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箴待要坚持,就听她继续道,“娘娘不为自己也为膝下两位皇子想想,莫忘记这宫里头,最不希望皇嗣好的人,明惠长公主殿下未必不在其内。毕竟,其母庶人纪晟之所以被废弃,不就是因为谋害皇嗣?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焉知今儿个这事情,不是明惠长公主殿下声东击西,趁着吸引注意力的功夫,接手其母生前的所作所为?” 如此赤-裸裸的抹黑,但此时此刻,由不得顾箴听不进去。 毕竟楚王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 云风篁遂整理了一番仪容,独自带人赶到了殿中。 这时候殿里已经全然没了之前的轻松与热闹,翼国公为首的一干云氏官员,以及被携入殿中的子弟,包括属于后妃的燮妃,全都跪在地上。 丝竹歌舞是一早停了的,主位上的淳嘉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不远处,明惠慢条斯理的喝着果酒,目光缓缓逡巡,眼中尽是快意。 “陛下,妾身方才在后头,惊闻殿下之语,特来请罪!”云风篁在此刻走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视,只是君臣皆是不动声色,明惠却微弯嘴角。 云风篁睨她一眼,径自上前盈盈拜倒,沉声说道,“刚刚妾身去后头醒酒,醒酒汤尚未盛上,明惠长公主殿下倏忽而至,且屏退左右,单独与妾身说话。尔后,殿下斥责妾身恃宠生娇,插手殿下的婚事,妾身再三解释,言今日堂兄堂弟御前演技,只为助兴,并无他意。但殿下……殿下认定了妾身左右其驸马人选,怒斥妾身一番后拂袖离开!妾身为此正与左右商议对策,该如何令殿下消气,结果却听宫人禀告,说殿下来此,说了许多无中生有的话。” 说着对明惠福了福,不卑不亢道,“殿下乃先帝金枝玉叶,若是寻常事,殿下说什么也就是什么,妾身并不敢多言。可涉及云氏合族,乃至于诸长辈,妾身岂能不加以自辩,而令父老失望受冤?” 明惠哼笑道:“出了暖阁你自然什么都不认了,本宫刚刚也惊讶的很呢,都说你敏贵妃是云氏女,虽然平素亲近的一直都是谢氏,然而到底是顶着云氏族女的名头才有资格礼聘入宫的,怎么向来都不怎么跟云氏来往?合着心里对云氏有那许多意见,真正叫人咂舌!” 云风篁也不跟她争论了,只沉声道:“请陛下明察秋毫。” 她刚刚那番话可不是为了跟明惠辩论,而是为了说给淳嘉听的。 只要淳嘉听进去了她也就赢了。 至于淳嘉会不会听进去……要她就这么平白的讲,淳嘉肯定会怀疑,但有明惠的这番明摆着要找事的配合么,淳嘉听不进去才怪。 “明惠你怕是误会了。”淳嘉微微侧头,看向明惠的目光透着冷淡,“贵妃虽然是云氏女,但与贞熙淑妃、燮妃一向亲近,情同姊妹,如何会对云氏心存怨怼?而且云溪客长年不在帝京,是贵妃入宫之后才随家人回京的,与贵妃虽然是堂兄妹,却素未谋面。贵妃哪里知道云溪客的品行如何?” 他念在先帝的份上到底是给明惠留了份面子,“约莫是哪个多嘴心毒的宫人误导了你,你小孩子家不懂事,这样的话往后不要贸然讲了。” 就示意左右扶明惠离开。 明惠不肯走,将酒盏重重一放,偏头道:“陛下莫不是偏袒贵妃?!还是不信任我?!” “陛下。”这时候,清舒夫人忽然与柔昆夫人一起离席出列,拜倒在地,惶惶然说道,“陛下容禀,方才皇后娘娘离开前一直叮嘱妾身看着点儿长公主殿下,盖因长公主殿下的酒量不是很好。只是妾身有孕在身,方才喝了几盏就有些头晕,故此有一会儿没看长公主殿下了。刚刚妾身悄悄儿问了问柔昆妹妹,柔昆妹妹说,皇后娘娘离席前,殿下就喝了五六盏,之后,更是未曾停过手……妾身想着,殿下莫不是醉了?” 柔昆的神色看起来不甚情愿,但被清舒夫人看了眼,还是跟着说:“皇后娘娘方才也跟妾身交代了的,然而妾身同姐妹们说话给忘了,请陛下责罚!” 其实席上除却少数酒量不错的女眷,大部分人喝的都是果酒,不容易醉人的。 但君臣心里都清楚,不过是要这么个说辞罢了。 淳嘉本来就有意让明惠暂时回避,这会儿正好,借着这个理由,道:“明惠你喝多了,且下去歇会儿,免得伤了身体。” 让雁引亲自走下去,令几个侍者将明惠强行拉了出去。 这过程里明惠又是喊又是踢打的,淳嘉冷眼看着,缓声说道:“皇妹看来酒量真的不行,往后诸妃该多上心些才是,不能皇后不在,你们就只顾着自己宴饮取乐,全不理会长公主凤体。” 诸妃连忙应下。 又有机灵的臣子出来打了几句圆场,气氛缓和下来,淳嘉就让跪在地上的人都还席,道:“酒后之言当不得真,诸爱卿且起来罢,爱妃们也是。” 底下侍者赶紧给乐师歌姬打手势,如此丝竹声再起,诸姬轻歌曼舞,席上顺势觥筹交错起来,也就掩盖过去这段风波了。 至少场面上瞧着是掩盖过了。 片刻后顾箴悄然还席,清舒夫人就带着柔昆上去请罪,低声自承假传懿旨,顾箴在后头已经通过宫人了解了来龙去脉,自然不会责怪,反而说她们做的很好:“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人,纵然彼此之间有些龃龉,大是大非面前,到底都是要为陛下考虑的。” 又专门说柔昆:“你年纪在宫里最小,然而此事做的极好,回头本宫必为你与陛下请功。” 柔昆本来还有点儿别扭,闻言顿时抑制不住的抿了抿嘴角。 她是真心实意喜欢淳嘉的,最看重的莫过于自己在淳嘉心里的印象。 要不然,她才不想帮云风篁解围。 而云风篁这会儿的心情就不要讲了,这两位夫人,都是她打压拾掇过的,偏生这一趟,还真要承她们的情。 定了定神,她端起酒盏给她们各敬了一盏,以示感激。 这是席上不便多说什么,回头这份人情少不得要设法给丰厚的还回去。 不然往后遇见了麻烦谁肯帮她? 要不是明惠忽然这么坑人,云风篁哪里需要欠这样的情分? 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位长公主,过于碍眼了点! 这天的宴饮勉强撑了会儿之后也就结束了,其实本来只是白鹿之死的话,皇帝是打算君臣同乐到掌灯再结束的,毕竟是“吉兆”么,总要有些欢庆的样子。
可明惠这么一闹,任谁也不会再有兴致。 关键是…… 就这么会儿就来了两场风波,每一件都是丢尽了皇家脸面,万一等会儿又来,这…… 也显得天子对于宫闱控制力太薄弱了,不利于他走明君人设。 故此日影方才西斜,在大家的默契下,这场赏桂宴也就讪讪的散了。 诸臣被安排着陆续离开小方壶出宫,皇帝却是连回去后宫的功夫都等不及了,直接让云风篁到跟前问话!
第45章 先下手为强 云风篁没等淳嘉开口就先道:“陛下虽然对明惠长公主殿下一片爱护之心,然而殿下却不能领会,反而处处将陛下当做仇人看待。若是这样的忍让能够换来殿下日后的理解,也还罢了。但陛下明鉴,长公主殿下其实已经不小了,她是先帝嫡长女。底下的云安、遂安两位殿下已然下降不说,云安长公主殿下,更是身怀六甲,不日便将生产!这都是可以当娘的年纪了,却还如此肆意妄为……” 她叹了口气,“陛下,先帝驾崩之际,三位长公主殿下都十分年幼。陛下-身为嗣子,正所谓长兄如父,若再不对长公主殿下进行管教,那才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顾箴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搐,很想说明惠针对的明明就是贵妃你,同皇帝什么关系? 但淳嘉面沉似水的,这神情让一干自觉不是那么得宠的后妃都没敢擅自插话。 “朕知道。”淳嘉其实也知道云风篁是在拉自己下水,但他更明白贵妃说的有道理。 他因为皇位得自先帝孝宗的缘故,再加上自己的生身之父去的早,且扶阳端王去世之前由于身子骨儿弱等种种缘故,对他这唯一的男嗣也不算很亲近。故此对从未见过的嗣父是有着感激与感情的。 故此对明惠三姐妹,虽然不是真正的千依百顺,什么都由着她们的性-子来,却也在不妨碍自己的范围内尽力回护。 尤其是嫡亲嗣妹明惠的种种作对的举动,因为其实没有真正的动摇到淳嘉的权力,他是抱着包容与忍让的态度来的。 放眼前朝后宫,如今能够让他这样心甘情愿让着的,长辈也不过两位皇太后,平辈无非云风篁跟明惠。 其他人谁敢叫皇帝受这个气,怕不是不想过日子了。 可明惠也不知道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呢,还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从前在朝会上闹起来不说,今儿个连赏桂宴也搅了。 那么下一次呢? 她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许多场合都可以出席。 难不成就让她以后参加宴饮一次闹一次?如此且不说多么扫兴,多么丢天家的脸面,最重要的是,会让外头认为淳嘉为人软弱,连个嗣妹都奈何不了。 这样的天子如何教人心生敬畏? 淳嘉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质疑出现的。 而且明惠这次闹腾跟上次还不一样,上一次明眼人都知道,长公主是被摄政王当枪使了,固然这会让大家觉得长公主不是那么的聪慧机敏,可好歹也算是天真无知,不是那么的讨厌。 但这一次,明惠先是去闹贵妃,跟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指责重臣云钊,这就很让朝臣们,尤其是跟淳嘉亲近的朝臣们忌讳了。 云风篁敢打赌,这会儿淳嘉跟保皇派的臣子们,绝对不会将之当成长公主与贵妃之间的不和睦来看待。 他们想的多半是,长公主既然已经开始针对臣子,那么今天是翼国公,明天会不会就是欧阳燕然?后天是不是就轮到了殷衢等人? 长公主殿下给前朝后宫的印象,就是庶人纪晟去之前,她大概是普天下最无忧无虑的尊贵人了。 真正的金枝玉叶。 唯一的烦恼大概也就是太过丰腴。 庶人纪晟去后,因着种种风起云涌,一度被人忽略,但庙堂一闹,大家也就想起来而且不敢怠慢了。 那时候明惠针对的主要是云风篁,这让大家觉得不过是天家女眷之间的矛盾,与他们既没直接关系,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当时很多人都支持明惠长公主,认为皇帝出于对孝宗的感激与孝心,合该将宠妃交给长公主出气。 毕竟区区一个妃子怎么能够跟先帝骨血比呢? 如今明惠的矛头对准了他们自己,他们可不会这么想了。 他们会觉得长公主太过恃宠生娇,一位长公主罢了,凭什么插手前朝,还为了一己之私,拖重臣下水? 这是意图搅乱朝纲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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