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来，妾身反复思索，却有些怀疑，是因为，妾身那丫鬟，嫉妒娘娘。”
见云风篁挑眉，示意自己说下去，她叹口气，“因为妾身那丫鬟……似乎对妾身的兄长有着心思。但是娘娘知道的，作为妾身跟前的人，她纵然还有几分姿色，且不说兄长对她无意，就算有，嫡母也不会允许兄长纳了她。”
毕竟嫡兄看上庶妹的身边人，这传了出去也未免显得国公府太没规矩了。
所以丫鬟爱慕云栖客而不可得，看着云风篁倒是一度被云栖客思慕爱恋，甚至闹着要以正妻之位求娶……嫉妒之下，趁势将事情捅给世子妇，给云风篁添点堵，也算合情合理。
归根到底这还是云风篁出身太低的缘故，倘若她是跟云卿缦平起平坐，哪怕稍有不如但也是官家之女，那丫鬟应该就不敢这么做了。
因为那不是小韩氏可以随意拿捏的，捅给这位世子妇，不过是平白叫她心塞。
到时候小韩氏报复无门，没准反过来拿告密者出气呢？
然而云风篁在翼国公府上下看来不过是个偏远地方乡绅的女儿，侥幸讨了庶出四小姐的喜爱，才混进贵女圈子里，是个假贵女罢了。
那使绊子起来为什么要手软呢？
“……”云风篁沉默了会儿，缓声说道，“那丫鬟呢？”
“之前嫡姐没了之后，被嫡母打死了。”燮妃低声说道，“全家都被嫡母发卖了。”
云风篁冷笑了一声，说道：“也就是说，死无对证了。”
燮妃抿着嘴，片刻才道：“是，但是……”
“那也没什么但是可言。”云风篁冷冷的说道，“你说的仿佛自己多无辜多无奈一样，但你好歹是嫡母跟前养大的，自小就被打算要么联姻高门要么进宫伺候天子。不管是哪一样，国公府都不会让你同家里离心。既然如此，你稍微过分点的要求其实他们都会愿意满足，尤其是你渐渐长大之后，都在你身上花了那许多心血栽培了，为了点儿无关痛痒的小事叫你心生怨怼多么的划不来？这个道理，本宫从前也是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说过的，是也不是？”
见燮妃点头，她倏忽冷笑出声，“那为什么你明知道小韩氏想坑本宫，却不言不语？！你不为本宫求情也还罢了，权当你习惯了在嫡母跟嫡亲嫂子跟前做低伏小，但你连提醒都不提醒一下本宫，这就是本宫哄你三年、替你挡灾、为你谋划的报酬？！”
云风篁心里难得有点儿波动。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单纯没城府的人，哪怕是青梅竹马的戚九麓，相处之中也有着许多小心机。
但这不是说她跟人来往就一点儿真心实意都没有了。
尤其当初才来帝京时不过十二岁，那个年纪一朝之间从掌上明珠到背井离乡寄人篱下，被谢氏带去奉承云卿缦时的心情复杂可想而知！
虽然云卿缦起初不怎么理会她，但说实话云风篁并不怨恨。
毕竟这位国公府的四小姐本来也没义务一定要带着她，只是冷淡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有蓄意折辱……谢氏在国公府这些人家看来是很寒微的门第，但在北地，却算得上乡间的高门大户。
云风篁从前也不是没见过那种寻常乡绅人家的女孩子，努力想要挤入她们中间的样子。
碰见脾性好点的也还罢了，碰见恶劣些的，那真的是受尽委屈折磨，还要强颜欢笑，还不一定能够得偿心愿。
所以相比之下，云风篁觉得云卿缦算是很好说话了，起初没帮忙但也没有坑她，后来只是为了一次挡灾就态度软话了很多，可见心思既不深，也不是那种刻薄的。
三年相处，她固然借着国公府四小姐的庇护周旋各方，为自己嫁个寻常官家子弟攒资本，却也着实为云卿缦出了不少主意，有意无意提点了不少为人处世，尤其是对韩氏的分析。
这些都是云卿缦从前从来没人教授的，因为她从小就被抱在嫡母跟前，生母基本上很难见到。
嫡母对她衣食住行很关心，平常也有嘘寒问暖，就是那种很贤惠的样子，但感觉上总是隔了一层一样。
而且最让云卿缦耿耿于怀的是，但凡她跟嫡母的娘家侄女们发生矛盾，嫡母总是和稀泥打圆场，不肯责备韩家女孩子，顶多事后给她送些吃的用的穿的作为安抚。
云卿缦现在还记得，有一次她被一个表姐欺负了，韩氏亲自到她院子里安慰了半晌，留下一套极漂亮的头面后离开，她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望着那套头面良久，忽然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于是让人去喊了云风篁到跟前，问她：“母亲总说女孩子家之间打打闹闹是寻常事，叫我不要太计较了，真的是我太计较么？”
云风篁问了问经过之后，斟酌着措辞说道：“从前我在家的时候，非常的淘气，时常针对我母亲养大的庶姐，母亲每次发现，都会责罚我。那时候我年纪小，祖母怜惜，有所偏袒，就跟母亲说，我年幼娇弱，次次惩罚不免太过，不若说我两句，给庶姐些好吃好玩的哄一哄，也就罢了。但母亲不允，说务必让我知道，庶姐也是姊妹，与我一样，都是父母的孩子，而且因着年长于我，合该受到我的尊重。”
云卿缦花了一点时间理解，才明白云风篁的意思。
韩氏虽然抚养了她这个庶女，但心里其实并没有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甚至可以说，韩氏并不觉得庶女够资格跟自己的侄女们相提并论。
所以她跟韩氏的小姐们发生冲突，韩氏从不责罚自己的侄女，只会给她点好处，让她息事宁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云卿缦悄悄大哭了一场，然后问云风篁应该怎么办？
云风篁给她的建议就是装作不知道，照常同韩氏亲近，毕竟这年头，嫡母对庶女的权力太大了，尤其翼国公重规矩，云卿缦的生母美貌也得宠，然而在后宅之中却仍旧毫无地位。
完全没有挑战主母的能力。
反正云卿缦总会嫁人的，等出了阁之后笼络住夫家，到时候再跟韩氏翻脸算账不迟。
那时候云风篁是真心实意为云卿缦着想，她万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栽在这么个所谓情同姐妹的小伙伴身上。
因为云风篁一直觉得云卿缦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人。
这个被韩氏多少有些刻意养废的庶女安静温驯不算很聪明，很容易被带着走，自从对嫡母生出罅隙后，最信任的就是云风篁，什么都跟云风篁说，什么都跟云风篁讲，云风篁哪里想到她会摆自己一道？甚至就在国公府传出云卿缦即将入宫的消息时，她还在为这个手帕交担心。
担心她不能习惯进宫之后的生活。
这可能是云风篁这辈子看走眼最严重的一次了。
“……”燮妃在她的逼视下沉默着，片刻之后，才艰难的说道，“因为……因为妾身当时要进宫，而且进宫之后会在嫡姐的宫里头。”
她断断续续的讲着，“嫡姐入宫多年……虽然妊娠过……但到底着了暗手……没能生下来……之后陛下虽然去的次数不算少……却一直……一直没能有消息……家里送妾身进宫……主要就是想让嫡姐有个孩子……”
说到这里，云风篁已经差不多了然了。
果然燮妃接着道：“如果进宫之前得罪了嫡母跟嫂子，妾身很担心到时候嫡姐会去母留子……而且当时妾身真的不知道，她们会这么做。妾身以为，顶多就是跟韩家那些小姐家一样，让娘娘您难堪一场。妾身想着娘娘素来聪慧，那种场合未必能够难倒您……所以……”
“那你这会儿悄悄来本宫跟前求助，倒是不担心本宫转头将你卖给韩氏了？”云风篁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她，“虽然韩氏如今奈何不了你什么，但收拾一下你那生身之母，却没问题吧？”
她心情不错的看着燮妃苍白的脸色，“是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本宫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得寸进尺？！”
“娘娘……”燮妃低声唤着，带着央求的语气，“娘娘对妾身素来……”
“你不要错了主意。”云风篁缓声说道，“这两年本宫庇护你，只是因为当年本宫才来帝京时，仰仗你才能出入高门，虽然这也是本宫自己争取到的，但本宫能进宫，你也是居功至伟。”
燮妃再不聪明也不敢以为“居功至伟”是夸她，下意识的噤了声。
云风篁继续道，“本宫受你照拂三年，自然也要还你三年，甚至可以还你个四五年，权当连本带利了。”
燮妃陡然变了脸色，失声道：“娘娘？！”
“所以你如今还有心思给你生母讨取什么吗？”云风篁微微而笑，凝视着她的眼眸，悠然说道，“过两年本宫就不会再管你死活，你们母子俩，该自生自灭了，嗯？”
第32章 误会
云风篁送走燮妃之后心情就好了很多，左右就问：“莫不是燮妃娘娘过来同娘娘说了什么好消息？”
“倒也不算。”云风篁微笑道，“只不过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有趣罢了。”
清都等人听出来这话里对燮妃的恶意，就委婉询问，是不是以后都不需要关照燮妃了？
“照以前那样，份例不必克扣，但也不需要太给面子。”云风篁想了想，吩咐道，“私下里叫那几个新晋的妃嫔，有事没事给她找点麻烦，无关痛痒但膈应的那种。”
这要是平常时候，燮妃惹起了她的怒火，直接料理了也就算了。
反正不管是淳嘉还是翼国公府，对这个云氏庶女其实都没有很在意。
但……
如今皇帝不是正要重用云氏子弟么，这会儿翼国公的亲生女儿跟亲外孙出事可就不那么妥当了。
最主要的是，淳嘉刚刚还挖空心思的帮她出气来着，她跟脚就对燮妃下手，未免显得太不在意皇帝的想法跟安排。
反正刚刚吓唬了燮妃一番，接下来再有点儿风吹草动的，估计燮妃日子就不会太好过了。
至于燮妃在这种环境里怎么个煎熬折磨法，那云风篁就不管了，这便宜手帕交从前也没有为她着想过，她庇护着这位在宫里安安稳稳到现在，还生了个皇子，简直仁至义尽不是吗？
转眼到了该回帝京的时候，顾箴派人来请云风篁到卧霞楼说话：“太皇太后自从善渊观回来就一直说是凤体违和，连请安也停了。但如今即将起程，你我总要去问候一二，免得她老人家路上不舒坦。”
其实皇后独自去就成，之所以要喊上贵妃，无非是怕太皇太后又提出来她不好回答的事情，指望贵妃在场能够应付下。
云风篁心知肚明，也不反对，于是后妃二人一起去请安。
太皇太后让她们等了些时间才出来，瞧着面色红润的样子不像是卧病，倒是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将养着，身子骨儿更健朗了。
当然后妃也不会戳穿她，仍旧当着玻璃人儿一样小心翼翼的问候了一番，就提到回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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