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蒋欢一口答应,走了。 小警察抿了下嘴,又问一次:“叶队长,你们是想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吗?” 叶潮生看着他脸上的期待,想了想,说:“可能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有点关系。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有疑点,我们会接手过来重新调查的。” 小警察笑了,点点头:“叶队,谢谢你!她弟弟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送走了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给叶潮生烧三炷高香的年轻民警,叶潮生折回办公室,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没找到许月。 他随手拉住小吴:“见到许老师了吗?” 小吴回忆了一下:“许老师好像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叶潮生点点头,回小办公室给许月打电话。他连打两个都没人接,打到第三个时,刚响了一声就被人挂断了。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和老师谈事,一会给你回电话。 许月收起手机。 袁望坐在对面,用一种不大满意的神色看着他:“是那小子吧?他怎么跟个刚生出来的奶狗似的,一会见不到人就要找?” 许月笑着摇摇头:“是我的问题,我出来的时候看他在忙,就没跟他说。上次在他面前焦虑发作了一次,他一直很担心我。” 袁望被这夹着狗粮私货的护短解释噎了一嗓子,负气地沉着脸没说话。 许月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还是上次叶潮生和袁望见面的那间茶馆,同一间茶室。只是这回坐在袁望对面的人换成了他。 许月跟着叶潮生从苗季家的现场返回办公室不久,就接到了袁望的电话。袁望在电话里说雁城局要重新调查方嘉容一案里的侦查始末,特别是陆纪华的死。袁望叫他出来面谈,于是许月就匆匆地来了。 许月放下杯子:“所以,就是雁城局那边又想重新调查?” 袁望“哼”了一声,开口就骂:“一群吃饱奶就忘了娘|胸|脯|什么样的混蛋玩意儿。案子破不了的时候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这他妈案子破了几年了,又让几声猫叫勾得坐不住了,都是些什么狗东西!” 许月少见袁望被气得爆粗,想笑又强忍了下去,说:“我是没想到海城这边的媒体报道,还能闹到雁城去。不过现在互联网时代嘛,上头又抓得紧。他们紧张,怕真的有问题,先赶紧自查,这也是正常的。没事,让我去我就去。反正我也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摊了下手,语气里轻快。 袁望一来把事情说一遍,许月心里就了然了。雁城局说是要调查整个案子的刑侦过程,但只叫他一个人去,没有叫当时同在专案组参与案件侦破的袁望。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雁城局看了那报道,还有陆琴的绝笔,也怀疑上了他。 袁望盯着他看了几秒,有些试探地问:“真的还没想起来?” 许月迎上他的目光,磊落地任他打量:“方嘉容那会给我用的药,剂量太大太猛,已经有永久伤害了。我出院前以后找了家私人医院做过脑断层扫描成像。医生说我的血流和代谢显像都和健康人不一样,还有纹状多巴胺运转体的数量也明显少于正常人。其它的功能区域可能多少也会受影响。”他顿了顿,总结道,“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袁望没太听懂这些医学用的专业术语,但也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他长叹了一口气:“是老师对……” “老师,”许月打断他,“您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很感激您。” 袁望讶异地看着他。 “如果当时您不来找我,谁知道我现在在哪呢?”许月说。 袁望听出他话里的潜含义,一下子皱起眉:“胡说!如果我没有找你,那你现在就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像普通人一样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会孩子都满地爬了!” 许月摇摇头:“不可能的,老师。”他抬手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点了点,“我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还没有方嘉容的时候,就不能算正常人了。您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会选择学这个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的疤。伤口早就愈合了,摸一下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他还是会疼,有些东西,一旦刻到了身上,就会跟一辈子。 “老师,咱们都是研究这个的——童年,父母,家庭,情感,对一个人到底会造成什么影响,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许之尧能养出个什么东西呢?”许月笑了一下,“当初你推荐我参与引线行动,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吗?” 许月很真诚地看着袁望:“老师,这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经历对我来说其实是个好事。人看不到黑,就不知白;不知白,也就没有黑。我很幸运了。” 许月打着机锋,可袁望听懂了。 袁望心里憋着一口说不出来的闷气,想骂人,想骂许月,更想骂他自己。 许月伸手拿起袁望的杯子,把已经凉掉的茶泼掉,掂起茶壶又倒了一杯热的,重新递到袁望跟前。 “既然叫我过去配合调查,那我就去吧。”许月说,“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她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望喝着许月倒的茶,一听他说这话,再次眉头一皱,斩钉截铁:“肯定和你没关系!” 许月笑了,却没说话。 袁望无奈,再次叹气,转而像个儿子即将第一次离家远游的老父亲,细细地交代起许月去了后该注意的事。去年雁城局换了新局长,正是撸起袖子准备烧火的时候,据说人很是有些锱铢必较,又不大通情理。 师徒两个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会,才叫来服务员结账。 许月要买单,袁望看着他刷卡签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等服务员离开,他犹豫着开了口:“你现在还在学校宿舍住吗?” “没住了,下学期就申请退掉了。”许月说着,脸上浮出一层可疑的羞涩,“我现在……跟潮生住一起。” 不等袁望开口,他又匆匆解释:“那里离市局近,而且下学期我教的课在南校区,那边也……” 袁望摇摇手让他闭嘴。太糟心了,不能听。 许月在出租车上给叶潮生发了条信息,说自己这就回去。 他在市局门口下出租车时,无意间抬头,恰好看见叶潮生在办公室窗口往外看。一看到他从车上下来,人在窗边闪了一下就没了。 再看到叶潮生,是在市局大楼的门口。 叶潮生匆匆从里面迎出来,语气有些焦灼:“袁老找你什么事?” 许月四下张望一圈,拉着叶潮生走到一楼大厅的拐角:“袁老说,雁城局那边可能是听到了网上媒体的风吹草动,想重新过一遍当年一一二五案的侦破流程,叫我去一趟。” “袁望也去吗?”叶潮生问。 许月摇摇头:“只有我。” 叶潮生的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许月倒是一脸无所谓,轻轻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没那么严重,就是叫我再去问一次话。网上传得风言风语,他们紧张也是正常。” 叶潮生正要开口说什么,别的科室的同事路过,看到他俩,挥手打了个招呼:“叶队!” 叶潮生敷衍地冲对方点点头,丢下一句“先回办公室吧”,率先转身上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蒋欢一见叶潮生,猛地扑上来:“叶队,我联系上社区了!他们说,徐静萍在职的那两年,下社区宣传服务,都是徐静萍去的!” “就她一个人?没有别人?”许月拉住蒋欢问。 蒋欢很确定:“没有别人。因为那两年本该和徐静萍搭档的女员工刚好怀孕,怀完又生,生完又坐月子,接着又带孩子,拖拖拉拉地好几年没有正经干过什么活,所以社区的人记得特别清楚。” 蒋欢拉着许月,又把前边派出所民警来说的案情和疑点详细地转述了一遍。 许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叶潮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开的,这会拿着一个资料夹过来,后面跟着唐小池:“这里还有个案子,时间地点,案情,也有问题。” 许月拿起来,蒋欢凑过来一起看。 唐小池在旁边说:“我把许老师给的那份资料里的旧案过了一遍以后,扒出来这个案子。也在花禾区,四口之家,分局认定是丈夫先杀了妻子和两个孩子再跳楼自杀。六岁的女性受害者是这家人领养回来的,领养的福利院,正是徐静萍曾经做过义工的那一家。” “这个案子也有疑点吗?”蒋欢问。 “有,”唐小池说,“在自杀的男性受害者做的血液检测上,血液里的酒精浓度高达0.28。他自杀是从家里阳台跳下去的,阳台的围栏一米五,男性受害者身高才一米七六。” 许月一下子听出了不对:“0.28还能爬这么高的阳台围栏?” 蒋欢没明白:“为什么不能爬?” 汪旭在旁边解释:“暂时性酒精中毒的血液酒精含量的临界点是0.20。到0.28这个数值,基本上醉酒者已经失去运动能力了。栏杆这么高,他没可能爬得上去。” 蒋欢听罢惊讶道:“那这么大的漏洞,分局都……没人看得出来吗?” 有人在旁边说了句“就他们那个黄光亮,不出这种事才奇怪”。 蒋欢回头一看,是马勤。他一身寒气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刚从花禾区分局档案室拿过来的,热乎的。” 几个人围着马勤,看着他拆了案卷上的封线,打开牛皮纸袋子。 黄光亮在花禾区分局主管刑侦期间,为了追求破案率,不知道敷衍糊弄了多少个案子,多少条人命。如今他被一把掀了下去,屁股底下这些糟污跟着就捂不住了,像化雪后的土地,一样一样地被露出来。 马勤带回来的案卷,正是他们在讨论的。 案卷记录显示,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外来者的痕迹,脚印,指纹,什么都没有。 蒋欢看着那个大大的“无”字,无语地吐槽:“齐红丽那个案子,他们不也说在现场什么都没找到吗?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法医的尸检报告被拿出来,几个人传阅了一圈,又送到叶潮生的手里。 许月凑过来想看,叶潮生便一言不发地把报告放进了他手里,自己转头去看别的资料。 从许月跟叶潮生说自己要去雁城局配合调查后,叶潮生就有些怪,拉着脸,平时私下里的那点小动作今天也全没了,骚话也不说了,端正得像个正人君子。 “我的天!”唐小池在那边突然喊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这简直是三流狗血都市剧的情节啊!” 他们一回头,唐小池站在汪旭旁边,正对着汪旭的显示屏大呼小叫。 “哎,你们听听这个判决书——”唐小池说,“法院经审理认为,陈翔与彭晨的亲子鉴定符合司法程序,真实有效。鉴于彭雪无稳定经济来源,且存在重大生理疾病,无法履行抚养义务,故陈翔应承担其子彭晨的抚养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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