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甘心,他们嫉妒,他们抓狂,他们反对,但最终还是没能拦住孝宗。 可拦不住陆春草做清平侯,这份怨怼却没有消散。 迄今为止,天下多少读书人,提到陆春草,仍旧没什么好话,认为这是纯孝又克己简朴、宽厚仁善的先帝孝宗平生最大的败笔。 简直带累了孝宗的身前身后名。 这会儿,在场的官员,又怎么会站出来,帮陆春草说话? 诸臣沉默之间,穿着百姓常服的陆春草缓步上殿,行礼毕,和和气气的向云风篁一礼,口称“草民”,姿态相当的放得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从未谋害过贤妃娘娘。” “谁做了这样的事情肯承认呢?”云风篁冷冰冰的说道,“你是伺候过庶人纪晟与先帝孝宗陛下的人,又是陆充仪与陆继妃的义父,若非证据确凿本宫也不会找上你……皇城司,凭据何在?” 孙聿看了眼丹墀上,见淳嘉微微颔首,出去吩咐几声,就有人抬着箱子上来,里头琳琅满目的,从口供到物证都齐全了。 这些证据是皇城司的老手做的,淳嘉亲自把关,自然不像是明惠长公主指证云风篁那样,有经验的人多看两眼就能够看出破绽。 但陆春草不愧是以宦官之身受到孝宗兄弟看重的人,仍旧敏锐的察觉到了孙聿对于流虹底细并不十分确定,遂抓住这点一路追问,逼得孙聿不能不承认,他其实并不清楚,流虹是否出身子夜堂。 “此处是关键。”陆春草所以道,“如果流虹的确出身子夜堂,那么她在回廊上帮清人整理茶具的那么点儿功夫,的确有机会也有能力下毒谋害贤妃娘娘;但如果她不是,那一幕就是偶然凑巧。甚至,是被设计的凑巧!” 孙聿看了眼云风篁,说道:“但其他人都已彻查到底,并无机会。而且记载流虹入皇城司后的经历的名册损毁的也十分蹊跷,未必不是有人刻意为其隐瞒。如果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宫人,谁会花这样的心思力气,进入皇城司内部销毁凭证?” 陆春草似笑非笑道:“这就要问孙大人您了,皇城司不是您当家么?您都不清楚的事情,别人又怎么知道?而且说什么别人没机会,恐怕不见得吧?比如说为贤妃娘娘奉上茶水的宫女清人,她端着茶水从回廊上经过……流虹只是跟她碰上时短暂的接触了下茶具,她在这之前之后可都是独自与茶点相处的,有多少机会可以用?” “清人乃贤妃生母手底下的家生子,如何会谋害贤妃?” “长公主殿下跟前伺候茶果的宫女何尝是新近过去的,不也对长公主殿下下了毒手?”陆春草反问,“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是奴婢,主家一般对待,有人忠心耿耿,有人吃里扒外,岂非人之常情?” 孙聿皱眉道:“也不仅仅如此,当时贤妃娘娘性命垂危,我等自然是彻查到底,不放过任何可能……清人姑娘的确无辜。” 陆春草眯起眼:“确定么?” “皇城司自有法子确定。”孙聿淡淡说道,“至于什么法子,就毋须你操心了。” “皇城司自有的法子,就是在不确定流虹的底细的情况下,因着寻不出其他真凶,就假设其乃子夜堂出身,身手不凡?”陆春草呵呵一笑,说道,“恕草民直言,这法子可算不上高明。” 云风篁暗骂孙聿是个废物,开口说道:“流虹人已去,其记载业不可考。也许是子夜堂出身,也许不是。不管如何,但她都是皇城司的人。而天下之大,能够指使得了皇城司做事的,能有几个?你这般质疑,却是在怀疑谁呢?” 陆春草淡淡说道:“草民不敢怀疑谁,只不过,草民谋害娘娘,能有什么好处呢?草民虽然有个女儿在宫闱为充仪,但一向就不是娘娘的对手。哪怕贤妃的位子空出来了,也还轮不到她去做。何况这个女儿本身就在戴罪,自顾不暇,哪里来的功夫,觊觎娘娘的地位?也正因为这女儿如今的处境,草民现在怎么敢得罪娘娘这样的宠妃?” “你不敢得罪本宫?”云风篁不屑的笑了笑,说道,“你教出来的女儿,连摄政王元妃所出嫡子的婚事都敢耽搁,何况本宫这等出身寒微的妃子?至于说谋害本宫能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本宫虽然卑微,膝下却有一双年幼儿女。一旦本宫有个闪失,他们自然要另择母妃安置。约莫是谁动了这心思,打量着对本宫去母留子呢?事后,再为你那充仪女儿说情,换取她活命,牺牲本宫一个,得意了你们,可不是好?” 闻言陆春草还未如何,洛寒衣孟幽漪殷芄等妃子的娘家父兄,脸色就有点不好。 这是指桑骂槐呢还是明晃晃的栽赃要挟呢啊? 云风篁还没说完,“就陆充仪做出来的事情,换了个但凡有点儿良心或者廉耻的,早就自己了断了!偏她自己还活得好好儿的,俨然若无其事,可见不知廉耻!所以撺掇着你这义父做出谋害本宫瓜分本宫膝下子嗣的事儿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娘娘说笑了。”陆春草哂道,“草民的长女并非存心耽搁摄政王世子婚事,只不过兹事体大,故而需要辰光仔细安排罢了;至于次女,其乃是被冤枉的,如今自戕,岂非落人口舌,被坐实了谋害皇嗣妃嫔的罪名?所以尽管满心委屈,次女还是勉强撑到了今日……娘娘这话未免太过叫人心寒了!毕竟方才长公主殿下怀疑您的时候,您虽然有着寻短见的举动,可到底如今还是活着不是么?” 我儿陆其道被指证以三尸虫谋害六宫是有着一定的证据,可贤妃你自己被长公主质疑,不也一样? 难道不应该同病相怜吗? ……云风篁并不觉得同病相怜,倒是比较想同病相残,她微微扬眉,待要反诘,只是话没出口呢,忽见侧门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内侍,小跑着到丹墀畔给雁引比手画脚。 雁引见状连忙绕下来,同他附耳几句,脸色也变了,忙不迭的走上去,到淳嘉身畔,躬身低低的说了几句。 底下的人但见天子冕旒微晃,旋即淳嘉直接站了起来,简短道:“圣母皇太后突发痼疾,几近弥留……朕须立刻前往看望,今日朝会暂且散了,诸般事宜容后再议!” 交代了这么一句,他也顾不上众人什么反应,甚至都没顾上等云风篁,直接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三三两两的散了。 其中翼国公犹豫着看向云风篁,似乎想跟她说几句软和话,但云风篁看都没看他一眼,沉着脸转身离开。 她面无表情的回到浣花殿上,让宫人将大皇子跟昭庆公主,还有两个侄女,都暂且带到离正殿比较远的地方去,又交代了一番底下人,思索了下没有什么遗漏了,方才独自走进内殿,放声大哭! 她不是哭自己方才在庙堂上受到的委屈,也不是哭淳嘉未曾站出来庇护她,更不是哭他后来丢下自己独自离去……她纯粹是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比什么都让她觉得愤懑跟恐慌。 谢风鬟出事之后,云风篁就深刻的认识到,家族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两情相悦的人也不是什么情况都能握紧她的手的,她所以明白了人生于世,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无论是抵达帝京时斡旋于云卿缦等贵女中间的长袖善舞,还是入宫之后横跳各方从容晋位的游刃有余,云风篁自觉都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尽到了她的努力,也的确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可是你看,世道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她从来没有勾.引过云栖客,甚至根本想都不敢这么想……只不过云卿缦无意中说漏了嘴,小韩氏心里不舒服,婆媳一合计,淑妃一随意,她的性命就这样被卷入了宫闱的暗流汹涌;好容易在这重重殿宇中出了头,一个生母才因为罪大恶极被逼自焚的长公主,拿着有心人都知道是捏造的证据,也能让她顷刻之间,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这世上总有些人,生而尊贵,生来万事如意。 似乎天生就是要将其他所有人,连同他们毕生的努力和奋斗,连同他们所有的珍惜与珍贵,都踩在脚底。 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挫折一次已经是刻骨铭心了,可她遭受了几次呢? 以后还会不会再有? 如果所有的努力竭尽全能的奋斗仍旧不堪一击……那她这些汲汲营营又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豁出去博一个痛快! 云风篁想到此处,哭声渐低,眉宇之间戾气横生,心头正转过一个又一个计策,外间却传来怯生生的敲门声。 她一瞬间停下了抽噎,强迫自己镇静了点,厉声喝问:“谁?!本宫不是说了不许打扰!”
第220章 母子 听到云风篁的喝问,那敲门声先是一停,继而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小心翼翼道:“娘娘,妾身有要事禀告。” 这是赵氏。 云风篁微微皱眉,这赵氏是辗转才到她手底下的,从前什么性.子她也不甚清楚,但来绚晴宫之后还算老实听话,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她沉吟了下,起身走到软榻上坐了,又迅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才寒声吩咐:“进来!” 片刻后赵氏推门而入,才进门槛就跪倒在地,膝行到她不远处磕了个头,方敢稍微直了点身,细声细气的禀告:“刚才有个小宫女去了妾身那儿,说是奉了佳善宫圣母皇太后之命,请娘娘您前往佳善宫,助圣母皇太后一臂之力……妾身从前从未有资格单独拜见圣母皇太后,也未曾见过那小宫女,故而不敢隐瞒,特来禀告。” “那小宫女不是咱们宫里的?”云风篁思索了下,问道。 赵氏迟疑道:“妾身平素很少出门,都在自己屋子里待着,要么就是去伊姐姐那里坐坐,所以其他地方的侍者妾身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咱们宫里的。” 云风篁沉默片刻,说道:“本宫知道了,你且下去罢。” “是。”赵氏恭敬的又磕了个头,这才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她犹豫了下,还是鼓足勇气,扶着门框,小声道,“娘娘,妾身当初才被接入鹿芩台时,因着庶人郑氏刚刚失去男胎,根本无心亲自安排妾身。其近侍为防她触景伤情,将妾身打发的远远的,而且不许随意走动,免得被庶人郑氏看到了难过。当时,很多人都说,妾身不管生下皇子还是皇女,只怕都免不了被去母留子,而且,就算庶人郑氏这么做了,从皇太后到当时的三位皇太后到帝后,都是默许的。” “那会儿妾身一度想着一了百了……反正活不下去,做什么还要让腹中的子嗣便宜了旁人呢?” “但妾身最终还是撑下来了。” “妾身这等卑贱之人都有着柳暗花明,何况娘娘福泽深厚?” 她说这些话时云风篁侧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以至于赵氏越说越是胆怯,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扶着门框的手都有点儿抖了,怯怯道,“……娘娘今儿个去了前朝,想必是受了委屈了,但妾身相信,这都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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