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被朝廷知道后,喀兴死倒不会死,但肯定无法留在呼伦贝尔,也可能从此仕途一蹶不振,抱憾终身。 如今来到自己命运的关键节点,不怪喀兴会失态至此。 “若只是和蒙古人有来往,朝廷心知肚明,大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几年朝廷对罗刹人深恶痛绝,我就怕……” 喀兴终于还是道出了心中的担忧,同时怒骂道:“该死的乌哈苏,他死了都还不让我消停!”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跟喀兴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不想得罪乌哈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却闹成这样。 索春与喀兴并无仇怨,两人在乌哈苏手下多年,几乎一样的处境,也有些感同身受。 “若你没有牵扯,就老实去找卫将军直言。” 若是有牵扯—— 这话索春没说,但想来以乌哈苏的性格,自己嘴里的肉,怎可能分给别人吃? 索春没有说的还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之前找卫傅赔罪时,是带了好处去的,卫傅能这么快查到罗刹人的头上,未尝没有他的原因在里面。 当然,即使他没卖这个好,卫傅肯定也能查到,只是这中间大概需要花不少时间印证及试探。 自己做过的事,让别人再去做一遍。 这事若换做几天前的索春,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那时,他还动着想对付卫傅的念头,怂恿了喀兴。甚至就在之前他看似向卫傅低头卖好,实际上心里未尝没有骑驴看唱本的意思。 可此时见到喀兴麻烦上身,很可能落得晚节不保的下场,他突然觉得怂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平安。 于是继索春单独去找卫傅后,就在第二天一大早,经历了一晚上抉择的喀兴,也同样找上了卫傅。
第149章 所以事情原来就是这样? 乌哈苏早就和罗刹人有生意来往,这件事极为隐秘,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喀兴这个驻扎此地的副都统。 为了让喀兴保密,乌哈苏甚至还对喀兴许以好处。
但所谓的好处,却极少。也是乌哈苏实在吝啬,每年只让人给喀兴送一千两银子,权当是个意思。 简直就是打喀兴的脸。 可喀兴到任时,乌哈苏早在黑龙江一带经营多年,他初来乍到,什么也不知,以为是将军对他示好,知道他家境不宽裕,于他安家之用。 后来才知道是好处银子。 以至于后来等他在当地站稳脚跟时,之前收的好处已经收下了,若咬出乌哈苏,势必牵连自己。 而喀兴出身普通军户,虽能力不差,也是立了许多军功,才能走到副都统的位置。但和乌哈苏这种背后势力庞大的勋贵出身,绝然不能相比。 就这样,喀兴只能每年收着所谓的好处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乌哈苏在自己驻地‘胡作非为’。 直到这次乌哈苏把自己玩死。 所谓的弊政陋习,从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环境因素,再加上长年累月造就而成。 从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有些将领甫一到边关,未尝不想改变这些弊端,但触动的是群体的利益,得罪了大群体,是时你非但位置坐不稳,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甚至连喀兴,在这里待久了,不也让府里的管事暗中成立商号,和草原上做一些生意,谁又能免俗? 甚至有时不是为了挣钱,不过是随大众罢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异类,能融入这个群体。 卫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喀兴心情忐忑地看着他,等待命运的来临。 过了半晌,卫傅徐徐道:“你的难处,本将军已然知晓,可此番朝廷命我前来处理乌将军的丧事,背后原因你应该知晓。” 说是处理丧事,不过是察觉到异常,让卫傅来处置。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谁都懂, 有时候上面并非不知下面都干了什么,只是管不了禁不绝,只要不失控,只要还在能掌控的范围,只要还是效忠朝廷,上面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前提是不失控。 这趟朝廷派卫傅来,未尝没有觉得有失控的隐患,所以特意派他来处置。 这个道理喀兴也懂,因此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想想也是,二人非亲非故,对方又怎会为他担下这么大的干系? 他面容苦涩地站了起来,朝卫傅拱了拱手。 “将军,是下官冒昧了。” 谁知卫傅却话锋一转,道:“但也不是真没有办法解决此事。” “什么办法?”喀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急问道。 …… 于卫傅来说,此事如何处置,他不光要对朝廷交差,更要考虑接下来整个黑龙江,乃至此地防务等事。 身份不一样,看待问题的面,自然也不一样。以前他只用管黑城那一亩三分地,现如今则是这整个黑龙江。 他若如实上报,且不提喀兴会如何,会不会造成此地边关将士恐慌? 毕竟人人都有参与。 虽然不是和罗刹人做生意,但乌哈苏死因内情往一上报,必然挖出萝卜带起泥。 倘若把此地将领全都撤换掉,新上任的将领会是怎样?能不能管得住下面的兵?会不会造成军中哗变? 这地方非同寻常,太过重要,可禁不起大波动。 若闹大闹出事,朝廷那儿可不会管他是怎么来的,又是受了什么命令,只会觉得事情都是他办砸的。 所以他要考虑得太多太多了,而且他还有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从他接到任命时,就已经在酝酿了。 …… 卫傅并未直接回答喀兴的问题,而是和他谈起了石勒喀城。 喀兴虽心中焦虑,但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谈。 对于石勒喀城,喀兴是知道点东西的,据说这座城就是和乌哈苏做生意的那群罗刹人建的。 早先罗刹人初到漠北,其实并不太受欢迎,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胁迫当地部落之人为他们提供粮食、毛皮、金银,向他们所谓的君主缴纳实物税。 当时可是在漠北这片地方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只是很快就迎来了抵抗。 他们的人毕竟少,即使有火器这种利器,但架不住蚁多咬死象,且草原上的人从来桀骜不驯,十分善于战斗,他们在当地根本生存不下去。 后来这群人销声匿迹了,等再过来时就换了一副面孔,而是打着通商的旗号,把他们的火器烈酒小麦卖给当地人,再用金银换取蒙古人的牛羊毛皮,甚至通过漠北跟漠南接壤,从商人手里换取大量的茶叶、丝绸、瓷器。 就这么一宗宗生意做下来,他们的聚集地也越建越多,而石勒喀城一开始就是沿着河道建的一座小寨子,后来慢慢扩大成了一座城。 那地方离望建河并不远,就在眼皮底下,此地驻扎的将士怎可能不知道?只是那边的地方并不属于大燕,才会置之不理罢了。 喀兴见卫傅竟和自己谈起石勒喀城和罗刹人来,对他所说的办法却只字不提,不免心中生急。 “将军所说的法子?” “法子不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说的。” 喀兴一愣:“将军,你的意思是——”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功折罪,乌将军死于罗刹人之手,直接打掉这群人便好。人都死在你们手里了,自然够不上里通外夷的罪名。” “这个法子不错啊,我竟没想到你那么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福儿诧异道。 “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卫傅早就动了想打掉石勒喀城的心思,为此黑城的水师没少操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拔掉这颗安插在黑江上游的钉子。 只是还没等他动手,他就升了官,来到了呼伦贝尔。 再看看当地的地形,从黑城到呼伦贝尔,完全可以走望建河,却因为罗刹人插在那里,被硬生生阻断了水路。 如今当地将士军官惧怕被挖起萝卜带起泥,正好他想打掉石勒喀城,不如彼此合作,既能笼络下属,又能得偿所愿,何乐而不为? “你好阴险呀,那如此一来,他们不是帮你干活,还要成你人情?” 福儿上下打量了卫傅一番,才发现他竟是这样的人。 卫傅微窘,咳了一声。 “这叫什么阴险,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福儿失笑。 “好好好,适逢其会,但你别告诉我,你没故意往这个方向引导?”说着,她又道,“不过阴险点好,这么多老狐狸,一个个心眼那么多,你若是不阴险,该咱们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了,还是阴险点好!” 福儿又点了点头,加重语气。 卫傅揽着她的肩头,心里松了口气。 她都说阴险点好了,所以阴险点也没什么吧? 打石勒喀城的事,被卫傅交给喀兴。 也算是物尽其用。 由喀兴出面晓以利弊,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几乎没碰到任何阻拦,反而下面的将士军官个个义愤填膺,说誓死要为乌将军报仇。 自此,福儿又被开了眼界。 这一个个都是戏精啊! 关键还能戏精得这么整齐,不容易。 当然,卫傅肯定没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喀兴这。 他清楚这些人,虽说驻扎边关,但实际上跟罗刹人交手过的人寥寥无几,而且有火器的打法跟冷兵器打法完全不一样。 若是他不做准备,这些人肯定要栽一个跟头。 他倒不介意让这些人栽个跟头,总要让他们意识到罗刹人的危害,而不是人都跑到眼皮子底下了,还能视若无睹,只关注漠北蒙古人的动向。 但这会儿不是时候,所以主力还是得黑甲军,再辅以黑城水师。 于是再度派出卫琦。 卫琦早已摩拳擦掌,等候多时了。 这一次不同之前打那些游散罗刹人,是真正攻一座城。 厉兵秣马多日,这次终于到了动真格的时候。 与此同时,位于石勒喀城中。 一个棕发脸上长满大胡子的人,正在和一个戴着皮帽的黄脸汉子说话。 “你觉得那些燕国人会上当?” “燕国人自大又喜欢内斗。大人放心,他们是绝对猜不到我们身上。” 佩克索托很喜欢被称之为大人,比什么百夫长好听多了。 其实若是可以,佩克索托很不愿意杀死乌哈苏,毕竟他们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他从乌哈苏手里拿到的茶叶丝绸布匹,可是为他带来了难以想象多的利润。 可谁叫他的上官发下命令,要挑起当地部落和大燕人的纷争。 要知道他可是个商人,最厌恶打打杀杀的事,左思右想,就把主意动在了乌哈苏的身上。 他的上官也知晓他和乌哈苏的关系,估计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于是他只能杀死乌哈苏。 来到这个地方多年,佩克索托其实已经快忘了他本身是个农奴,却由于地主的压迫不得不流亡到冰原之上,之后又加入了东进远征队,才来到这片辽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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