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若是怨恨老夫，就更该保重身体。”陆春草也不生气也不失望，只俯身将伞交给了窦宿，缓声说道，“毕竟一旦世子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还有人为了您做什么吗？”
因着是宦官出身，他面白无须，论姿容其实不差——不然也无法先后伺候当时的皇后跟皇帝——就是身量不甚高，就公襄霄下意识的估计，怕是跟贤妃云风篁差不多。云风篁在女子里算是比较高挑的，但搁男子之中，尤其是国朝身言书判标准下挑出来的官员里，就泯然众人了。
公襄霄不无恶意的想：这老阉货合该没有做大丈夫的命。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这岂不是你跟陆氏求之不得的事情？却何必来假惺惺的装好人？”
陆春草看着他却笑了笑，他似乎只是过来劝公襄霄爱惜自己的，对于公襄霄的反诘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摇了摇头，一振衣袖，转身上去回廊，朝书房去了。
这个时候摄政王正在书房里，他进去也没多久，就有侍者出来，带着一点儿如释重负的轻松，告诉公襄霄：“王爷让您回去歇着，不必继续跪了。”
窦宿长松口气，然而公襄霄的面色却一下子惨白。
他不觉得这是凑巧摄政王想开了不跟他计较了，只能是陆春草的劝说——这个瞬间公襄霄胸口百味陈杂，一时间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心情。
反正绝对不会是感激，倒是有些恶心与膈应。
倘若陆春草不过来送伞、说话，跟其他人一样直接进去书房说这个事情，公襄霄主仆如今跪到茫然都未必能够知道，被打发回去也就被打发回去了……可陆春草来了那么一趟，这会儿摄政王让他回去，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他陆春草算个什么东西陆氏又是个什么东西——摄政王竟然让他们凌驾于他之上！！！
或者应该问，在摄政王心目中，他公襄霄算什么？！
恰到好处“病逝”发妻留下来的唯一骨血，还是有了嫡次子就百般看不顺眼的碍眼人？！
“世子？”来传话的侍者非常担心的看着公襄霄，眼里满是担心他再度闹起来的郁闷跟厌烦，语调是刻意的舒缓与劝说，“您衣袍湿了，天冷，要不，先回去沐浴更衣一番？等会儿，王爷兴许还会喊您过来。”
最后一句是骗公襄霄的，想着这世子相信的话，兴许就回去收拾了等召见再闹了，而不至于眼下发飙，让他回去被摄政王责怪没办好差使。
公襄霄拢着袖子，他身上衣袍的确都被打湿了许多，但因着极度的愤懑，并不觉得冷，反而感到一种异样的灼热，额头青筋暴起——悲哀的是，他脑中电光火石，想到这会儿闹起来了吃亏的肯定也是自己，在摄政王不怜惜他的情况下他怎么弄得过这父王？！但是不闹的话，难道就这么默认了陆春草的施舍？！
想到日后众人提起来都说摄政王世子触怒了父王，被罚跪多日，若非前清平侯路过心生恻隐帮忙求情，也不知道如何收场……公襄霄闭了闭眼，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不仅仅是陆继妃这些年来的打压、摄政王的冷落，更因为陆春草刚刚提到了窦王妃。
他的母妃去世的太过凑巧，很多人都怀疑是为了给陆继妃腾位子。
公襄霄长大后不可避免的听到这样的揣测，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
如果这是真的，那陆春草今日的行径又算什么？？？
他又算什么？
以后如何去见母妃？！
但这世上不甘心的人不甘心的事都那么多，纵然贵为世子，面对的是摄政王，他又能如何？！
公襄霄再次想到了淳嘉。
这个他一度看不起的堂哥，如果他是他……会怎么办？
宫里的淳嘉不知道摄政王世子正在试图从他的亲政与夺权里寻找灵感，也不知道初登基时初初流露出对他不喜的堂弟如今心里的歆羡向往，他现在其实也觉得事情有点儿棘手。
倒不是为了即将抵达帝京的明惠长公主，而是袁太后明确反对晋云风篁为贵妃：“且不说她最近又没什么功劳，中毒的这些日子还累得皇儿前后操心，哀家不说她两句就不错了，还要晋位贵妃？！开什么玩笑！险死还生又如何？宫里妃嫔生养谁不是半只脚踏在了棺材里，前两日的魏德妃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淳嘉连忙道；“魏氏是从昭容晋德妃的！”
“她出身名门性子温驯又给你生了位皇女，册封德妃也还算合理。”袁太后冷冷道，“小云氏呢？寒门之女，子嗣无缘，性子哀家都不想说她什么了……当初册封贤妃已经是特例，至于贵妃？想都别想！”
见淳嘉沉吟，放缓了些语气，又道，“而且四妃虽然有先后，却是同级。就算德妃在她之前，可魏氏素来温婉，难道还敢依仗位份给她脸色看？就算魏氏或者日后的贵妃淑妃这么做了，你也不想想小云氏进宫以来，后妃里谁没被她收拾过！还用得着你给她晋位保平安？！你简直就是糊涂了！”
淳嘉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关键是他之前已经委婉应下了云风篁此事，况且贤妃什么脾性？她好容易搞下去那么多人，自己做了实际上的六宫之首，说她出身不够做不了继后也还罢了，却还要将她按在其他人之下……云风篁能忍？！
他可不想接二连三的册继后贵妃淑妃，所以就想劝说袁太后再妥协一次：“贤妃虽然自己未曾生养，膝下养着皇长子与皇长女，这两个孩子孩儿十分喜爱，总也要给他们母妃些格外的体面。”
袁太后沉默了会儿，叹口气，说道：“皇儿啊，你要是真的为贤妃好，为那两个孩子好，你就更不该在这时候想着给贤妃晋位了！”
见淳嘉微怔，她抿了抿嘴，“你以为哀家是存心跟贤妃过不去才说这话？哀家也是为她好！”
第211章 长公主归来
袁太后冷笑着道：“之前你安排人在朝会上提起继后之事，试探群臣，那结果你也看到了……不管是提议立顾氏的还是提议另择在室女嫁入宫闱的，都绕不开小云氏！”
“为什么？”
“还不是人尽皆知你偏疼她？”
“当初众多新人里头你去她那儿最多是为了什么你忘记了？”
“因为她不能生！”
“结果如今她倒是的确没有再生下来一子半女，可膝下却养了你的长子！”
“虽然国朝素来讲究有嫡立嫡无嫡才立长，可是皇儿，这会儿就咱们娘俩在，那些虚的也不讲了……你说就咱们对那四家食言的事情，外头能相信你会照着祖训来？”
“那只要小云氏一天不失宠，人家就得担心你将来废弃嫡子，立小云氏膝下的长子为东宫！”
“这会儿他们支持你再娶也好支持你立顾氏也罢，其实都是在试探你的态度。”
“你要是这眼接骨上再给小云氏晋位，你说那些人会怎么办？”
淳嘉沉默，怎么办？就好像他觉得纪氏对自己有着拥立之功，正儿八经问罪的话他不好下手太狠，可从轻发落他又不放心，所以还是全部杀了好……那些人对云风篁想必也是差不多的，这是个除了出身不高之外要帝宠有帝宠要手段有手段的宠妃，虽然自己不能生，膝下却养了皇帝的长子跟长女。
最让人绝望的是云风篁还很年轻，她今年才十六岁，眉眼都还没完全长开。
等她人老珠黄得多少年？说句不好听的话，庙堂上的那些重臣，十有八九熬不过她的。
等过些年他们没了，到他们的儿孙辈上来了，云风篁肯定也更难对付了……最迅捷的解决之法，当然就是杀了她。
不但要杀了她，还要处处打压谢氏。
否则谁家女儿做了皇后，都未必能够笑到最后。
“你素来偏爱小云氏，她心里定然也是为你着想的。”袁太后打量淳嘉的脸色，叹道，“不然哀家让她过来，当面问一问？你看她会不会同意这会儿去做那劳什子贵妃！其实说到底，贵妃贤妃的，不就是个名头？你疼着她，别说贵妃了，就是皇后还能委屈了她吗？”
“……”淳嘉犹豫良久，到底谢绝了太后亲自喊云风篁过来讨论此事的建议，只说他会去跟云风篁说的。
但他前脚离开春慵宫回去太初宫处理几件要紧的政务，后脚袁太后就将云风篁喊到了春慵宫说了此事：“皇儿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公襄若寄狼子野心，皇儿虽然是大义所在，到底年轻，他走到今日不容易，你素来是个聪慧的，该怎么做想必不用哀家多说……莫忘记你一身荣华都来自于皇儿的宠爱，皇儿处境艰难，你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当初你才进宫的时候不过是区区宝林，却是连妃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现在都做到贤妃了，难道不换成贵妃，你还能把日子过差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云风篁也不是胡搅蛮缠不管淳嘉为难的人，这要是淳嘉给她好好儿的讲，她没准就点头了。
但这是袁太后说的，那她可就不能立马答应了：“娘娘，妾身当然是要体恤陛下了，可不是妾身多嘴，这些人也忒没规矩了！陛下乃堂堂天子，册后已经在考虑他们的想法了，妃嫔的变动他们也还要指手画脚，这跟当初纪氏的心思有什么两样？”
“你不懂事就别在这里乱说话！”袁太后皱着眉，说道，“天家无小事！何况谁叫你膝下养着大皇子呢？你要是实在想做贵妃也可以，将大皇子交给其他妃子抚养就成，反正大皇子也不是记在你名下的。哀家看德妃就比你合适，她位份在你之前，性.子也温柔。”
云风篁说道：“那怎么能成呢娘娘，大皇子的生母可是妾身的族姐。要是妾身为了封贵妃将他交给其他人抚养，天下人要怎么看妾身？妾身将来去了九泉之下，见着淑妃姐姐也没法交代的。娘娘不用说了，但凡要用大皇子去交换的妾身都不会答应。但妾身刚刚可没有乱说话，陛下什么时候管过诸臣的后宅？偏他们一个个的吃饱了饭没事做，这天下又还没有处处海清河晏，去岁的三州之乱好容易平定，想必这一时半会的当地黎民尚未缓过气来。也不见他们操心这些正儿八经的民生国计，就知道没事找事……”
袁太后就很烦：“诸臣的后宅能跟后宫比？你们这些人争风吃醋起来不定就要让皇儿分心，耽搁国家大事！”
“虽然不能比，可也不是全没关系啊，要不坊间怎么说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云风篁撇嘴道，“妾身看他们就是瞧陛下年轻，倚老卖老！一个个不是好东西！”
袁太后捏着额角让她滚：“反正哀家话放这儿了，皇儿要是敢不管不顾的给你封贵妃，哀家跟他没完！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你是个什么东西哀家心里清楚的很，别以为皇儿喜欢你，哀家就真的动不了你，再啰嗦仔细哀家亲自拿拂尘赶你出去！”
这话要是换个妃子听着怕是回去就要一根绳子上吊了，但云风篁哼了几声，回到浣花殿上都不带生气的，只让人去打听，都是哪些人支持让淳嘉再婚，而不是从现在的妃子里择立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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