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跟贵妃、德妃都乐得看她们斗，于是都爽快的应下了。
然而新人们兴兴头头预备的争宠手段，却在除夕宴开之后没多久，就无疾而终。
因为皇城司顶风冒雪前来禀告，道是慈母皇太后在行宫猝然陷入昏迷，疑似中毒！
淳嘉根本没犹豫，直接起身离席！
“……”被抛下的后妃、朝臣面面相觑片刻，云风篁给皇后使个眼色，皇后总算醒悟过来，打头起身，拖着裙摆去追皇帝，“本宫去瞧瞧！”
云风篁也随之起身，迅速扫了眼场中，命崔怜夜：“淑妃看着点儿这里。”
崔怜夜这两年冷板凳坐下来已经很淡定了，再说她也知道自己不讨皇帝喜欢，就算强行凑上去表关心，只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还不如留在座中照顾二皇子，于是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
皇后贵妃匆匆而去之后，翼国公等重臣也很快起身跟上。
一行人追到偏殿，里头淳嘉氅衣都没披，正皱着眉头听皇城司的人详细禀告来龙去脉：“……慈母皇太后在途中就凤体违和，太医看过说是郁结在心……之后开了药，前几次还好，后来就是起疹子。太医改了几次药方，最终当地黎庶闻讯之后，献上了一个方子，说是有着效果。太医让宫人尝试之后未曾发现问题，方才进献与慈母皇太后，慈母皇太后允诺，于是换了土方。”
这个土方子效果还真不错，甚至袁太后吃后，身子骨儿分明好转不说，连气色都好了很多。
于是行宫重赏了提供土方的人，就让太后一直吃了下来。
然后就在前些日子，太后开始晕眩、呕吐，甚至无缘无故的七窍出血……这种情况搁在寻常人身上，都要心慌意乱了，何况是堂堂太后？
行宫上下吓得不行，忙不迭的连夜排查合宫上下。
最终发现，那土方子里的药材，有一种只有当地人知道的草药，却被换成了模样相似的毒草！
由于二者生长过程里就极为相似，制成药材后更是几乎一般无二。
太医未能辨认出来，以至于太后如今中毒入深……皇城司的人不敢明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袁太后有可能撑不过去这一关。
淳嘉听罢久久没有说话，皇城司使者噤不敢言。
不止他，追过来的后妃臣子，也都能够感受到天子身上此刻近乎实质性的暴虐与愧疚。
顾箴悄悄儿扯了下云风篁的袖子，云风篁不但没给回应，还将头低得更多些。后妃都在心里骂对方混账，这什么时候，谁这会儿上前，不是触皇帝霉头？
慈母皇太后……
淳嘉或者在权力面前，早就做好了放弃这位养母的准备，但就好像当初他并没有不惜一切代价挽留袁太后那样，他送别袁太后时的悲恸与难过却是真实的。
天子很理智，但并非毫无感情。
而此刻，想也知道，忙碌了一年，正准备好好儿松快一下的天子，正面遭受了丧母警告之后，正处在一个情感酝酿的巅峰之际，也许他内心还有着清明，可他目前，显然是对袁太后的感情，压倒其他的。
如今哪怕是云风篁，也不敢贸然开口。
“来人，备马。”淳嘉面无表情片刻，倏忽开口，“朕要去行宫……见慈母皇太后！”
“陛下！”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陛下不可！”这种时候就看出来翼国公在场的好处了，其他人还在考虑，是顶着皇帝的怒火劝呢，还是……等同僚开口？
云钊一马当先就拱手上前，沉声说道，“陛下乃万乘之尊，怎可轻离宫城？！而且，恕臣直言，陛下虽然龙章凤姿英明神武，到底并非杏林妙手，您就算亲自赶去了行宫，难道就一定能够救下慈母皇太后吗？”
众人都在心里给云钊喝了一声彩。
这位是真的直臣。
稍微有点儿做臣子技巧的，都不带这么直白的。
这话其实是实话，但就天子如今的心情，能这么说吗？
果然，云钊话音才落，淳嘉猝然大怒，抓起手边玉如意朝他砸了过去，厉声喝道：“天下能够妙手回春者寥寥无几，照尔这田舍奴之言，岂不是所有人听闻亲长卧榻，都不必探望？！”
“臣不敢！”云钊没躲，天子气急之下失了分寸，玉如意直接砸破了他额角，鲜血顺着面庞缓缓流下，他却眼都没眨一下，只撩袍跪倒，沉声说道，“但天下人是天下人，陛下是陛下！若慈母皇太后如今就在宫闱，甚至就在帝京之中，陛下欲亲自前往探望，臣自是无话可说！可如今慈母皇太后远在千里之外，陛下何等贵重的身份，怎可贸然前往？”
“陛下难道忘了？淳嘉七年夏，太皇太后于绮山行宫重病，您接到消息之后，轻装简从，自万年县前往！”
“两地之间并非路途迢迢，尚且路遇刺客，险死还生！”
“如今行宫距离帝京，何止千里！”
“请陛下三思，莫要叫淳嘉七年旧事重演！”
话说到这里，云钊略作迟疑，一咬牙，又补充了一句，“臣说句诛心之语，国朝如今可以无慈母皇太后，却不可无陛下！”
这话是真的诛心，原本看到老臣伤势，皇帝目光之中，已经有些懊恼。
闻言眼神瞬间冰冷了下去！
“陛下！”见势不妙，其他人连忙救场，欧阳燕然率先撩袍跪倒，膝行上前，哀声说道，“陛下息怒！翼国公一片忠心，绝无他意！”
“请陛下息怒。”另外几个跟过来的重臣也纷纷跪下，“翼国公所言虽然孟浪，然而陛下明鉴，行宫千里迢迢，陛下纵然纯孝，亲自前往，却也未必来得及……不如派遣太医院妙手前往，全力以赴，救治慈母皇太后！”
见状，皇后也连忙跪下，道：“陛下息怒……求陛下以御体为重！”
皇后都跪了，云风篁也只能跪，却没说话。
淳嘉站在丹墀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后妃臣子，眼中没什么波动，只缓声问雁引：“还不快去？！”
雁引为难的看了看丹墀下众人，但被皇帝冷冰冰的扫了一眼，顿时一个激灵：“奴婢遵命！”
“朕知道你们的确都是为了朕着想。”淳嘉这时候倒是没有继续发怒了，他往后走了两步，缓缓坐下，沉声说道，“或者说，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但你们莫要忘记，朕虽是天子，却也为人子！换做是你们，此时此刻，不亲临行宫，能够放心？！”
第402章 雪中春
实际上，在场诸人，当真到了皇帝这种处境，也不是每个人都孝顺的为了长辈什么都不顾的……
但当着天子的面，谁敢这么讲？
欧阳燕然就说了：“陛下，牵挂亲长是人之常情，可若是慈母皇太后知晓此刻之事，必然也是要劝陛下以大局为重的！”
“是啊，母后她肯定会这么说的。”淳嘉淡淡说道，“但这是母后体贴朕……母后都这样体贴朕了，朕却明知道她此番情况凶险，还在宫中安坐，朕于心何忍？！”
他没给其他人继续劝的机会，紧接着道，“还是说，你们眼里的明君，就该无情无义？！”
这话众人都不敢答，毕竟……这会儿嘴快一时爽，往后说不得就要被皇帝算账。
而且还是那种没处喊冤的。
谁叫你认可了明君就该无情无义呢？
“朕出身扶阳王一脉，因着慈母皇太后膝下无所出，自落地起，就为慈母皇太后所抚养……”淳嘉移开视线，没看众人，而是望向了殿外苍茫的夜色，缓声说道，“在朕束发之前，一直以为，慈母皇太后，便是朕之生身之母！后来……尽管知道不是了，可心中最亲近的，终归还是慈母皇太后！那是手把手教养朕长大的人，是……是朕幼时唯一的依靠，也是……是朕听到‘母后’时，下意识会想到的人……当初她离开帝京，回去扶阳郡，朕想着，朕这辈子欠她的，可能都难以偿还了。但谁叫朕是她养大的孩子呢？做父母的被孩子亏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后来……”
“她又从扶阳郡去行宫。”
“朕很茫然！”
“但朕想着，算了，破罐子破摔……就当朕，再欠了她一次罢！”
“反正朕还在壮年，慈母皇太后，也没有太老……往后……总会有那么一天……能够把话说开的！”
听到这儿，众人心头都是剧震。
果然，按照淳嘉的想法，抽签要走的人，怎么也该是曲太后。
最终却成了袁太后……
这……
哪怕城府如欧阳燕然，都忍不住朝翼国公看去，这事儿是云氏子主持的，云氏子弟，竟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翼国公也很茫然，他毕竟不是云溪客的亲爹。
云溪客子嗣上的苦楚，他也是同情的，但也就是同情……毕竟不是亲儿子，就没有那么心急火燎的心疼。
在翼国公看来，明惠的确不靠谱，然而毕竟云溪客也年轻，两个人吵吵嚷嚷闹闹腾腾的，大长公主殿下总会有疲惫跟认命的时候。
到那会儿，少不得生儿育女。
这日子，不就可以过下去了吗？
所以云钊根本不知道云溪客当时那趟差使做的手脚，此刻顿了顿，才沉声说道：“陛下，臣回去之后，一定……”
“不必责问云溪客。”然而淳嘉寒声打断，冷冷道，“慈母皇太后的为人……朕心里清楚！就算说好了以抽签结果定，倘若结果她不满意的话，有的是办法转圜！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动了身……”
天子嗓音里终于带出几分哽咽，“她为的是不让朕为难！！！”
“难不成，你们以为，区区云溪客，能够让堂堂皇太后妥协？！”
众人都是沉默。
的确，别说云溪客了，当初这事儿之所以叫朝廷为难，重点在哪里？
两位皇太后谁都不肯让步！
当初她们还在宫里的时候，淳嘉亲自到场调解，十之八-九都无果，何况云溪客一个后辈驸马？
“这辈子，慈母皇太后为朕退让妥协的太多太多了。”皇帝有些疲乏的叹口气，“朕以往，总是带着几分愧疚领受。毕竟，自小，慈母皇太后就常常说，当娘的，为儿子付出，天经地义！她说的多了，朕也就不知不觉听进去了。回忆起来，朕迄今……为慈母皇太后做过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从前朕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今日，方知道，也许朕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可慈母皇太后！！！”
“她还能有时间、还能有机会吗？！”
淳嘉眼眶泛红，目光炯炯，环顾左右，声音不高，却宛如字字千钧，“你们说，朕，该不该亲自走这一趟？！”
“……陛下。”翼国公默然片刻，最先起身，沉声道，“臣请为陛下护卫，即刻护送陛下起程！”
欧阳燕然在心里叹口气，随后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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