到底没说什么;崔充容木着脸,盯着不远处的地砖专心研究…… 这几位,不是背后有人,就是简在帝心,倒是不惧真妃威慑。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底气足了。 陆其道不住的看英妃,贾蘋叶不住的看贵妃,底下顺婕妤薛婕妤踌躇了会儿,顺婕妤垂首道:“妾身也想同往。” 魏横烟轻笑了声,又看向底下的薛婕妤,薛笑歌面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看情形恨不得当场去世——崇昌殿上剑拔弩张之际,浣花殿的云风篁可不知道魏横烟等人的想法,还在绞尽脑汁的拿捏着愁坐秋庭的姿势。 浣花殿既有个“花”字,花卉自然是极多的。 这季节桂花与秋菊都是时候,昨儿个她坐在桂花树下是凑巧,这会儿却是专门寻了丛黄灿灿的秋菊,绕着它走了几圈,思索了下淳嘉素日进门时的视角,略作调整,很快选择了一处斜对秋菊的美人靠。 从她的位置望过去,秋菊是在斜前方,但从淳嘉进来时看到的,恰是人在丛中。 真妃娘娘捏着柄这季节已经有点过时的绛色纳纱绣柑橘花鸟檀木柄团扇,扯了扯特意换上的菊黄底暗绣缠枝莲菊纹对襟短襦;内里是墨色锦缎底绣曼珠沙华诃子,那株曼珠沙华绣的极好,栩栩如生,鲜艳欲滴。被菊黄与墨色衬出一种妖异淋漓来;下拖松绿留仙裙,裙摆绣着瑞鹤衔芝图,鹤身祥云缭绕,隐见仙宫缥缈。 除却这身衣裙外,云风篁未用任何佩饰,甚至长发都是只拿一支毫无纹饰的赤金长簪松松的绾起,愈显发乌肤白。 她唇色原本是天生的鲜红,然而此刻衣着既艳丽,四周秋花绽放,比较之下,那种少年女子特有的鲜丽夺目,不免被掩去许多。 云风篁在心里沉吟着,再吹会儿秋风,冻上一冻,挨到淳嘉过来,应该凄凉惨淡的刚刚好? 这么想着,她盯着不远处的秋菊丛看了会儿,果断跳下美人靠,跑过去拣了两朵被挤在底下看不怎么到的,掐碎花瓣,稀稀拉拉的扔在庭中。 再回到之前的位置,坐好。 接下来无论是谁从月洞门里出来,第一眼望见的,必然是满庭芳菲里,有人斜倚栏杆,轻扑团扇,短襦几与栏杆外的菊花共一色,因着美人靠挡住了身体,乍看仿佛是秋菊有灵,凝聚出精魄,拟作人形。 秋风过时掀动乌发衣袂,也拂过遍地残花……点点桂花飘落如细雨,芬芳浮动之间,纵然看不到倚栏之人的面容,萧索清秋珠泪坠【注】的伤感,已然呼之欲出。 可惜这会儿月事还没来,云风篁颇为遗憾的想,虽然如今那几日都十分的难熬,但凡事有弊必有利,用对了地方,纵然病痛,也不是全没好处。 不然气色更坏些,她能将氛围渲染的更上层楼! 正趴着栏杆仔细儿盘算可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谢横玉刻意提高了点声音的禀告:“陛下,娘娘一个人在里头好久了……” 云风篁精神一振,迅速进入状态! 【注】冯延巳《鹊踏枝●萧索清秋珠泪坠》
第164章 论眼线的用途 淳嘉脚步匆匆,进了月洞门,就见满目深浅不一的碧色里,倚栏人似集菊为衣,清甜的桂花香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涩味,是菊花被挼碎后特有的气息,愈显满庭萧瑟,西风苍凉。 他微微皱眉,示意左右停下,独自走上前去,温言道:“爱妃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你病了?怎不在屋子里静养,反而上这里来吹风?” “妾身心里难过。”云风篁并不回头,慢慢摇着团扇,依旧望着栏杆外,淡声说道,“吹吹风还好些。” 淳嘉顺着她视线望去,却是菊丛前的一捧残花,散落满地,与枝头正烂漫的相比,更添凄冷。 他思索着,缓声问:“何事难过?” “人死不能复生。”云风篁到这时候才转首,眼带悲凉的睨他一眼,款款起了身。她衣裳穿的艳丽却单薄,吹这么会儿风,未施脂粉的双颊就透出几许苍青,衬着眉宇间的郁色,通身都写满了“哀愁”二字。 只是却没有跟皇帝细说的意思,跟着就岔开话题,道,“陛下这会儿应该还在前头忙着政事才是,怎么忽然来后宫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淳嘉掩住狐疑,道:“朕听说你病了,故此来看看。” “陛下放心罢,妾身这几日都在跟随皇后娘娘学习如何主持中秋节宴。”云风篁微微颔首,说这话的时候,却就敛了之前的沉郁,若无其事道,“再加上宫中一些老人的指点,必不给陛下、给慈母皇太后丢脸!” “节宴的事儿不急,左右中秋之后还有其他大典。”淳嘉干咳一声,暗示朕之所以放下政务匆匆忙忙赶过来,可不只是担心没人代表朕跟皇后打擂台,也是担心你这个人,“爱妃还是要保重身体才好。” 云风篁抿嘴笑:“是。” 淳嘉又和颜悦色问她:“爱妃方才说人死不能复生,却不知道说的是谁?” “上两个月有位长辈没了,消息却最近才传到帝京来。”云风篁叹口气,“妾身在家里的时候,颇受那位长辈的宠爱,还记得孩提时候曾信誓旦旦的许诺,道是长大后出了阁,也会继续孝敬她老人家……谁知道,妾身之前专门给她挑选的物事还在路上,人,却先自去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妾身……” 她低下头,掩去一瞬的情绪波动,抬首时已然恢复平静,“其实长辈年事已高,家里发的是喜丧,妾身不该这般情态的。陛下切莫挂心,妾身冷静会儿就好。” “那也不该在这儿吹风。”淳嘉盯着她看了会儿,温言道,“若是你那长辈泉下有知,必然也不想看到你这般自苦的。” “陛下说的是。”云风篁态度很端正,很恭敬,是那种急于把他打发走的端正跟恭敬——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没问题,都听您的……您能走了不? 淳嘉看了出来,不动声色的关心几句,就借口还要处置政务,转身离开。 他离开之后,谢横玉等人拥进来,谢横玉手里拿了件夹了蚕丝的斗篷,小心翼翼道:“娘娘……” “滚!”云风篁一反常态,头也不抬的呵斥。 “娘娘,陛下刚刚也说了,您就算心里难受,也不能这般自苦!”谢横玉立刻跪下来,哽咽道,“您想家里现在谁心里好过?要是您也……这叫家里怎么想?叫夫人怎么办?娘娘,您得好好儿的,只有您好好儿的,家里才有指望,您说,对么?” “……”云风篁一动不动的站着,半晌,才仿佛回过神来一样,转身朝殿中走去。 谢横玉赶紧起身追上,将斗篷搭到她肩头。 片刻后主仆进了屋子,清都清人忙不迭的呈上姜汤,云风篁面无表情的喝了大半碗,就命谢横玉以及清都清人之外的侍者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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