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听见卫傅这么说,当即明白了。 “你是说这里有炭矿?可若是有炭矿,朝廷应该派人来镇守开采,当地可有相应的衙门?” 要不卫傅怎么说福儿聪明。 他几乎只是一句话,她就能听懂话音,且一针见血指出异常之处。 就是因为当地并无相应衙门。 大燕是不允许民间私自开矿采石的,必须征得官府同意。 官府同意后,会根据产出摊牌相应的税课杂项,同时还会派官兵驻守,提防肆意开矿损伤人命,或是窝藏流匪逃犯。 黑城并无相应衙门,只有一个官署,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所以此地有人私自开矿是显而易见的。 “来的路上,我见道路夯实,比起一般的驿道也不差,但乌哈苏对朝廷却是屡屡推脱建立驿道的事。来后,我见此地行脚商众多,还以为那条路是为了通商而建,此时想来,恐怕也有此因在里面。” 石炭卖不出去就是一堆能烧的石头,可若是能卖出就是一堆银子。 辽边一带地缘辽阔,人口虽然不如中原稠密,但随着朝廷两次把关内的百姓往关外迁徙,鼓励他们来此开荒种田,如今人口也不少了。 这些人可以不吃肉不买新衣,但不能不取暖,不然就要冻死。 石炭一秤不过二百文,一秤不过十五斤,架不住这东西不要本钱,只要能运出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可以走水路啊,何必花费钱力物力修路?” 话说完,福儿意识到自己哪错了。 从水路走,水路成熟,上面有多重税卡,不光要被课税,私自开矿也捂不住了。所以宁愿费点力气,只要安稳。 “怪不得你去龙江城,那个乌哈苏不见你,看来他是恼了朝廷把你派来,占了他的财路。因为你一旦来了,这事肯定捂不住,他知道你的来历,拿捏不准,怕担干系,只能饮恨咬牙装作就没这件事。” “可这也不对啊,”福儿又道,“他是让谁帮着在当地开矿?那个毛总管?看着不像,他若真有乌哈苏在背后,能被我们吓一吓就退了?” 卫傅眸色暗沉。 “不知,但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福儿精神也来了。 “朝廷派你经略一地,这一地的矿肯定也归你经略吧?” 卫傅见她又是舔嘴唇,又是兴奋得鼻孔翕张,有些忍俊不住,却还是故作模样地矜持地点了点头。 福儿一拍大腿:“把它给我占了,必须占了!这可都是银子啊!” 说到最后这句‘这可都是银子啊’,她声音放得极低,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第96章 大郎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搞不懂娘在干什么。 但这般月份的奶娃,最喜欢模仿大人。 他不懂娘在说什么,但他会模仿啊,于是他也拍一拍大腿,又小身子往前倾斜一些,说:“银子!” 卫傅见福儿这模样实在可爱,心中暗浪翻涌。 大概就是又疼爱又想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脸颊。 福儿跟他待这么久了,了解他的秉性。 怎么说呢,他一摸她脸,就是想那啥,不禁有些脸红。 气氛正在变质。 偏偏旁边有个小娃捣蛋,把大腿拍得脆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两人顿时望了过去,又对视。 “你别教坏大郎。”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 福儿反应比卫傅快,嗔道:“我怎么教坏他了?” 卫傅轻咳了一下,没好也说出这话。 “你看他现在都会说银子了。” “银子怎么了?” 大郎挺着小胸脯,在旁边又跟了一句‘银子’。 见她瞪大的眼睛,卫傅斟酌说辞。 “银子没什么不好,但他还小,不能教得太市侩。” “你的意思我市侩咯?” “我没说你市侩。” “我看你明明就有!” 论吵嘴,卫傅绝不是福儿对手,两人纠缠了一会儿有没有的事情,最后以卫傅认输为告终。 “好好好,我错了行不行?” 福儿一抬下巴:“知道错了就行。” 七日后,一个车队进入了黑城。 整条队伍是由二十多骑和六辆大车组成。 进了黑城后,队伍就匆匆往官署的位置驶去。 毛苏利最近只干了两件事,派人去龙江城打听安抚使的来历,让人盯着官署动静,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番动静。 与此同时,听说爷回来了,福儿忙赶到前院。 此时这处平时估计是被毛苏利用来议事的宽敞厅堂里,站满了人。 卫傅在,刘长山也在,另还有几个从建京跟来的军汉。 至于另一边,有二三十个高矮胖瘦不一、却统一穿着当地粗布皮袄的青年中年,应该就是这趟老爷子去墨尔根买的人。 福儿见他们脸颊皴裂,似乎饱经风霜。
最为醒目的就是这些人极瘦,瘦骨嶙峋的,哪怕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袄,也显不出臃肿。 “爷。” 一看突然来了个女人,这些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老爷子道:“山子,你带他们下去休息,先好好养几天再说其他事。” 刘长山点点头,领着这些人下去了。 福儿注意到她姐夫下去时,跟着他一起的几个军汉也跟去了,看来爷和姐夫对买回来的这些人还不是很放心。 既然不放心,为何要买呢? 似乎看出孙女的疑问,老爷子解释道:“这些人是被人从漠北辗转卖到这里的,他们的部落由于战乱,被别的部族灭了,以往那些漠北人处理战败部落,都是财物牛羊马和女人都带走,男人全杀掉。自打漠南的蒙古各族归顺于朝廷之后,双方大开互市,那些漠北人也知道劳力可以换到上好的丝绸布匹甚至粮食铁器,就会把战败部落的男人卖给过往的商人们。” 漠南漠北漠西是草原人对整个蒙古的划分,以戈壁沙漠为界,漠南的蒙古各部亲近大燕,与大燕世代友好。 但漠北和漠西由于一个靠极北之地,一个靠极西,却不在朝廷统治范围,且经常发生内乱,黑龙江将军镇守的这片范围,西临就与漠北交界。 “商人知道这些人卖入关内不易,也不敢,但关外势力众多,私兵横行,这些人买来当私兵是极好的。这次也是赶得巧,没碰上好的人口,我本打算先随便买些人回来暂时用着,临走前碰到这群人。他们是漠北的一个小部族,卖他们商人大概也知道价值,你给的那些银子不够,后来我还是卖掉了你给的珠子,才把这些人买下。” 除了这些人外,老爷子还买了些普通人口,用以平时充做门房马夫,日常打杂之用,还有女人,也不拘年轻与否,只要手脚勤快能干活就去。 当然,为了福儿的装点门面,老爷子还是买了几个年轻丫鬟的。 那些珠子总共换了近万两的银子,再加上福儿给的一千两,买人加给他们添置衣物,老爷子又寻了地方买了些简单的兵器,以及福儿交代的那些东西,最终还剩了七千多两。 福儿不关心银子,她关心别的。 “给卫傅找的文书找到了吗?”她问。 “读书人可买不到,不过我通过廖家在墨尔根请了个老秀才回来。” 这趟老爷子去墨尔根,还身负去廖家一趟的任务,主要是为确认信有没有送到。 谁知去了后,廖家的家主,也是廖柏的爷爷很是热情,尤其听说老爷子是廖柏同科祖父,留他在府里住了几日。 据老爷子说,廖家在当地很有势力,不光做皮货生意,还是当地大地主之一。 墨尔根不同于黑城周边都是丘陵,而是处于开阔的平原之上。当地土地肥沃,又被水系环绕,粮食产出很是喜人。 听说老爷子想买几个人回去干活,廖家主直接送了两户人给老爷子,还送了两车粮食。 如今正停在外面,让刘长山手下那群军汉往里搬。 大致情况了解到了,福儿关切道:“爷,还有些琐碎事可以明天再说,你先去歇着,等歇好了咱们再慢慢说。” 一夕之间,偌大的官署就被填满了。 那群战败部落的男人们交给了刘长山管着,卫傅也去见过这些人,了解了一些他们的情况。 回来跟福儿说,老爷子买的这批人极好,只要养好了,就能用。 至于其他人,则都由福儿管着。 福儿算了算,她手下有近三十人。 年轻的丫鬟有四个,年长的婆子有六个,婆子派两个去刘长山那,为他们打理日常事宜。 其他的则都去厨房,或作日常洒扫、洗衣之类。暂时在不了解的情况下,福儿是不会把人放在自己身边的,顶多就是帮忙做些杂活。 廖家给的两户人,都是一对中年夫妻带两个小子,有一家还有个丫头。除了那个丫头还小,只有七八岁,两家的小子都有十二三岁了,都是正帮干活的时候。 看得出廖家主送人是用心了的。 与买回来的人相比,暂时还是交好人家相送的较为放心一些,福儿就打算让这两户人家跟着她学种洞子菜。 至于老爷子本来买给她干活的一些中青年,暂时都先去充当门房、车夫或是养马。 如今官署里最多的牲口就是马,来黑城之前,他们带了二十多匹,后来在路上俘虏的那些马匪,给他们遗留了十多匹马。 还有这回老爷子去墨尔根买来的。 不过关外的马匹都不贵,倒也不费什么,就是要精心养着。 这些马以后都有大用。 日子就在熟悉新人新事物渐渐过去了。 那些部落汉子养了几日后,明显精神气儿都起来了,人还是瘦,但至少看着不虚了,于是老爷子和刘长山就开始训练起他们来。 主要是教他们说汉话,熟悉官署里的规矩,知道有些事该怎么做。 这期间卫傅专门把萨伦山叫了来,表示想募些人为官署的差役,他耍了个滑头,没有直接说想募萨伦山,而是请他帮忙募人。 说这地方他也只跟萨伦山熟悉,又说过阵子要处置那些马匪,之后还要为剿匪做准备,这些都需要人手。 说和马匪打交道,虽然是危险了些,但官署给的薪饷还算丰厚,每个月有一两银子还有一些米粮作为薪饷。 要知道黑江人最不怕的就是危险,怕危险能去老山林子里打猎摸貂采参下河采珠? 萨伦山很想说,我可不可以? 因为他听大人说,差役可以亲手处置那些马匪,还让他帮忙寻个刽子手执刑。 可这青年面相看着凶恶,其实十分腼腆,半晌这话都没说出口,只说这就去帮卫傅寻人,一定帮他寻到能放心能用的人。 卫傅不禁想,自己对着这么质朴的青年,是不是心眼太多了? 忙把人叫住,又和颜悦色说,他其实是相信萨伦山人品的,一个锲而不舍也要为未婚妻报仇的男人,是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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