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篁这才释然。
她就说么，就谢氏的门楣，能够出一位宫嫔，那都是足以在乡间津津乐道了。
结果嫡女误打误撞成为贵妃，还是皇帝最宠的一位……谢氏诸多耆老得意之余，肯定大部分都不希望她再行险招，到时候不然眼下的富贵地位难以保住，说不得还要拖累谢氏未来。
不过云风篁才懒得管，当年谢风鬟出事，谢氏也是立刻壮士断腕。
作为被家族倾力栽培又宠爱有加长大的嫡女，云风篁回想起来此事，是一种比爱恨交织更复杂的情绪。
所以她得势之后会拉拔家族，这不仅仅是出于对谢氏养育她一场的回报，也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家族为羽翼；但同样的，她行事的时候，也不会太多考虑家族的处境，会不会被牵累、愿意不愿意陪着她一起冒险……云风篁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为了谢氏上上下下故此寸步难行什么的，说给淳嘉听听，博取同情也就罢了。
实际上怎么可能。
她有今日是自己挣来的，不欠任何人……好吧，除了对戚九麓还有着些愧疚怅然外，云风篁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决定会给多少亲友故旧带去麻烦。
谢无争表态的干脆已经让云风篁颇为诧异了，虽然说她一早想好了，谢无争既然靠自己才有现在的地位，那么不管谢无争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她都会将这堂兄强行绑上自己的战车，为十五皇子将来的登基铺路。不过谢无争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对云风篁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长辈们的想法其实也能够理解。”此刻她缓和了神情，徐徐说道，“以咱们家那么点儿家底，能有今日，已经是邀天之幸……再接再厉的话，若是能够成功，也还罢了。一旦失败，那……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谢无争淡淡说道：“娘娘，谢氏地处偏僻，说句不好听的，犹如井底之蛙。当年咱们都在乡里，所见所闻，只当谢氏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大户人家。但如今，来了帝京，见过朝野上下，咱们还能这么觉得吗？成功且不说，就算失败了，又能差到哪里去？”
云风篁看着他，很想说要是真的失败了，谢氏被拖累的恐怕也不会轻。
主要她当初立人设，搞得连皇帝都坚信她是个向着谢氏的。
那么就算谢氏很多人不乐意她继续冒险去争，将来的胜利者为了报复，又怎么可能放过谢氏？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有些明白：遂安不能生，谢无争激愤之下剑走偏锋，将往后不过继不纳妾的誓言宣扬的纷纷扬扬……
这可不只是在皇帝面前这样立誓，这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他当初没给自己留后路，所以除非想见弃于天下，不然的话，注定这辈子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有子嗣后人了……去世之后谢氏多半会给他过继嗣子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般时候都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少人汲汲营营皆是为了子孙，谢无争如今风华正茂就没了未来的念想，那么除了权钱美色这些外，他还能追求什么？
美色的话，谢无争尚主之前，还在北地时，就有着持身颇正的风评，非是谢芾那种风流之人，再加上妻子是当朝长公主，于情于理都不会去胡闹；至于钱……虽然谢氏在朝堂上这些名门望族面前不算什么，不过搁在乡间也算拔尖的富裕，兄妹俩作为嫡出子嗣，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打小也是呼奴使婢的日子。来帝京之后见识过真正的高门大户，固然觉得从前的待遇不过如此。可还是那句话，谢无争娶的是长公主。婚后住的也是长公主府。吃穿用度自有长公主府上下操持，他如今过的压根不比名门嫡子差。
甚至因为皇帝厚待孝宗骨血，有什么好东西，有时候宁可委屈自己跟后宫，也要紧着三位金枝玉叶。
谢无争目前的生活，足以比肩云风篁。
他这种从小到大的日子都是他见识之中最好的的人，对钱财其实没什么概念。
虽然也感兴趣，但……当做余生的寄托去奋力追逐，却还不至于。
那么只有权力了。
反正他不会有子嗣，哪怕事败，牵累谁也牵累不到他的亲生骨肉不是吗？
这么着，也难怪谢无争会觉得，失败了也没什么。
因为他如今可能已经在后悔，在懊恼，在愤怒了……但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既然自己不能有子嗣，反而去掉了一重枷锁，干脆帮着贵妃堂妹追求起那个位子，将来不拘成败，也能青史留名一番。
如此也不枉费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云风篁想到此处，暗自唏嘘之余，甚至有点儿淡淡的窃喜。
是欣喜遂安不能生这事儿，没想到误打误撞反而帮了她一把。
要是谢无争如今膝下已然有着子嗣，可想而知，他说不定就跟谢氏其他人一样，觉得贵妃现在地位宠爱亲生儿子都有了，何必还要继续折腾？反正谢氏将来有一位太妃跟得宠藩王，也能够保他们上下几代富贵连绵了。
云风篁按捺住喜色，柔声道：“二十一哥，殿下近来还在看大夫么？却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忽然换话题，谢无争怔了怔，才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太医都说不可能再有子嗣的，却何必再看？是药三分毒，还是别折腾的好……但殿下似乎不死心，悄悄儿安排了人在诊断。臣其实听到过一些风声，也劝过殿下以自己的玉体为重。可殿下嘴上答应着，背后却还是……臣也没办法，总不能跟殿下发火吧？这事儿，最难受的还是殿下自己。臣这次回来，却也打算私下跟陛下提一提，看陛下能不能帮忙劝着点儿殿下？”
这话说的让云风篁暗自点头，这是做驸马该有的样子。
门楣已经远远不如了，要是还不知道对金枝玉叶好……遂安要是那种性-子绵软又没人过问的长公主也还罢了，她亲娘沈太嫔还有嗣兄淳嘉可都不会对她的委屈置若罔闻的。
“陛下如今政务繁忙，而且女子之事，陛下恐怕也不怎么好开口。”云风篁说道，“要不这样吧，等回头，本宫出了月子，同陛下还有殿下都说一说……当初二十一哥也是年少气盛，如今这个样子，恐怕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就算不说纳妾生子，至少从族中过继一二，也让殿下感受一下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不是？”
谢无争闻言却是摇头，说道：“娘娘好意，臣心领了！但容臣说句真心话：臣自己是嫡出子，家中嫡庶分明的规矩，娘娘也是亲身感受过的。故此，妾生子纵然也是亲生骨肉，但又怎么能够跟嫡子比？至于说过继来的嗣子，到底不是亲生，臣实在没有那个耐心去视若己出。”
这就没办法了，云风篁微微叹息，却没再劝。
她刚刚的话本来也是试探。
因为给十五皇子谋划注定是一件非常漫长的事情，一个是淳嘉不是好对付的，必须徐徐图之；第二个是皇帝还年轻呢，争储夺位什么的，那至少也得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了，现在哪怕坐上了储君之位，除非淳嘉忽然暴毙，不然也不一定能够上位。
这么长的时间里，谁知道谢无争会不会又转了心思？
或者遂安主动妥协，给他解决了嗣子的问题？到时候他有了牵挂跟羁绊，没准就想着下船了。
此刻见谢无争还是从前一样的说辞，云风篁心头稍安，这种想法她是很能理解的，因为她自己也是差不多。
她可以对秦王昭庆七皇子九皇子关怀备至，但这主要是做给淳嘉看，以及维持自己人设的需要，还有这些孩子养好之后的利益考虑。
让她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跟私心的对毫无血缘的孩子好，哪怕是自己名下的……她可做不到。
别说没血缘了，像谢猛，嫡亲侄女，容貌酷似，没城府，一心一意向着她这个亲姑姑……云风篁也只是在不损害自己的利益的前提下为她考虑一二。
当亲生骨肉看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就算是亲生的十五皇子，将来要是敢跟淳嘉气袁太后一样气她，她估计也不会客气。
“既然如此，那先不说了。”云风篁定了定神，道，“往后要是二十一哥有其他想法，再告诉本宫就是。”
虽然你目前还很坚定，以后万一转了心思呢？
所以还是先哄着点，免得回头卖了本宫本宫都不知道！
“未知这经年以来，宫中如何？”谢无争点了点头，兄妹俩将这话题算是揭过，他就问，“虽然之前书信里略窥一二，但到底不够详细？”
第265章 这章有点吃不准该取什么名
云风篁微微苦笑，颔首道：“自从二十一哥跟殿下离开帝京，这些日子，前朝后宫的事儿，可真是……”
她按着发生的时间，挨个诉说过去，谢无争耐心的听着，挨到最近十皇子出事这一节，才缓缓开口打断：“这三皇子莫不是有什么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二十一哥也觉得他可疑么？”云风篁眼睛一亮，心道这堂哥真的是一块璞玉，说来也是上一代妯娌不和的锅，因着江氏夺了长嫂的冢妇权力，谢氏大房跟四房一向不对付，双方在外面还能装一装，私下里两房子嗣固然是兄弟姐妹，却从来没什么来往的。
以至于她在家里时从来不知道谢无争的才干，此刻不禁露出些许知己相逢的微笑，低声道，“本宫当时还没察觉到，还是前两日皇后的人来说了孝敬慈母皇太后的事儿，才觉得这三皇子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是凑巧还是当真有着问题……陈兢那边尚未能够肯定。”
谢无争却道：“这三皇子，娘娘都觉得吃不准他什么来历，臣哪里知道他是否可疑？臣的意思是，娘娘既然要为十五皇子计，但陛下却至今只想着立嫡，那么咱们就算要为十五皇子争，也不可能说光明正大的来……否则的话，对娘娘，对十五皇子，都没什么好处！故此，这位三皇子，却有着可以利用之处！”
云风篁一怔，心念电转：“……利用？”
“娘娘刚才不是说，陛下因着六宫妃嫔，除却娘娘之外，无人对中宫表示出敌意？”谢无争微微眯眼，说道，“可是其他妃子也还罢了，如洛氏、孟氏、欧阳氏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她们当年可是冲着继后之位才入宫的！痛失后位已然十分扼腕，这会儿能不想着在子嗣上头扳回一城？”
他看了眼云风篁，略略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依臣之见，她们只怕是觉得反正有娘娘挡在前面，这才故作贤惠。但凡有人起个头，她们不跟着落井下石才怪！”
“故此臣以为，娘娘接下来还是韬光养晦的好。”
“左右十五皇子还小，还不如先撺掇着其他人给那两位嫡出皇子找些麻烦。”
“比如说这位三皇子就不错。”
“虽然嫡庶有别，而且三皇子的生母还为陛下所厌弃。但毕竟都是天家血脉，而且都是自幼一起养在皇后娘娘跟前，听闻皇后娘娘对这位三皇子可是格外怜惜的……那么三皇子小时候懵懵懂懂也还罢了，长大之后，面对这般悬殊的待遇，能一直心平气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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