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事儿,谢蘅下意识的皱了下眉,才道:“日日都送了她过去,如今我谢氏在帝京的嫡女就她们俩,但猛儿似乎不大喜欢阔儿。都是阔儿主动追着她说这说那……也真难为这孩子了。” 虽然谢蘅自己没看到那种场面,但听着下人的描述,也不禁心疼自己孩子。 本来都是谢氏这一代的嫡女,谁比谁高贵? 但为了二房的前途,却不能不让谢阔去哄着,乃至于讨好谢猛。 “这就好。”谢芾倒不是很在意谢阔的这点委屈,在他看来相对于回报,这份委屈是完全值得的,微微颔首道,“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就是让十三嫂害喜的更厉害些,得到无法入宫觐见的程度才是。” 谢蘅心里一跳,说道:“她怀的可是我谢氏子嗣!” “只是让十三嫂到时候不得不卧榻休养罢了。”谢芾安抚道,“九哥将我想的未免太过歹毒了,我从来没有对四房下毒手的想法。” 毕竟四房的主母江氏,以及宫里那位贤妃娘娘,谁是省油的灯? 他敢做手脚,也不过仗着这两位一个远在北地,一个人在深宫,而且由于二十三的缘故,对二房没有什么成见,不会轻易怀疑罢了。 但也要掌握分寸,不能惹出大事来,否则这两位但凡怀疑了,彻查起来,那…… 谢芾低垂眉睫,掩住眼底晦暝,人的际遇就是这样的莫测,错过了最关键的一步,从此就都是艰难与平凡了。 不甘心就此沉沦,就只能兵行险着。 “我不会对谢无争做什么,因为谢氏子弟尚主,于合族都是有益的。他既然得了赐婚,若我与之相争,导致节外生枝,谢氏出局,这是合族的损失。我不为也。”谢芾默默的告诉自己,“我也不会对四房下毒手,我只是想法子给阔儿争取一个机会,免得谢氏崛起之际,二房被落下而已。” 所以他是问心无愧的。 一个大家族,总体再和睦,私下里谁没有点儿自己的算盘呢? 世道如此,何必自我苛责。 他终究不是圣人。
第60章 纯恪露面 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天蒙蒙亮,云风篁便起了身。 按品大妆之后,高绾云髻,正戴花冠,对插鸾鸟衔珠赤金步摇,镂空葫芦镂刻鸾鸟芍药赤金耳坠子,金镶玉金玉满堂坠领,珠光宝气之中,一群人围着检视无误,方才由朱萼四人伺候着穿上整套天工锦裁剪的礼服。 礼服束带双垂羊脂玉攒花宫绦禁步,赤金累丝镂刻鸾鸟衔花纹香薰球,系着石榴红同心结流苏。裙底隐现绯红底绣鸾鸟瑞云纹掐金丝翘头鞋,鞋尖缝着鸽卵大的珍珠,纵然在暗处也氤氲着柔和的珠光。 十六岁的妃子犹带了青涩,然而隆重的装扮将稚气冲淡,只觉雍容华贵,威严自生。 专门从伊杏恩还有梁氏处回来的谢横玉跟江莱一左一右端详片刻,指挥着宫人们调整着裙摆与佩饰,末了,都不禁热泪盈眶:“当年在北地时就觉得娘娘福泽深厚,合该平安喜乐一世,却也不意娘娘竟有这样的福泽。” 那时候她们觉得这小主子生而为谢氏嫡女,生母强势又疼爱儿女,兄长众多,嫂子们贤惠温驯,自幼定亲的未婚夫门当户对,且对她言听计从,宠爱有加,真正是世间女子所能想象美好的一切集于一身。 却也没想到,云风篁有朝一日,会走进宫城之中,列位四妃,还深得帝王宠爱。 回望过去,尤其是谢风鬟出事的那会儿,却是一种不真切的恍惚了。 然而云风篁对着铜镜扶了扶点翠嵌宝蝠蝶花卉朝冠,却不甚满意,心道,到底没有凤冠漂亮。 漂亮的凤冠今日戴在了纪皇后的发髻上,皇后亦是盛装华服,一双凤眼顾盼凌厉,望去矜贵而高傲。
她注视着年轻的贤妃缓步走来,裙摆逶迤,环佩叮当,珠围翠绕之间的韶秀女子眸如点漆,目光只按着规矩在翟衣上略略停顿,就微微仰首,与中宫对视。 这已经是失礼了。 下一刻,贤妃愈发无礼的,看向了中宫发顶的凤冠。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与势在必得的野心。 纪皇后平静的任她觊觎,片刻,方才按着章程,踏前一步,示意贤妃跪下受册。 骊四骈六的文章素日少用,读来颇有佶屈聱牙处,皇后却背的流利,她眼中没什么情绪,心下却不期然的想到了自己与淳嘉大婚之时的受册。 那时候她还年轻,比如今的贤妃还小一岁。 生而尊贵,自幼就被按照母仪天下的标准栽培,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嫁入皇家,主持六宫——纪氏在宗室里精挑细选的孝宗嗣子年方束发,与她同岁,少年俊秀,性情温和,举止翩然,纪皇后不是没有动过心的。 只是陪嫁们昼夜提点,终究选择了家族为上。 那份少女怀春的悸动稀里糊涂的开始,悄没声息的结束,除了她自己以及少数近侍,再没人知道。 恪守着中宫的优雅高贵,跟随两代正宫长辈学习着种种……然后看淳嘉偏爱悦妃,看淑妃设计一步步走进这天子的心里,看其他妃嫔争相勾心斗角,她始终都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以家族的利益,协调又挑拨,于这六宫翻云覆雨,轻描淡写。 后悔吗? 纪凌紫扪心自问,她是不后悔的。 没有家族后位轮不着她来坐,而且相比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淳嘉,家族相对来说更为可靠。 最重要的是,她清楚的知道,淳嘉不喜欢她。 从开始就不喜欢,从来不喜欢。 那么她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背叛家族,做低伏小? 只是偶尔看到袁楝娘,看到云风篁,这等自恃帝宠上蹿下跳的妃子们,鲜活而恣意,纵然都有着意难平,却也曾酣畅淋漓的爱过恨过遗憾过,纪凌紫也会有些许的惆怅。 规行矩步久了难免想放纵一回。 可长久的克制却让她下意识的压抑住。 从相敬如宾到相敬如冰,皇后跟淳嘉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她如今并不羡慕云风篁的帝宠,她只是羡慕这贤妃在家族面前的强势与自在。 当然纪皇后也明白,这是因为云风篁有今日,不曾依靠过谢氏,倒是谢氏十分依靠她的缘故。 所以平心而论,那些惆怅都有些矫情了。 世事本来就难以两全。 坐享其成了纪氏嫡女的好处,受到纪氏的牵掣与节制,岂非也是理所当然? 譬如贤妃在谢氏面前的说一不二,背后也是她自己入宫以来的筚路蓝缕。 ……册妃大典波澜不惊的结束,之后就是贺宴。 开在了绚晴宫,纪皇后很给面子的到场,喝了盏酒水才离开。 云风篁率众送了她到门口道别,复回席上接受诸妃嫔的奉承与道贺。 让她意外的是,已经很久不见的纯恪夫人,居然也来了,而且抢在了顾箴之前给她敬酒——洛寒衣与欧阳福履被贬为九嫔后,云风篁之下,位份最高的就是被从英妃打回瑶宁夫人的顾箴。 袁楝娘这纯恪夫人一直扃牖斛珠宫,大家都默认将其排除在外了,这次竟然过来了不说,还主动给新晋贤妃敬酒,这事儿实在叫人诧异,甚至都顾不上贤妃的威慑,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以至于连顾箴都没生气袁楝娘此举很有将自己排在她面前的意思。 “袁妹妹终于大好了,这下子慈母皇太后可算能够放心。”云风篁也有点意外,但还是笑意盈盈的吃了她敬的酒。 虽然纯恪夫人惹是生非都是惯例了,不过在贤妃看来这位的段数没什么好畏惧的,这儿还是绚晴宫,对方敢来她有什么不敢接待的? 她说这话时做好了纯恪夫人说话不好听,或者跟着出幺蛾子的心理准备的。 然而袁楝娘只是淡淡说了句:“劳慈母皇太后还有贤妃姐姐惦记。” 她比云风篁大了近十岁,本身容色不是特别好,这两年折腾的厉害,丧子之痛尤其是个巨大的打击,以至于闭门静养了这些日子,眼角仍旧有几道细纹扑了粉都盖不住,透出沧桑憔悴来。 反观新晋贤妃,花朵的年岁,姣美又水灵,肤光胜雪,乌发如檀,一点朱唇殷红似血,盛装之下美的艳光四射,锐气十足。 这一声“贤妃姐姐”叫出来,云风篁固然含笑应了,诸妃嫔却都有些难言的戚然。 自古美人如名将,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宫闱里通往延福宫庆慈宫的路,何尝不是香骨重重、芳魂累累? 当然云风篁作为目前的胜利者,是不会有这种悲戚怨愤的心情的,她握着酒盏,同袁楝娘稍微说了几句,见这位没有搞事的意思,也就转开注意力,招呼其他人了。 这日一番忙碌,绚晴宫上下都累的紧,晚间淳嘉过来时,云风篁刚好沐浴毕,靠在软塌上让人绞干长发。 皇帝进来时没让通传,故而正好看到贤妃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伺候的宫人也不住的打着呵欠,不禁微微一笑,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拿了帕子为她擦拭。 他到底是没怎么伺候过人的,手底下不当心重了点,扯疼了云风篁,她顿时就惊醒了,回头一望,就顺势靠过去:“陛下来了?” 嗓音与平时不同,带着小睡后的喑哑绵软,显得格外旖旎。 淳嘉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含笑道:“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朕自然要来贺你。” “妾身的好日子只有今儿个吗?”云风篁就笑,反手去摸他面颊,语气慵懒又傲慢,“陛下来的日子,那都是好日子。” 淳嘉笑着说她最会甜言蜜语:“见日的哄朕。” 云风篁索性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扯了他衣襟,纤指点在块垒分明的胸膛上,似笑非笑道:“妾身不哄您,却去哄谁呢?” “爱妃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淳嘉抓住她开始不老实的手,含笑道,“别闹,你头发还没绞干的,仔细明儿个起来头疼。” 云风篁哪里是这么听话的人? 非但没听,还闹的更起劲了,又伸手去解他腰间玉带,狡黠道:“头疼了陛下是不是要来看妾身?” 淳嘉哭笑不得道:“朕来的还少么?其他人那儿加起来,也不如朕来你这儿多的。” “这是因为大皇子跟昭庆在妾身膝下,陛下爱惜皇嗣,常来浣花殿,前朝后宫都没的说嘴。”今日诸妃嫔都给云风篁敬了酒,这样的日子里她也不可能不喝,尽管用的是果酒,没什么劲儿,架不住量大,一番应酬下来,却也有些醉醺醺的。 此刻醉眼朦胧,点着天子的胸膛,嗓音甜软道,“然而二皇子三皇子已然落地,由圣母皇太后养着也还罢了。接下来,陛下还有更多皇嗣降生,到时候,再这么一直在浣花殿,还能不起风波?” “妾身也只能盼望自己三灾八难的,好让陛下多心疼些个了。” 淳嘉捏了捏她面颊,不赞成的说道:“爱妃醉了,竟说糊涂话,哪有盼着自己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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