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嘉没说话。 他不晓得该说什么? 好在庄太妃也不需要他接口,跟着道,“自从你得封世子以来,扶阳袁氏几次三番暗示,想将嫡女许配于你,都被我拦了。但我如今将死,袁氏必然会帮着她娘家,却再没人能够为你拒绝此事。他们想许给你的女孩子,我派人打听过,实在不怎么样,慢说配你,就是配这府里的管事,也是不够格的。” 她冷着脸,“不过我死之后,袁氏跟你说这个事情,你就答应了吧。毕竟,你不答应,她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得不将她侄女娶过门。” “……母妃对孙儿很好。”淳嘉壮着胆子反驳。 他这时候太小了,其实没怎么听明白这话,只隐约感觉到祖母在说袁太后的坏话。 庄太妃闻言冷笑了下,也没训斥,只淡淡说:“等过些日子,你跟她侄女定了亲,她必然会将人接过府来跟你栽培感情,到时候,你且看着,她是更心疼你,还是她的亲侄女?” 提到淳嘉未来的未婚妻,太妃古怪的一笑,“她在诸侄女里给你选了个容貌不算出挑的,也算有点良心罢。” 这话连年幼的淳嘉也觉得不对劲,只是不等他询问,旁边有一位妈妈啜泣着道:“世子,太妃是您嫡亲祖母,纵然平素不让您来正院,也是有着原因的,心里怎么可能不牵挂您?这会儿的叮嘱,怕是……世子以后想听,也听不到了……世子就别说了,就听太妃的罢!” 淳嘉低了头,心里有些茫然有些惶恐,他肯定是不怎么喜欢庄太妃的,毕竟这祖母从来对他都是冷冷的,袁太后虽然没教他跟祖母疏远,却也没教他跟祖母亲近。 他眼里的庄太妃其实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 但这毕竟是他亲祖母。 国朝以孝治天下,他这年纪已经受到耳濡目染,亲祖母要不行了,他终归不可能无动于衷。 庄太妃倒是一脸的无所谓,还在说着:“你天资聪慧,而且身子骨儿也健壮。以后用心读书,武艺也不要落下。等你长大了,孰对孰错,不需要人跟你说,你也该明白了。这算着也不过十年上下的功夫,听说你自幼有定性,课业从来不要督促,西席都对你赞不绝口,难道这点儿耐心都没有么?那也合该你往后没个好下场!” 她慢悠悠的说道,“你如今太小了,空有身份却无能力,诸事只能指望袁氏……但你不能一辈子指望她!”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我只希望你记住这句话,无论如何,不管多少人跟你说好听话,不管多少人奉承你承位之后什么都不要做也能富贵一生,都不要听,不要信,当自己一无所有,尽可能的请教你那些西席——再长大些,袁氏不管你,你也该学着给自己经营贤德的声名!” “如此,等十几二十年后,我相信,你会感谢我的。” 庄太妃平生头一次对自己的亲孙子露了个笑,却没多少欣慰或者善意,只慢条斯理的强调,“好好儿的用功,争取早日不靠你母妃,不靠袁氏,甚至不靠扶阳王府,你也能立足在这天地之间,到时候,你一定会感谢我的。” 她微笑着,示意不远处的那妈妈扶自己一把,略有些吃力的探手,摸了摸淳嘉的发顶。 淳嘉不习惯她的触碰,下意识的想躲,躲到一半才生生僵住。 他觉得祖母的手心里满是湿漉漉的冷汗,几乎是拿自己的头发擦手了,可他不敢说——为了掩饰这种不适,他微微侧头,却恰好看到那妈妈也偏头,撇去眼角的晶莹。 这种场面让他迅速想起来数日前,他也是这样,跪在病榻前,看一屋子人流着泪,送走自己的生父扶阳端王。 淳嘉失神了片刻,就没听清楚庄太妃接下来的话,回过神来,太妃已经说完了:“……总之,你下去罢。” 他自然不敢让太妃再说一遍,胡乱答应一声,磕了个头就忙不迭的走了出去。 但出去了才知道,太妃只是让他出内室,却没让离开正院。 而且很快有下人出来,在走廊下摆了个火盆,让他跪着,给扶阳端王烧纸。 那会儿天还是很冷的,淳嘉虽然穿了裘衣,可走廊三面透风,太妃什么都没叫垫,底下人也不敢给他拿东西。 如此跪不多久,他就觉得有点吃不消。 之前在屋子里给庄太妃帮腔过的妈妈出来,让人去看着门,方才脱了自己的坎肩给他垫着,低声道:“世子忍一忍,过会儿王妃来了,就好了。” 淳嘉那时候懵懵懂懂,以为自己惹了祖母不喜,受到惩罚,他跟庄太妃不亲近,对太妃的近侍当然也是拘谨的,轻轻道了声谢,没接其他话。 那妈妈却在旁边站着没走,定定的看着他,过了会儿又说:“世子生的随了生母,不过这下巴,活脱脱是王爷的模样儿。” 淳嘉侧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理解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他以前也见过这妈妈,但对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遑论主动挑起话题。 “……世子这些年的事情,太妃都了如指掌。”那妈妈最后道,“至于为什么明面上不显,世子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今儿个的事情,世子回去后,还请谨慎告诉王妃。最好,一个字都别提。” 然后她就进去了。 半晌后小丫鬟冲进来报信,那妈妈出来,迅速收走淳嘉膝下的坎肩——很快袁太后带着蘸柳进来给太妃请安,见着淳嘉孤零零的在廊下烧纸,面上掩盖不住的怒色。 那天的婆媳怎么个撕扯法淳嘉不太清楚,毕竟都是要脸面的,扶阳端王尸骨未寒,他这个世子还就在外面,总不能吵的人尽皆知。 总之他祖母嫡母吵架时,他在外面苦思冥想:祖母叮嘱的话要不要告诉袁太后? 后来他决定告诉,毕竟,相比庄太妃,终归是袁太后更可信任。 只是才开口说了句:“母妃,祖母说,她死后,您会将表妹许给我?” 袁太后就是脸色大变,抱着他,一迭声的问:“她还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叮嘱你话了?!” 这仓皇的态度让淳嘉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祖母就说表妹不好,但孩儿想听母妃的……祖母就让孩儿出去给父王烧纸了。” 袁太后分明的松口气——这一次错过了坦白,转身他暂时忘记了。 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庄太妃的丧仪上。 丧仪过后,淳嘉觉得还是母妃待他好,又想找袁太后招供了,结果,他到了这嫡母跟前还没开口,袁太后就含笑问他:“母妃打算接你表妹过来住几日,好不好呀?” 他犹豫了下说好,就没再说什么。 他想也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不如看看这表妹的情形,也好判断祖母那番话,是真是假? 后来……见到了袁楝娘之后,淳嘉就知道,庄太妃那番话,是这辈子都不要告诉袁太后了。
第179章 天子当年(中) 淳嘉跟袁楝娘的初见就不是很和睦,袁太后以为小孩子忘性大,再说淳嘉也不是小气的人,哄哄就好了。 实际上原本也的确如此。 要是淳嘉没听庄太妃用轻蔑的语气说袁楝娘是“配王府管事都不够格”的女孩子的话。 在听过祖母对袁楝娘这种评价之后,又亲自看到了袁楝娘的确是除了出身之外,比王府许多侍女都不如的人,淳嘉很难不相信庄太妃的话。 而他过的再小心翼翼,好歹是王府唯一的男嗣,幼年承位的藩王……这让他怎么接受袁楝娘? 长大后的淳嘉不是没怀疑过,庄太妃是因为跟儿媳妇关系太恶劣了,快死了还是不甘心,专门找他过去说那些话,好让他跟袁太后给选的未婚妻处不好,以为报复。 但事实就是,不管这祖母有什么样的用心,她说的袁楝娘,淳嘉认为,是实话。 他那时候虽然信了庄太妃,到底对袁太后还是有着希望的。 所以私下里委婉表达了不喜欢袁楝娘,不希望她留在王府的想法。 袁太后很是花力气哄了他一番,然后讲了许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典故,总之就是让他忍,劝他就当磨砺心性了。 他非常乖巧的听从了,如袁太后所言,那时候他太小了,名义上他是王府的新主人,实际上什么都要指望袁太后……他只能听话。 后来淳嘉想,如果他当时撒撒娇,或者哪怕是撒泼呢,态度强硬一点,也许袁太后也就考虑他的想法,同意换个能被他接受的人选了。 可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袁太后的亲生儿子,他的世子之封以及当时的爵位,都是袁太后跟扶阳袁氏设法运作而来,他没有底气闹脾气,他不敢。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次不喜欢袁楝娘在王府的话。 甚至袁太后吃不消侄女的刁蛮,跟他诉苦时,他也是柔声劝慰,表示袁楝娘年纪小不懂事,没有坏心,长大点就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时常会想到昆泽。 他唯一的亲妹妹,按着这般时候的规矩,昆泽才是袁太后名正言顺的女儿。 可袁太后甚至都没亲自抚养她,说是体恤曲氏母子分离交给曲氏养,实际上平素压根不管不问。 淳嘉冷眼看着,袁楝娘在王府的待遇,比昆泽这王府正牌女儿,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些袁太后都知道,却理所当然一样的放任。 所以他很难不感到危机重重。 他在课业上花的功夫更多了,西席的要求固然不折不扣的做到,西席没要求的,他也会尽己所能的去做——西席欣慰之余跟袁太后称赞了他,袁太后心疼,劝他别这么辛苦,好歹是个藩王,又不是要跟寻常人家一样考状元。 意思意思就得了。 得空,多陪陪袁楝娘不好吗? 也许袁太后是随口举例,没有不希望他太能干的意思,但淳嘉却惊出一身冷汗,他赶紧说:“孩儿想让母后引以为豪。” 看着袁太后闻言欣喜的笑容,他暗松口气,心道,如果有朝一日,他做不成藩王,甚至连这座王府以及王府的财物都不能保留了……用心进学,好歹也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 那年他十岁出头。 外人看着是极幸运的小贵人,身为庶子却得破例袭爵,传了生母的美貌却没传到生父的孱弱,嫡母温柔贤惠视他如己出,未婚妻虽然不算绝美却活泼开朗而且自幼朝夕相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十辈子都不敢想的美好。
但淳嘉却觉得,仿佛应了祖母那句话,他其实一无所有。 只有一日比一日行云流水的字迹、一日比一日熟悉的经史文集、一日比一日娴熟的弓马骑射,才能给予他片刻的心安。 尔后他又被紧迫感逼着,继续的刻苦。 而袁太后被难缠的侄女占去了大半时间跟精力,听着西席的赞不绝口,也不觉得儿子需要自己太操心——甚至偶尔看淳嘉气定神闲不太累的样子,还会跟他抱怨袁楝娘的不乖巧不懂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3 首页 上一页 254 255 256 257 258 2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