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嘉注意到,太后这么说的时候,底下云风篁攥紧了拳。 他依稀记得这妃子初入宫闱时带的那陪嫁忠诚是忠诚,但不是什么聪明人,约莫就是为这点担心。 果然念萱来了之后,先是一口咬定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而且她被调离云风篁跟前足足一年有余,对于主子的情况根本不那么了解,又怎么可能跟人提起? 太后就说:“听闻你是跟贤妃一起长大的,当初贤妃从北地远来帝京,连乳母都没带,就带了你,进宫也是你陪着她,可谓兢兢业业辛辛苦苦,结果贤妃后来有了新的侍者,就立刻将你打发走……跟了这么个凉薄的主子,也是可怜。” 念萱就急忙给云风篁辩解,说没有这回事,云风篁待她一直很好,只不过她自己不行,不适合给云风篁做近侍,这才转去其他差使的。 “皇儿听见了?”袁太后冷笑着转向淳嘉,“这宫人一看就是个实心眼,对贤妃也是一片忠心。你说贤妃如果是踏踏实实做妃子,这种侍者断然只有嫌少没有嫌多的,怎么舍得调离身边?必然是私下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觉得这宫人太过老实厚道,不合心意!” 念萱赶紧道:“娘娘明鉴,是婢子笨手笨脚,伺候的不好……” “谢氏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衣食无忧,哀家记得贤妃打小的贴身丫鬟也有四个吧?”袁太后似笑非笑,“你要是伺候的不好,当初谢氏会让你单独服侍着贤妃远来帝京?” “太后娘娘明鉴,是因为念萱略懂医理,当时燮妃跟伊氏都有着身孕,妾身自己没有生养方面的经验,怕照顾不好,专门安排了她这样的可信可用之人去服侍。”云风篁不得不亲自出面善后,解释道,“这么过了几个月,妾身跟前的人都上手了,且个个用心,也不好换掉谁,正好念萱在那边服侍的也还习惯,就这么下来了。” 袁太后点着头,道:“如此,你仍旧可以吩咐这念萱做事情,一旦出了岔子,却能够推卸到她伺候着的有孕妃嫔的头上去,是也不是?” 云风篁泣道:“妾身冤枉,请娘娘明察秋毫!” “被问罪的人哪有不喊冤的?”太后冷然说道,“可怎么别人宫里不出岔子,就你宫里没个安生?而且,淑妃那一件,哀家手里没凭据,回头说与翼国公夫妇听,让他们自行判断也还罢了。但纯恪夫人,你方才,可是亲口招供,曾与庶人郑氏,合谋陷害于她!” 说这话时,她目光不动声色的掠过旁边的淳嘉。 淳嘉微微皱眉,看着底下的云风篁,神情晦暝,看不出来喜怒。 太后有些微的失望,尽管早就明白,淳嘉跟袁楝娘之间决裂的根源,在于淳嘉登基到淳嘉八年期间,袁楝娘的所作所为,使得淳嘉耐心、情分都被耗尽。 尔后才有云风篁稍作挑拨离间,原本恩爱的帝妃遂形同陌路。 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还有她居中调和,想着淳嘉听到这消息,怎么也该有所触动? 然而淳嘉的心思,却似乎完全放在了云风篁身上。 袁太后不愿意承认自己养大了一个负心薄幸的皇帝,她觉得这都是贤妃魅惑君上,以至于淳嘉性情大变。 这让她心头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妾身只是说,庶人郑氏夤夜到浣花殿,与妾身说了许多关于纯恪夫人的事情,并未说过妾身谋害了纯恪夫人。”底下云风篁哽咽着辩解,“而且纯恪夫人比妾身先了八年入宫,又有太后娘娘跟陛下照拂,妾身那会儿一介新人,勉强封妃罢了,哪里有资格算计纯恪夫人呢?” “凭你一个人当然没这本事,不是还有庶人郑氏给你当靠山?”袁太后冷笑,“还是你觉得庶人郑氏没了就可以死无对证?” 云风篁低着头,抽噎了几下,说道:“娘娘,说实话,庶人郑氏也是陛下大婚时候进宫的老人了,如果想针对纯恪夫人做什么,何必等到妾身入宫?那八年的时间里,她做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是庶人郑氏当时有孕在身,为了未雨绸缪的缘故,想拉拢妾身,给妾身说了些六宫妃嫔的性情忌讳。” “若只是这样,你算个什么东西,值得当时还是贵妃的郑氏亲自夤夜登门?”袁太后呵了一声,“当时她可是有着身孕的!她就不怕你对她不利?哀家看你们早就有着勾结了!”
其实要证明云风篁没有跟郑氏合谋,最简单的一点,就是郑氏基本上是云风篁逼死的。 但这一点尽管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出来。 不然,袁太后岂不是顺势问她个谋害贵妃的罪名? 郑氏是因为触犯宫规被淳嘉赐死的——同贤妃没关系——云风篁急速的思索了下,抿了抿嘴:“妾身是不算什么,可妾身当时承蒙陛下厚爱,六宫都十分羡慕。郑氏当时贵为贵妃,却也不及妾身自在,自然不敢在妾身跟前拿乔。” 袁太后道:“你的意思是说皇儿纵着你不分尊卑?” “妾身不敢,妾身的意思是,郑氏敬畏陛下,连带着不肯轻看妾身。至于说怀着身孕到浣花殿,娘娘请想,若是其他人,兴许会对郑氏的身孕有着嫉恨,但妾身当初之所以会封妃,就是因为受康婕妤所害不能生养,前皇后代表纪氏给的补偿。” “妾身自己不能生,还能拦着六宫不许生?早晚都是有人要给陛下开枝散叶的,妾身何必多此一举,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要说六宫谁最不嫉恨别人为陛下延续血脉的,也只有妾身了!” “毕竟虽然前皇后她们身中三尸虫,也不能生养,可她们不知道!只有妾身,是确确实实晓得自己没有那个福气的。” “母后,这些说来说去都没什么凭据。”云风篁私下里再三给淳嘉展现不能生养的痛楚,淳嘉这会儿就不太忍心听下去,低声劝太后,“只为两个宫人的口供怀疑四妃之一,未免不妥。要不还是将宫人交与皇城司彻查,有了线索证据再作计议?” 袁太后侧过头来看着他,无悲无喜的说道:“如果这样的线索这样的证据是那么好查的,何至于今日才知道郑氏曾私下与小云氏会晤?” 见淳嘉还待说什么,她流露出悲戚之色,“皇儿啊,这两年来,小云氏受到质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太皇太后与庶人纪晟亲自出面,又是人证又是物证的,那种时候,你也站在她那边。怎么楝娘跟你一起长大,她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不记得了?” “你就相信她本性就是个讨人厌的?” “那样你也好哀家也罢,还会将她留在身边这许多年?!” 淳嘉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孩儿只是想着母后静养多日,怕您太操心了。” “哀家倒是不想.操心,可有些事情,哀家不出来说,谁又敢跟皇儿你指出来?”袁太后瞥了眼底下的云风篁,意有所指道,“其他人也还罢了,只楝娘这一件,哀家想跟贤妃问个明白,你可答应?” “……孩儿遵母后之命。” 太后凝视着云风篁:“你说你没有掺合谋害楝娘,那你说一说,郑氏当晚,是怎么同你说楝娘的?”
第186章 心照不宣(下) “当晚郑氏突兀登门,妾身十分惶恐,原本不想招呼她的。毕竟,那时候郑氏有孕在身,如果一旦在浣花殿里有着不适,妾身说不清楚。” “但郑氏开口就说妾身即将大祸临头,妾身虽然怀疑她危言耸听,心中也有所不安,略一踌躇,就让她说了下去……” “郑氏同妾身说,妾身才进宫就恶了纯恪夫人,接着又得罪了淑妃姐姐,纵然这两件事情,让前皇后乐得看热闹,给了妾身些许照拂,但前皇后并不可靠。故此,妾身当时看似深得陛下宠爱,实际上前途叵测。” “妾身觉得郑氏怕是想要招揽妾身,就故意问她,难不成,郑氏能够保下妾身么?” “郑氏为了取信妾身,就讲了很多宫闱里的事情,妾身趁机套取了不少诸主位的来龙去脉……本来还想套些郑氏在宫里头的底蕴的,但郑氏很是警觉,没怎么说。” “之后,妾身因为拿不定主意,就推说妇人生产是道鬼门关,不是妾身咒郑氏,但她要是没熬过去,那约定再多也没什么用。不如等她顺利生下皇嗣,妾身再附骥尾。” “郑氏虽然不甚满意,但因着陛下对妾身的宠爱,到底没敢强迫,很是客气的告辞了。” 云风篁低眉敛目,“大概经过就是这样。” 袁太后有点不耐烦:“仔细点!她跟你说楝娘的时候,是怎么讲的?” “……郑氏说六宫没有不恨纯恪夫人的。”云风篁迟疑了下,一咬牙,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太后脸色有点发青:“为何?!” 这还能为何? 当然是因为您那侄女儿足够招人恨,见谁怼谁,丝毫不讲方法,能有人喜欢她才怪吧? 云风篁腹诽着,说道:“因为大家都嫉恨她能够跟陛下青梅竹马,却……” 她似乎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却不知道珍惜!” 袁太后一下子噎住,好半晌没有说话。 还是淳嘉干咳一声出来圆场,说道:“郑氏胡言乱语,纯恪夫人……楝娘只是性.子急了点罢了!” “你不要说了,是哀家不好,没能将她教出个样子来。”袁太后默然了会儿,眼泪就下来了,哽咽道,“只是哀家也想不到,竟然六宫都恨她!” 淳嘉低声道:“不过是郑氏糊弄贤妃的片面之词,哪里能当真?” “郑氏说这话的时候,贤妃不过是婕妤,她有必要撒谎么?而且贤妃当时与楝娘关系不好,郑氏说楝娘满宫皆敌,那还怎么说服贤妃投靠自己?”太后难过的讲道,“这必然是真的。之前三尸虫的事情时,楝娘没事儿,哀家还松了口气,以为她足够幸运,现在才晓得,她也不过躲过了这么一件而已!” “终归楝娘如今好好儿的。”淳嘉劝道,“您也别太伤心了,要不等会儿就让她来给您请安?” 太后哽咽道:“你如今都不想见她,哀家还见她干嘛啊?自来哀家就是跟你、还有她相依为命这些年。到了一起,说来说去,还不是说你?现在又怎么跟她说你?” 这话说的淳嘉就不怎么好接了,片刻才说:“贤妃当时才进宫,难免年轻不懂事,但她若是听了郑氏的撺掇,与郑氏同流合污,后来郑氏又何必诬陷她?” “不管是谋害楝娘还是谋害淑妃,都是重罪,郑氏自己难逃一死,再揭发出这些事儿来,她自己是一死了之了,可家里人岂能不被记恨?”袁太后流着泪反问,“那她又怎么肯说出贤妃来呢?倒是贤妃,正是做了坏事,才要灭口!” 淳嘉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因为太后显然是铁了心要给贤妃套罪名。 见状底下已经跪的有些累了的云风篁缓声开口:“淑妃姐姐已然过世,但纯恪夫人还在宫中。太后娘娘疑心妾身,何不召了纯恪夫人前来对质,看看妾身是否谋害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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