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许月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先笑了起来,随后说了稍等便往门外走。叶潮生的目光追着他出了门,试图从他的背影上追溯到打来电话的人。他在许月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后立刻放弃这个可笑的念头,摸出手机给叶母打了个电话,预约晚餐席位。 叶母晚上不吃饭,今天叶父不在家吃晚饭,所以叶潮生回叶家如果想吃口热饭,是要打电话提前说一声的。他早上看了新闻,知道他爸晚上要出席海城商会的慈善晚宴,才专门挑了这么个时间回家看看。 叶潮生出差以后把喂猫的事托到叶家的保姆手里。叶母跟着去了一回,不知怎么被月半讨好得五迷三道,先斩后奏地把月半带回了叶家养。他妈为了这个事还专门给他拍了个视频,在视频里充分地展示了她和月半之间的祖孙情深。叶潮生远在宛城县咬着后槽牙看完视频,心里嘀咕,合着当年叶芸生把这只活祖宗塞给他的时候哭诉爸妈不让养,全是骗他的? 保姆张妈知道叶潮生要回来吃晚饭,特意准备了一大桌,做了四个热菜三个凉菜两道甜点和一例汤。叶母敷着面膜路过厨房,看见这阵仗,不由得感叹:“我养潮生可从来没这么耐心过,你可比我像他妈。” 张妈是叶家用了多年的保姆,算是看着叶潮生和叶芸生两个人长大的,笑道:“少爷平时在外面吃不上什么好的,难得回家一趟,叫他吃得舒服点。” 叶母一晒:“他就是个驴,记打不记吃。他老子几年前打他一顿,他到现在都躲着他爸。哼,爷俩都是属驴的,小心眼驴。” “妈,我要是个驴,你也讨不了好啊。”叶潮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倚在餐厅门口笑得露出八颗白牙。 叶母一看叶潮生,忍不住就要念叨:“你也这么大的人了,你那工作我就不说了,你什么时候成个家?总不能总这么一个人胡乱浪着吧?” 叶潮生说:“妈你这话就过分了,我这一天到晚忙工作,为人民服务,怎么就成胡乱浪了?李阿姨的儿子养了两个小明星,掐到了老太太家门口的事您没听说啊?” 他不说这事还好,他一说叶母更来火:“怎么着,你想找小明星?你找,找几个我都能给你安排的好好的!我还巴不得你去找!” 叶潮生一看他妈被他拱出火了,闭嘴了。 张妈适时地喊了句“开饭了”,救了叶潮生。 叶潮生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摸着肚子从餐厅溜达着出来。他去宛城县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外卖,又没锻炼,那点腹肌眼看就要被脂肪鹊占鸠巢。 叶母在外面和张妈两个人给月半装行李。叶潮生凑过去一看,嚯,好家伙嘛,冻干罐头鸡胸片鸭脖子一应俱全,满满当当地塞了四个大箱子,还不算月半的窝和玩具。 叶母见儿子凑过来,没好气道:“回去好好喂,不要给喂瘦了,你要是加班就打个电话回来,我们去替你喂。” 叶潮生勉强把嘴里那句“这死胖子再这么吃下去是要得猫病”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你要喜欢,养到你这里算了,干嘛费这劲儿。” 叶母瞪他一眼:“那你晚上回去了,房子里空落落地连个喘气的都没有,能行吗?怎么也是个活物,给你做个伴。” 叶潮生没想到他妈已经降低要求至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冒出句没头没尾的“行吧”。 许月下班前接到的电话是秦海平打来的,说他在许月给张庆业做的谈话里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希望能和许月在他的咨询室见一面。 秦海平的咨询室离市局倒不远,就在中心区的一座写字楼里。许月进去时碰上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从里面出来,那小男孩有几分眼熟,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是之前强迫乞讨案里唯一生还的一个受害者,你见过吧。”秦海平从办公室出来。 许月这才想起来,那孩子就是小鱼。乞讨集团的案子目前还没完全结案,他之前在市局见过这个孩子和他的父母。 秦海平把他请进办公室,倒了一杯茶放在许月面前:“自闭症、PTSD、焦虑症,你能想象得到的创伤问题都能在他身上找到。智力发育也有问题,一个孩子智力发育的黄金年龄——三岁到七岁,他完完全全地错过了。这个孩子是我师妹托到我这里来的,你应该认识吧?她也是市局刑侦队的。” 秦海平的办公室很简单,墙上挂了几副随处可见的风景画,办公桌上非常整洁,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笔筒,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台投影仪。 “你师妹是……蒋欢?”许月问。 “是她,”秦海平笑了笑,“年轻孩子什么都想救一救,殊不知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无可挽回的。” 秦海平的话里似乎另有所指,许月却不愿多问,转而谈起正题。 “我这两天仔细看了几遍你和张庆业谈话的录影,发现一点很有意思的事情。”秦海平站起来打开投影仪,拉下投影幕布。 秦海平拿着遥控器一边快进画面,一边说道:“你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觉得很有趣。”快进的画面停下,张庆业消瘦的脸定格在幕布上。 “黏眼睛的想法是怎么来的?”这是许月的声音。 “就是那么来的,突然之间,想到的。” “为什么要黏住眼睛?” “为了让她们看见我。” “但是她们死了,死人是看不见的。” 屏幕上一直低着头的男人顿了一下,随后抬头笑了起来,是对着摄像机,而不是对坐在他对面的人:“死人的眼睛会记录下他们最后看到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要用有机胶水吗?”他阴恻恻的笑里有几分得意,“因为有机胶水会让角膜膨胀起来,‘嘭’——它会保存角膜的弹性和柔软,就像眼睛还活着那样。” 对面的人没有接话,反而又像复读机一样再次问了一遍:“用胶水黏眼睛是谁的主意?” 张庆业似乎被反复的相同的问题激怒了:“用胶水黏眼睛是我的主意!我——的——主——意。” 秦海平按下暂停,张庆业扭曲的脸定格在投影屏幕上。他转过身看着许月:“你为什么要反复问他,用胶水黏眼睛是谁的主意?” “我总觉得他在隐藏什么,反复地问他同一个问题是想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许月说,“他的第一个受害人太特别,特别到有些不合常理。” 秦海平看起来很有兴趣,他从宽大的椅子上微微坐起:“怎么说?” “其它三个受害人的侧写都很固定,职业光鲜外貌出众的都市女性。而第一个受害人却不是,她没有固定职业,相貌也并不出众,我根据她生前留下的一些信息来推测,她甚至性格有些自卑。同时根据现场来看她的死是一场意外,并不是事先策划的。”许月端起秦海平倒给他的茶喝了一口,澄黄的茶汤香气浓郁颇为怡人,“那么这就是最矛盾的地方了。凶手意外杀人之后为什么不逃离现场,反而长时间地逗留?他为什么会事先带着一瓶有机胶水?再有如果齐红丽并不符合他的幻想,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受害人身上完成他的仪式?” 秦海平靠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椅子上,似笑非笑:“他确实在撒谎,这也是我叫你来的主要目的。” 秦海平按动遥控器,再次回放了许月问话的那一段视频——“用胶水黏眼睛是谁的主意?”“用胶水黏眼睛是我的主意!我——的——主——意。”
“典型的强调重复。”秦海平再次回放,“他几乎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你的问题,说明他在撒谎。他说到这里时直视着你,说明他不仅在向你撒谎,他甚至在试图说服他自己。” 许月看着画面上的张庆业:“所以,用胶水黏眼睛确实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秦海平耸耸肩:“这我不能确定,他是在撒谎,但是这句话里有很多信息,到底哪一点是假的,这就不知道了。” 许月的视线从幕布移到了秦海平的脸上:“秦教授研究过微表情?” 秦海平笑了起来:“一点爱好而已。另外我研究了一下这个张庆业的背景。”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许月起身接过来。这是一份很详尽的关于张庆业的背景调查。他看了几眼,讶异地抬起头:“这比警察做的都详细许多。” 秦海平再次耸耸肩:“毕竟警察的责任是抓到凶手,而研究一个婴儿是怎么长成一个变态杀人犯的,”他指了指许月和自己,“这是你我的责任。” 许月没说话,复又把视线投回那份张庆业的资料上:“他母亲是今年年初去世的,外加齐红丽令他失业,典型的压力源。” “这只是表面的因素。还有更深层的东西,”秦海平说,“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路霸,手里有好几条人命,后来被抓住判了死刑。” “路霸?”许月不解。 秦海平解释道:“三十多年前海城运输业刚刚起步的时候,在运输路线附近有许多小型的犯罪团伙,专门抢劫货车司机,老百姓私下喊他们路霸。严|打以后枪毙一批坐牢一批,这种团伙基本就消失了。” “所以秦教授认为父亲的犯罪经历也对张庆业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影响?” 秦海平点点头:“从当年的口供和庭审记录来看,他父亲是一个非常暴躁的人,放到今天来说,他父亲有情绪控制的问题。在和你的谈话里,张庆业也表现出了非常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这二者之间有非常深刻的联系。” 许月打断了他:“自恋型人格障碍在连环杀手中很常见。许多普通人也有这方面的问题。” 秦海平顿了顿,而后看着许月笑起来:“可是连环杀手在开始杀人之前,都是普通人。许多人之所以能够庸碌地过完一生而没有成为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不过是缺了一点机缘罢了。” 许月轻轻地皱了下眉,对“庸碌”这个说法感到有些不适。 秦海平看出了他脸上的不认同,不在意地摊了摊手:“生物学研究认为,当创伤达到了某个程度之后,会给人带来基因层面的改变,比如端粒变短,基因甲基化等等,从而进一步影响心理和生理的变化。方才出去的那个孩子,如果给他做进一步的脑部检查,我们也能会发现他的一些脑功能已经异于同年龄的孩子。”他随手拍了拍他桌上厚厚的专业书,“从某个角度来说,犯罪冲动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你是个好人还是变态,都是早就被注定的。” 许月听完这番话,面无表情地客套:“秦教授的理论很精彩,非常受教。” 秦海平对他语气中的不赞同不以为意:“许老师也是研究这方面的,看过的老子混蛋儿子变态的案例应该比我更多。其实我反而认为,如果这些‘不一样’的人能提前认识到自己的不同,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你说呢?” 许月没有接秦海平的话。他兜里手机恰好在此时响了一声,是叶潮生发来的信息,问他在哪吃饭没有。不等他退出短信界面,叶潮生又发来一条信息,说他在许月宿舍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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