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拿出玉球刁难崔不去的杨仁德,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对方想起刚才一幕,来找自己的不痛快。 岂料崔不去根本没有忘记他,抬起手指住他:“将此人,也带走。” 杨仁德心头一颤,忙大声道:“崔侯,方才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可不能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啊!” 崔不去咳嗽两声:“杨公子,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抓你,是因为,当初任跃来京,结交的头一个人便是你,也是你,将他介绍给公主府令,从而进入公主府当差的。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会想到将他引荐给公主,莫非,你早就看出,他与公主亡夫神似?” 杨仁德:“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乔仙直接一点哑穴,人马上安静了。 “如何完好无损解开红绳,我是没法子了,不过杨公子进了大牢,正好有空静心思考,说不定能解了这千古谜题。”崔不去嘲讽道,话锋一转,“带走!” 凤霄差点笑出声:这人嘴巴动起来,可真太损了。 一场宴会出现这么大的风波,谁还有心继续下去,不说客人,就是主人家,也都失魂落魄,魂不守舍。 太子晋王先行离开,在他之后,众人纷纷告辞。 送客的管家手忙脚乱,加上左月局还在公主府内搜查其它罪证,园中乱作一团,连带本来璀璨夺目的千灯闪烁,霎时间也变成灯影幢幢的仓皇。 从奢靡辉煌到繁华散尽,不过一场歌舞的工夫。 崔不去转身,在左月卫的簇拥下离去,披风扬起一抹凌厉夜色。 在他身后,几乎没有人发现,桌上那只橘子白丝拼成的狐狸,已经被他故意用披风扫得乱七八糟,面目模糊。 人人见他而色变,一路无人敢拦。 只怕今夜之后,崔不去在京城的名声,就要从有功使臣,变成阎罗煞星了。 出了清荔园,崔不去就让左月卫分为两拨,一拨继续留在园中搜查物证,一拨将任跃等人带去刑部大牢。 他自己则在乔仙的陪同下,乘车离开。 但,在他即将踏上马车之际,一只手及时扯住了他的披风。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非但乔仙没反应过来,连崔不去也差点被扯得往后摔倒。 他狠狠回头,对上凤霄无辜的脸。 “崔道长好生无赖,与我临席一夜,竟也只字不提当日的约定。” 崔不去沉默片刻:“三日之后,通化门外长乐驿,不见不散。” 凤霄笑道:“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总要我这债主催债,人家也挺不好意思的呢。” 崔不去:“……那你还不松手?” 乔仙朝凤霄出手,意图将他抓开,但凤霄仿佛未卜先知,用另一只手与人过招。 二人手掌翻覆之间,乔仙不得不化攻为守,退开两步。 凤霄摇摇头:“你上次伤这么重啊,回来半月,竟还未愈,刚才任跃要是知道,估计就没那么容易束手就擒了。” 乔仙冷不防被他点破,脸色一变:“你!” “崔侯!” 崔不去听见这女声,心下便有几分不耐,要不是刚才凤霄拦了那么一下,现在自己早就走了。 但他仍是回过头。 “县主还有何事?” 宇文县主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门口。 “崔侯原可私下告知我母亲,让她早做准备,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大动干戈,今夜此事,必定令我母亲颜面扫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崔侯如此不留余地,可曾想过以后?” 崔不去淡淡道:“此事我早已知会陛下,县主若有疑问,不妨去质问陛下。” 此时兰陵公主也走了出来。 宇文县主双目含泪,凄然道:“不知我母亲究竟哪里得罪了崔侯,要令您如此报复我们母子!若是如此,我代她向您磕头认错还不行么?” 说罢,也不等崔不去反应,便朝他跪下磕头。 此时尚有许多客人未走,门口马车众多,人人都瞧见这一幕,心头不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隐隐也觉得崔不去欺人太甚,尤其乐平公主母女,明明对朝廷毫无威胁,只因孤儿寡妇,就要受到如此欺凌。 兰陵公主忙将宇文县主扶起,向来温柔的她,也忍不住对崔不去责备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崔侯何必如此?” 崔不去半句辩解之词也无,只道一声臣先行告辞,就转身上了马车,将其余三人抛诸身后。 但在进了车厢之内,盘膝坐下之后,他的表情便浮起一丝疑惑。 车轮随即缓缓往前滚动。 崔不去掀起车帘一角。 兰陵公主正在劝慰低头抹泪的外甥女。 “奇怪。” 崔不去放下车帘,呢喃一声。 “奇怪什么?” 当你独自一人坐在车内自言自语,还有人回答自己的时候,要么是活见鬼,要么就是有人潜入马车。 崔不去猛地回头,只见一颗大头从另一边车帘里探入,紧接着整个身体就都滑了进来,快得让崔不去来不及阻止。 “我觉着,今夜你忙着破案,无暇与我闲聊,应该挺后悔的,所以我亲自过来,给你弥补的机会。”对方笑吟吟道。 在他出声之前,凤霄就已经趋来,直接将崔不去压在车内,按住两边手腕,上半身几乎贴在他身上,甚至连鼻尖,也距离如此之近,气息彼此交缠,崔不去甚至可以望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车内比外头还要温热些许,此时身上更是肉眼可见地冒汗。 但,崔不去之所以没有真正喊出声,不是因为凤霄点住他的穴道,也不是他为美色所惑。 而是凤霄的唇几乎贴着他的唇,一字一顿,无声道:车、下、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解剑府建立之初,凤霄曾带着一把孔雀羽毛,要求每人头发上插一根,以示亮眼与解剑府之特殊,被众人强烈反对,实施未果,那把羽毛至今插在他房间里的花瓶,每回凤霄看见,都要感叹:天下之大,竟无惺惺相惜之英雄!
第93章 车内无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外面尚算明亮的月光,时不时从震颤抖开的车帘流泻进来。 对方温热的唇贴下来,模模糊糊地说了四个字,带了一点几近于无的气音。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崔不去懵住。 这人为何不贴着耳朵说,要贴着嘴巴说?离得这么近,他就算能看懂唇语,也无济于事。 但,他随即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潜伏在车底的人,武功必定极高,否则,早就被发现了。 高手与高手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譬如突厥第一高手佛耳,固然已经身手高绝,对上凤霄,依旧略逊一筹,在凤霄的全力出手之下,甚至被击杀。 现在凤霄却要悄然潜入车中,假意作出亲密情状来放松对方警惕,是不是也说明那人的武功,甚至比佛耳还高,令凤霄不敢轻易出手? 昏暗中,凤霄的嘴角隐隐扬起。 没等他仔细辨别,唇上的温热感加剧,柔软相触,连带还有一颗脑袋的重量。 崔不去瞬间睁大眼睛。 他下意识挣扎,但他的力道对比凤霄无异螳臂当车,很快被彻底压制。 凤霄的鼻息喷在脸上,崔不去确信对方没有喝酒,就算喝了酒,凤霄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发酒疯。 那凤霄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迷惑埋伏车底的刺客? 看见崔不去被堵住嘴巴还不忘皱着眉头,转动脑子的模样,凤霄差点笑出声。 很难相信世上有人永远能料敌先机,未卜先知,但崔不去不能算在正常人之列。 当初在突厥,这家伙为了揭穿玉秀的真面目,不惜拿自己作饵,以身犯险,当时凤霄就想知道,如果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或者最后一刻再出现,能不能看见崔不去变了脸色,狼狈不堪。 可惜当时错过了大好机会,玉秀武功太高,须得凤霄全力以赴,热闹自然也就看不成。 之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此人总是八风不动,稳坐钓鱼台,就像今夜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当着太子晋王等人的面,给乐平公主难堪,让她下不了台,凤霄敢打赌,这件事过后,乐平公主非但不会感激崔不去帮她揪出反贼,反而会因此记恨崔不去。 但也没见崔不去因此惴惴,生出什么担忧恐惧。 凤霄是真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对方意外震惊,若能哭泣求饶,那就再好不过了。 哭泣求饶估计有些难度,此刻,能感觉到对方的挣扎,隐隐看见崔不去吃惊的表情,凤霄就觉得自己做对了。 可惜,光线过于黯淡,没能仔细看清,凤霄有些遗憾,心念电转之间,唇舌卷入一嘴的药香,再将晚上吃了好几个橘子的橘子香气渡过去。 “唔……” 可惜崔不去似乎不怎么喜欢橘子香气,他直接屈膝顶向凤霄会阴处,但还没碰到,就被凤霄重新压制。 崔不去身上也有淡淡药香,那是常年吃药的缘故,纠缠越剧烈,药香就越清晰,凤霄感觉自己也快变成一根人参了。 他突发奇想,崔道长吃了这么多珍贵药材,假如将对方切片吃掉,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了? 也不知是谁放了块石头在前方,车夫没仔细看,车轮轧过去,马车顷刻倾斜震动,凤霄似支撑不住重量,身体一歪,顺势将人拦腰抱住滚向一旁。 崔不去顺势一拳揍向他的肚子,正想坐起,就见一道利刃从车下刺入车厢之内,寒意森森,剑光离他们两人方才的位置,竟只有毫厘之差! 对方一击不中,非但没有撤手逃离,反倒将利刃往前狠狠划来,似乎隔着车厢也能感知两人的位置。 凤霄抓住崔不去的腰带飞向车顶。 轰的一下,马车车顶被彻底拍飞,两人直接从车中跃出,刺客紧追不舍,白影也跟着拔地而起。 凤霄在半空将崔不去扔给乔仙,随即与白影激烈交手,半空之中,二人掌影与剑光纷飞错落,几乎不辨快慢。 寻常刺客必然身着暗色衣裳,只求在黑夜中尽量隐藏身形,此人却一身白衣无比显眼,由此也可见其自信骄傲。 对方之前有意隐藏气息,乔仙也至此才发现对方存在,不由大惊。 能与凤霄打成平手,不分上下,此等高手,在江湖上绝不会籍籍无名。 但崔不去微微蹙眉。 他竟看不出此人来历。 对方的武功路数十分古怪,有的招数像西南金川寨的刀法,只不过以剑为刀,以刀法化剑法,融会贯通,行云流水,有的招数则像玄都山一脉的道家剑法,只不过更为凌厉,也多了煞气,大有寒光至处,杀尽天下生灵的凶威。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风格路数,一个人是不可能学尽天下武功的,如果他显得样样都会,要么是为了显摆,要么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来历。 眼前此人,肯定是后者。 他武功出众,面目却再寻常不过,看了第一眼,绝不会让人想看第二眼,极容易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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