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旁征博引,总而言之,就是不走。 足足在崇昌殿上耗了皇后近两个时辰,这中间纪皇后一怒之下起身离开,打算将她晾在殿上自个儿待着去——结果云风篁飞快起身跑上来就扯袖子! 皇后怒,命人拉开她,但……宫女好言相劝人家贤妃不听,健婢试图用强,贤妃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抽过去,还训斥:“贱婢!没见本宫正为了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康操心?!你不帮着本宫劝说娘娘也还罢了,居然还敢从中阻挠,本宫看你根本就是狼子野心,巴不得娘娘不好了!这等刁奴,合该全家砍了!” 说着就跟纪皇后申请,将这健婢拉出去当场杖毙,她愿意帮忙监刑。 纪皇后气得死去活来,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大胆!当着本宫的面,就敢对本宫的人下手,还口出狂言,根本就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妾身做什么要把娘娘放在眼里?”云风篁理直气壮,“娘娘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从来都是将您放在心里的!” “不然,妾身做什么明知道这么做会触怒娘娘,还是坚持进言?须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娘娘!” ……要不知道她就是来找事儿的,只看这番做派,还真是个忠心的。 纪皇后被气得重新回去凤座上坐着:“你说!你继续说!本宫倒要听听,你都有多少花言巧语!” 云风篁正色道:“妾身自来是个老实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儿。却有满腹忠心为娘娘的话语,早就想跟娘娘说道说道了。” 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她对皇后的忠心,对太皇太后对母后皇太后的关心……这时候自幼跟着嫡亲兄弟们被西席严格教导出来的底子就起到作用了。 纪皇后本来想着让她说上会儿估计就没新词了,但云风篁这一说就没完没了,兴头上甚至恨不得要一套文房四宝,当场给皇后写一篇骊四骈六的诗赋表心意! “……你走吧!”皇后撑到傍晚时分实在受不了了,摆着手让她滚,“既然贤妃这么有精神,那本宫看,纯恪夫人那边就交给你操心罢。本宫如今手头事情多,顾不上了。” 云风篁这才满意一笑,起身谢恩,带着之前的人,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她一走,皇后遣退闲人,之前几欲抓狂的神情就瞬间收敛,哼笑道:“当初淑妃将这位算计进宫,固然害了自己,却也误打误撞为自己报了仇了……淑妃自己好歹落了个痛快,袁氏姑侄却没有这个好命啊!” 不知道被皇后认为没有好命的袁太后,此刻正笑意盈盈的对淳嘉夸云风篁:“这孩子果然是个能干的,皇后借口对楝娘上心,派了那许多太医去斛珠宫,一天十几副的方子煎着,就是没病的人怕也要吃出病来……哀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结果贤妃去崇昌殿坐了一下午,这不,皇后就将斛珠宫交给她照顾了?” 淳嘉微笑说:“恐怕皇后也是不安好心,若是楝娘接下来出了岔子,少不得趁势问责贤妃,如此让贤妃失了辅佐之权,那么后宫诸事,就都在皇后手里了。” 袁楝娘在云风篁手里,比在皇后手里可安全不到哪里去啊母后! “倒也是。”袁太后想了想,“这样吧,哀家明儿个去庆慈宫见太皇太后,将这差使讨过来。毕竟贤妃还养着俩皇嗣呢,哀家心疼她忙不过来,也是理所当然。” 之前纪皇后亲自过问斛珠宫的时候她是不好这么做的,因为那意味着对皇后的不信任,意味着质疑皇后的用心跟能力。 如果皇后没人撑腰,袁太后这么做了也就做了,可皇后现在两代长辈都在,袁太后这么做,必然不可能成功不说,跟脚还会有太皇太后她们的各种找茬跟指责。 但既然差使落在了云风篁手里,袁太后再接手过去可就方便了。
想到这儿,尽管对贤妃还是不大喜欢的起来,袁太后也不禁再次感慨,“前些日子是哀家做错了,但望那孩子看在你的份上,别跟哀家计较才是。” 淳嘉含笑道:“母后是长辈,她还能记恨长辈不成?您想想她那生母是个明事理的,这点儿规矩总是该有的。” 如此母子俩说了会儿话,见太后情绪稳定,怕她因为袁楝娘之事动怒专门过来安抚的天子也就告退了。 御驾跟着落在了浣花殿。 云风篁出来迎驾入内,落座后,淳嘉挥退左右,就看着她似笑非笑。 “陛下?”云风篁被看得心虚,飞快的思索了下自己这两天做的事情……嗯更心虚了,她所以专门挺了挺胸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我最近很乖”的神态,不解的问,“陛下这是?” 淳嘉嗤笑一声,说道:“之前还道爱妃爱使小性.子,是个心窄的,如今方知道爱妃可是心宽的很哪!” 云风篁以为是说自己帮袁楝娘解围这事儿——这事儿她有功无过好吧? 就算纪皇后认为袁楝娘落她手里不见得比落中宫手里好,可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呢还!? 她顿时就不高兴了:“陛下若是还疑心妾身,那妾身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掺合了。而且今儿个这事情,本来就是慈母皇太后那边的吩咐,妾身才去延福宫的。” “袁母后是让你去延福宫的。”淳嘉端起茶水呷了口,不冷不热的说道,“可没让你把皇后放在心里吧?爱妃心里装了这许多人,可不是心宽得紧?不然怎么装得下去?” 云风篁:“……” 她冷静了下,说道,“陛下就为这个生气?” 这只是堵皇后的一句调侃,纪皇后听了只有更生气的——这也吃醋吗?! 淳嘉哼笑道:“朕难道还应该高兴?从前朕尚未亲政时,你对中宫比对朕殷勤也还罢了,如今皇后才起复,你可就又殷勤上了?” “陛下这话说的,仿佛皇后娘娘听妾身说将她放在了心里,就会高兴一样。”云风篁这会儿可不敢将这话当成纯粹的打情骂俏,她有点怀疑淳嘉这是在委婉的敲打自己,警告她别跟从前一样倒向纪氏,遂撇嘴道,“妾身还不是想驳皇后一句没将她放在眼里?可陛下不在场,妾身总不能直接这么说了一走了之,也只能加一句作为掩饰了。” 见淳嘉神情不动,又说,“而且妾身将皇后娘娘放在心里也不奇怪啊,妾身接下来可是要帮陛下分忧的,能不盯牢了皇后娘娘的一举一动?” 淳嘉伸手扯了把她面颊,道:“爱妃总是有理由回朕……你之前是坑过戚九麓多少次,狡辩起来这样娴熟?” 云风篁心头剧震,淳嘉不是没分寸的人,自从那次两人约定“好好过日子”后,他差不多就没提过戚九麓。 这会儿提起来……是几个意思???
第44章 这皇帝怕不是有病吧? “……”沉默片刻,云风篁笑了笑,道,“这事儿过不去了啊?” 不等淳嘉开口,她又说,“那这些日子可真是委屈陛下了,明明心里厌烦的很,却还要装作对妾身格外宠爱的样子。您可是堂堂天子啊,竟隐忍至此!这是何等的荒谬?怪道穰儿秾儿作为您多年膝下空虚才有的长子长女,您不说爱若性命,却连寻常人家初为人父的激动喜悦也没多少……原来是妾身拖累了俩孩子的前途么?” “是谁过不去呢?”淳嘉冷静道,“当初朕说了,放下咱们之间的过往猜疑,好好儿过日子。你也是答应的。但袁母后才打压了你几回,你就私下里同纪氏联络上了——别说什么这是没有的事情,朕既然说出来,那就是有着凭证。” “朕知道,摊开来说你也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 “但朕现在都不想听!” “说来说去无非是你不信任朕——” 他吐了口气,有些疲乏的说道,“你不相信朕会一直宠着你,你也不相信朕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所以你宁可冒险跟纪氏联络上,甚至私下里还有着其他的打算罢?你宁可相信身在深宫的自己,也不愿意依靠朕,对不对?” 云风篁给自己斟了盏茶水,慢条斯理的反问:“陛下都这么说了,难道还需要妾身的回答么?” 淳嘉沉默,他想起来袁楝娘了,无关怀念,只是单纯的想到,当初袁楝娘却不住满宫皆敌的压力,口口声声的质疑、责问他,总是怀疑和抱怨,但她心底是坚定的相信淳嘉会一辈子站在她那边、一辈子不背叛她的。 可惜淳嘉从来没有那个打算。 倒是云风篁,这是淳嘉真正意义上发自自己意愿头一个喜欢的女子,她甜言蜜语的说着信任依赖他的话,但私下里却一直在紧锣密鼓的找退路。 甚至不惜与受到他厌恶与忌惮的纪氏合作。 情爱随缘不由自主,无问高低贵贱。 自当年起程来京,尽管彼时前路茫茫,朝中暗流汹涌,淳嘉从来不怀疑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御极宇内、君临天下。 但纵然如此,云风篁可能会匍匐在他御座下认错、讨好卖乖,却仍旧未必会发自内心的信任他爱慕他。 所以尽管此刻淳嘉很想问一句:是因为戚九麓吗? 你终究忘不掉他。 像一道年少时候鲜明的烙印,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却不可能消弭如初。 他回想自己在云风篁的年岁里,尽管有着重重叠叠的算计与猜疑,有着满心惶恐的努力和奋斗,有着无数厌烦却难以脱开的樊笼……但经年之后想起来,那些彼时的伤痛惆怅还是淡却成带着温度的缅怀。 遑论云风篁平生最快乐恣意的,就是在谢风鬟出事前的岁月了。 然而淳嘉却开不了口。 他想起初见云风篁,在袁楝娘的凝碧殿上。 新晋的宝林明显是怕抢了主位风头,衣着格外简素,从翻倒的桌椅间膝行出来战战兢兢的哭诉辩解,是淳嘉自幼见惯了的柔顺惶恐。 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她的美貌,荆钗布裙都掩饰不住的鲜亮灵秀。 但在淳嘉这等帝王而言,也不过是稍微罕见一点的玩物。 毕竟,一日在帝座上,环肥燕瘦的美人是永远不会缺的。 当时是他大事发动的前夕,根本无暇分心,故而惊艳了一瞬,也就不放在心上——他当时想的甚至不是这个美貌新人接下来很可能又双叒叕死在斛珠宫、一条鲜活的性命就此香消玉殒是否可惜,而是这新人到底顶着云氏的名义进来的,回头要怎么安抚翼国公父女? 可就在云风篁在他心中的印象飞速淡却的时候,下一刻,她当众扯落了袁楝娘的裙摆,之后就是,迄今都让袁氏姑侄、让淳嘉、让凝碧殿上下打落牙齿往肚吞的一番操作。 睚眦必报之迅速之巧妙,哪怕淳嘉当时是站袁楝娘的,心里都忍不住给她叫了一声好! 这无关心动,纯粹是出于对慧黠的钦佩与赞赏。 那晚他留宿凝碧殿,就劝袁楝娘要么设法将云风篁送去其他宫里,要么就不要招惹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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