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们对妾身么,个个欲除之而后快!” “也真不知道,这些姐姐妹妹们,个个娇养闺阁,怎么就那么大的杀气,连妾身这等年纪既小,容貌也好的姐妹,也舍得下手?” “……”淳嘉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你在宫闱里私会戚九麓的事情,叫贵妃知道了,有着种种凭据,朕悉数看过,无懈可击。” 云风篁心中大惊,面上却只稍稍怔忪,旋即若无其事:“陛下,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太过无懈可击的证据,只能说明,乃是存心陷害。妾身跟戚九麓的事儿,早先都已告诉陛下了,若果陛下不信,要打要罚,要杀要埋,妾身绝无怨言!” 淳嘉沉默了会儿,淡声道:“就这样么?” 见云风篁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他心头好容易按捺下去的烦躁再次升腾起来,寒声说道,“你口口声声没有怨言,听凭朕处置,就这么不管了?没有其他的表示?” 其他表示? 怎么个表.示.法? 身为宫妃,私会外男,株连合家,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云风篁心道,本宫倒是希望你别听郑贵妃的,甚至干脆杀了郑贵妃灭口——可你又不是戚九麓,本宫自认为没那份本事蛊惑得了你言听计从! 这会儿也只能摆正姿态,以退为进,博取你的同情了。 嗯,也不只是同情,她是绝对不会高估淳嘉这种人的怜悯之心的。 主要靠的还是谢氏对于皇帝的用途,自己对于皇帝还有价值,以及,为了翼国公的一番忠心,淳嘉应该也不会让云氏女出现太大的名节劣迹。 这种听天由命的感觉简直是…… 云风篁抿了抿嘴,偷眼看淳嘉神情,却正好被淳嘉察觉,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然怒极,就待发作,察觉到她的忐忑,却就沉静下来,不疾不徐道:“你想说什么?平日里不是胆子很大么?连带你那侄女儿都是个大胆的,怎么这会儿反倒是吞吞吐吐了?” 这是……给本宫自辩的机会? 云风篁有点受宠若惊,说实话,皇帝不因为郑贵妃揭发此事处死她,她还能理解,毕竟她从进宫以来,汲汲营营到现在,不说对于淳嘉而言不可或缺,但眼下少了她的话,后宫这边,皇帝肯定要分心。 却是忍一时之气,暂时放过她比较划得来。 但这种放过,以她对皇帝的了解,那就是压根连说都不跟她说。 直接私下里给处置了,做的好的话,从头到尾,云风篁都不知道贵妃告密过。 如此,既免了云风篁知晓后为了求生私下做出什么事情来,又能够在日后算账的时候出其不意,一举得手。 然而淳嘉此刻的追问,却有些跟她摊开来讲清楚的意思了。 他这是有多闲,要这么做? 毕竟这般坦白,无非两个结果:其一从此芥蒂更深,乃至于这辈子都过不去;其二冰释前嫌,再无裂痕。 结果如何,端看各人想法。 不,应该说,一旦这么做了,最后会是什么样子,怕是淳嘉也很难控制。 淳嘉身为天子,占据上风,选择其一,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选择其二…… 冰释前嫌么? 云风篁下意识的就想起来,谢横玉等人近日有意无意的劝她,说皇帝对她哪怕不是掏心掏肺,多少也有些真心实意在,让她彻底斩断过去,跟皇帝好好儿的过。 “真心实意吗?”她无声的自语了句,抬头看淳嘉,淳嘉神色平淡,看不出来喜怒。 对望片刻,云风篁定了定神,缓缓道:“当日之事,妾身唯恐被人知道,掩藏都来不及,遑论留下凭据。如今说妾身是清白的,慢说陛下,就是妾身近侍,只怕也是将信将疑。” 谢横玉她们,不是迄今都怀疑,她心里还是念着戚九麓? 其实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曾有婚约,要说绮山一别之后,再无惦念,那当然不可能。 可理智上都已经明白,缘分已绝。 从今往后天各一方,暗中照拂会有,其他的,却是不会再有的。 即使中道相遇,怕也是对面不相识。 所以这么想着,淳嘉心中怀疑,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云风篁自己,不也是至今都在防着袁楝娘借助袁太后以及昔日情分,死灰复燃? 她于是心平气和,继续说着,“身为宫妃,私会外男,这事儿本身就是不好的。就如同妾身那庶姐,遇人不淑,所托非人,这些都不是她私下红杏出墙的理由。妾身虽然顽劣,但对是对,错是错。这事儿,的确是妾身的不是。” “故而,刚刚妾身说,听凭陛下发落,乃是发自肺腑。” “并无破罐子破摔,与陛下置气的意思。” 说到此处,见淳嘉面无表情,没有接口,只好接着道,“本来妾身做下这等错事,没资格再说什么。但因着陛下宽厚,妾身斗胆提一句:郑贵妃拿出来的凭据再怎么天衣无缝,这番话,怕也是不尽不实!” “因为当时妾身甚得皇后娘娘看重,若果贵妃娘娘当时就察觉到了妾身的举动,怎么可能不加以利用?而是韬光养晦,拿到此刻才揭发出来?贵妃娘娘这却是安得什么心!?” 这把柄要真是贵妃一早拿在手里的,早在行宫那会儿,云风篁代替纪皇后打理宫务时,她应该就会设法拜访,让云风篁暗中听令了。 又怎么会挨到现在才拿出来不说,还是越过云风篁,直接去寻了淳嘉? 云风篁所以笃定郑贵妃是受人之托,还是自己不怎么做得了主该怎么使用这份凭据的那种。 她眯起眼,“陛下,妾身以为,这事儿,恐怕摄政王父子,脱不了干系!如今已近年底,开年就是恩科。重阳宴之后,天家有意从新科进士之中择婿的事儿,帝京上下皆知!这般时候,除却公襄霄父子,还有谁人,这般急着铲除妾身,以扰乱陛下在北地的布局?” 要是她过不了这关,摄政王父子也别想好。 云风篁看淳嘉不说话,干脆一鼓作气说下去,“若妾身所料不差,贵妃告密无果,他们跟着就会将证据散布出去,以舆论,逼着陛下诛杀妾身,以免圣誉蒙羞!妾身虽然不敏,这些日子,打理宫务,侥幸未出差错。妾身去后,偌大宫闱,寥寥有孕妃嫔,若还交给皇后娘娘,焉知是否会如从前一样,子嗣相继凋敝?到时候少不得要辛苦慈母皇太后坐镇!” “后宫终究只是小事,关键是前朝!” “妾身虽然德行浅薄,这些日子蒙陛下垂怜,在前朝小有名气。当初中秋宴上,士子当众诘问,陛下命皇城司彻查,方才还了妾身血亲一个公道——这事儿,过去才几天?眼下妾身再受到名节上的攻讦,只怕是难以说清了。” “到时候,其他不说,谢氏的名声,必然再次受到怀疑,以至于,皇城司,陛下,都会被猜疑是否公正。” “陛下,这不是妾身畏死,故意危言耸听。” “但,妾身可以死,却绝不能死在此刻,更不能如了幕后之人的愿望,死于此事!” 云风篁离座拜倒,郑重道,“请陛下,护妾身这一回。待到风头过后,妾身愿往地下,服侍淑妃姐姐!”
第196章 淳嘉:“…………………” 愿往地下服侍淑妃? 却不愿意留在人世,服侍朕? 淳嘉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妃子,下意识的想这么问。 索性及时忍住了,沉默的打量着她。 云风篁容貌身段俱出众,在偌大宫闱里,也只比伊杏恩逊色一筹。 只是她自幼被当嫡子教养,虽然博而不精,却胜在涉猎极广,顾盼举止自然而然有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同于纪皇后累世公卿权倾朝野望族出身的高贵;也区别于贵妃权宦之后自傲也自卑之下格外看重规矩的庄重;亦不是贞熙淑妃生前源自历代父辈忠诚的贞静温驯……云风篁于美貌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灵动活泛。 明明也是学着规矩长大的,却因着种种缘故,她身上看不到太多窠臼的痕迹。 介于名门望族繁文缛节约束出来的闺秀,与乡野之中毫无规矩里天然生长的野蛮之间,拿捏着一个微妙的分寸。 能仪态万方,也能独自当垆。 这一点,却是寒门出身的伊杏恩所不能及的。 此刻跪伏于地,却也没多少落魄瑟缩,从皇帝的角度望去,她青丝如云,发间金钗珠花累累,贵气而不庸俗,海棠红底缠枝莲梅纹宽袖短襦至腰间收束,巴掌宽的阔玉镂刻金玉满堂镶金嵌宝腰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底下一条墨绿间松绿的间色裙,掐了金牙,杂了金丝,哪怕在室内,铺陈于地,也是熠熠明亮,不时折射着烛火光彩。 ……这哪里像是在面临生死存亡关头的请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接受什么封赏。 淳嘉就想起来她以往装可怜,那是瞧着真可怜,尤其是前些日子,都有点忘记为了什么事情了,他走进绚晴宫,看到她独自坐在石阶上,遣退左右不许靠近,头顶一株桂花树,桂花落了她满头满衣。 背景是西风瑟瑟,夕阳残照,少年美貌的妃子托着腮,那么不顾仪态的坐在生满青苔的石阶上,静静的眺望着远方。 那一幕至今回想,都是说不出来的凄婉动人。 哪怕心里有着怀疑,过后有着恍悟,再来一次,淳嘉觉得,自己还是愿意中计。 怎么那时候装的炉火纯青,这时候反而不肯装了呢? 也不止这时候,上一回,嗯,为了什么事?又忘记了。 毕竟这真妃胡搅蛮缠,耍小性.子使心眼儿的次数太多,他那么忙,哪里记得清楚? 总之,云风篁总是这样,平素的时候,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正经到了需要他的时候,她反而就是莽。 命在这儿,爱拿走就拿走。 既不说那些动人的软和话,也不哭哭啼啼的哀求…… 淳嘉不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云风篁不信任他。 就好像他也习惯了怀疑这妃子一样。 外头都说他是多么的宠爱她,而她也是很会邀宠献媚,帝妃之间恩爱和谐,宛如神仙眷属,简直羡慕死了众多痴男怨女——这话多耳熟? 就在年初的时候,外头也是这么讲的。 只不过讲的是皇帝跟袁楝娘。 那会儿,世人都还不知道云风篁。 而云风篁不是袁楝娘,她清醒而机敏,现成看着袁楝娘从得意到衰微,甚至本身就是踩着袁楝娘出头的,她能不汲取教训? 她不信任他是应该的。 在外人看来,袁楝娘好歹跟他青梅竹马,更是为了他千里迢迢来帝京,入宫为妃,又受尽了皇后等人多年折辱。他终于亲政了,不说立刻改立其为中宫,却反而将人变相软禁起来,甚至不愿意再照面…… 这般狠心绝情,后来人防着他怀疑他,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还傻乎乎的不管不顾的爱慕他信任他,其他男人会怎么想淳嘉不知道,反正在他自己,他觉得这种女子未免太过愚蠢天真,还是远着点的好,否则迟早成为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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