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欣的父母穿着寿衣,走在棺材的后头。 那位年逾五十的女士此时已经泣不成声,核桃般肿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并不高大的中年男子在一旁搀扶着她,他的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纵横密布,如同干涸的河床。 “小欣,小欣!” 一声声悲呼是一个母亲最痛的呐喊。 随着送葬队的离开,感慨颇深的两人才迈开僵硬的步伐,上了楼。 渝州本想用【拟态-蜘蛛】偷偷钻入穆欣的屋子,将写好信件留给穆欣的父母。 然而到了地方,他才发现穆欣家的门敞开着,一个高瘦的男子站在客厅,正对穆欣的遗像抽着香烟。 地上已是一地烟头。 “你们是谁?”男人发现了他们。 萧何愁不做声,渝州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是穆欣的网友,得知她的死讯,过来送她最后一程。” “网友?”男人的声音很沙哑,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请便吧。” 渝州给穆欣上了一炷香,便单刀直入:“其实,穆欣死前和我们说起过,她有几句话想对她的父母说,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什么话?” 渝州:“我爱他们,但是成为他们的孩子,对不起。” “对不起……吗?”陈述扯了扯僵硬的面部肌肉,“还真像是她说出来的话。” “你是陈述吧。”萧何愁开口道,“其实,穆欣也有话带给你。” 男人抽了一口烟,那张英俊的面容隐匿在缕缕轻烟之后,他沉默着,直到抽完整支,才淡淡道:“什么话?” “她说,如果能在20岁初遇你,她一定会爱上你。”渝州道。 “20岁……”陈述抬头,遗像中那个女孩留着及肩的长发,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笑容羞涩而柔美,陈述低下头,某种炽热的液体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20岁初遇……原来我们注定错过吗。”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原来我们注定错过。” “走吧,话已经传到了。”萧何愁站了起来,他看着失神的陈述小声对渝州道,“这里不属于我们,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他吧。” 渝州点头,两人没有告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个小区。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渝州见萧何愁心情不佳,便提议去前边的私房蛋糕店坐坐,顺便也买几个榴莲。 萧何愁没有反对。 两人进了店,各点了一份千层蛋糕。渝州又软磨硬泡让美女店主把橱柜里的榴莲卖给他。 萧何愁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看着街道上撒落满地的纸钱,说道:“他们两个本该幸福地走在一起,然后生儿育女,孝顺父母,平静地过完一生。” “别多想。你没听见陈述说他们注定错过。”渝州将榴莲放桌上,又将一个小月饼甩在萧何愁面前,这是老板娘友情奉送的,他抬腿跨坐在椅子上,偷偷张望了下四周,发现没人,便悄悄拿出了【ZFJ0945三用榴莲枪】。 “说实话,我不太懂他的意思。”萧何愁挑出一粒芒果吃了下去。 “哎,这你都听不懂。”渝州摇摇头,“穆欣拒绝陈述是因年幼时的遭遇,她对陈述有心理阴影,无法爱上他。如果没有20岁前的记忆,她一定会接受陈述。 而陈述喜欢上穆欣是因为他俩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如果他们20岁才相遇,以陈述的条件,他凭什么看上穆欣。” “你怎么能这么说。”萧何愁抿紧了嘴唇,“穆欣是个好女孩。” “穆欣是个好女孩,但这个世界好女孩太多了。”渝州将三用枪取了出来,打开了印着卡通榴莲图案的握把处,一个小小的箭头符号示意玩家将“子弹”塞入此处, “我还是那句话,若非他们青梅竹马,以陈述的条件,他大可以找个既聪明又善良还漂亮的女孩。” “或许吧。”萧何愁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但我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渝州没听见他的话语,他看着那手掌大小的握把,又看了看那个现实版巨硕无比的榴莲,彻底犯了难,“这可咋整啊?” “你可以试试把大象塞进冰箱里的方法。”萧何愁提出了一个意见。 “哇塞,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讲冷笑话。呵呵,好好笑哦。”渝州十分给面子地笑了两声,或许他该把榴莲切成小块。 “我没说笑。”萧何愁从渝州手中拿过枪,他将握把对准榴莲,慢慢按压下去,只见那底座像巨蟒一般张开了一个几倍于它体积的大嘴,一口将榴莲吞了进去。原本平坦的握把像十月怀胎般鼓起了一大个包,又渐渐平复了下去。枪身上的能量指示灯由1/2上升至3/4。 萧何愁淡定地将握柄的底座关上,还给了渝州。 目瞪狗呆的渝州:“这不科学。” …… 辛劳了一整天的渝州,刚坐火车回到z市,就又被萧何愁拉去购买物资,除了吃穿这些基本生活用品,还加购了冲锋衣,雪套,抓绒帽,睡袋,帐篷,防风火机,抓钩,登山镐等等一系列野外生存工具,接着又把隔壁药房扫荡了一遍。 …… 回到酒店的渝州累得跟狗一样,直接躺倒在了床上:“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没人知道浩劫何日来临,以后想买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渝州拿出手机:“只剩下2局了,我可不觉得离开地球,这些玩意还能有什么用处。” “别大意了,我听说考核副本不容易。”萧何愁说完就捧着要换洗的衣服,去洗浴间洗澡了。 渝州百无聊赖地看着网页,清爽的微风徐徐吹来,落在后背竟莫名有一丝凉意。 秋天到了吗? 他起身关上窗,依稀记得第一次接触十维公约还是在炎炎夏日,转眼已经到了秋天,他右手伸入口袋,将老板娘送给他的月饼拿了出来。 隔着塑料包装袋,他轻轻抚摸着月饼上团圆佳节这四个大字。 原来,中秋节就要到了吗?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一个人会不会寂寞。渝州吃了一口月饼,糖心的,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想什么呢,没了他这个拖油瓶,那个女人应该过得更快活了吧。 然而,看到窗外大街小巷飘起的“中秋佳节”打折横幅,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个飞悬在半空数月,忍痛产下200多个孩子的母亲,想起了那个反复念叨儿子的市侩女人牛素珍,想起了那个痛失爱女,几近奔溃的穆欣妈妈。 她们今后的生活会怎样呢,母虫还能恢复生育能力吗,牛素珍的尸体找到了吗,穆欣的母亲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吗? 渝州不知道,他只是突然很想打个电话给那个女人,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 虽然她已经厌烦我了,但是只打一个电话应该没有问题吧?渝州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默默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 三声轻响,电话接通,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了渝州万分熟悉,却又万分陌生的声音。 “是小州吗?”声音清冷,既无喜悦,也无厌恶,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妈……”面对电话那头冷淡至极的声音,渝州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事吗?” “中秋节快到了,你……回来吃饭吗?” “我这边还有个病人,走不开。”
渝州虽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但依然有些失落。 “好吧。”他说着便要挂断电话。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女声却再次响起,“你最近过得好吗?” 渝州一愣,7年来,他的母亲从没回来见过他一面,关心过他一句,即便在他患上绝症后。 渝州的脸上浮现出了苦涩的笑容,“还好,虽然遇上了一些麻烦事,但是也碰到了一些可爱的人。” 他没有提十维公约,只是简略地诉说了他新交的朋友,呆萌小老鼠吱儿,温文尔雅的润二十五,以及某个被他耍的团团转的男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平静,没有半点不耐,时不时还问上一两句。 两人就这么平和地交谈着,像一对正常母子。 窗外人来人往,夜色沐浴着喧闹与嬉闹,慢慢褪去冰冷的棱角,显得无比柔和。 时间就在这分温情中过去了近20分钟,渝州再次发出了邀请,“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你回来,中秋那天我做给你尝尝。” 这一回,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道:“好。” 挂了电话,渝州有些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yes。母亲居然同意了,这是7年来,母亲第一次答应回来看他。 这或许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机会,渝州兴奋地掏出三用榴莲枪,转换到水枪那一格,开心地滋了刚洗完澡出来的萧何愁一脸。 浑身散发着榴莲清香的萧何愁在渝州的开怀大笑中,黑着脸重新折回了浴室。 “你等着。”浴室中传来萧何愁毫无力度的威胁。 “哈哈哈哈哈。快来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然而,渝州不知道的是,就在千里之外,一个女人正攥紧手机,无声地哭泣着。 “对不起,我的孩子。” 第二日。 渝州在一阵急促的铃声中醒来的,他拿起电话,迷迷糊糊道,“喂。” 旁边的萧何愁也被吵醒,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打开了手机,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一瞬睁不开眼:“出什么事了,这才4点半。” 是啊,凌晨4点半。 渝州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机,凌晨4点半的酒店时钟正发出沉闷的嘀嗒声,空调平稳而安静地履行它工作,白色的纱帘在柔风中轻微摆动。一切普通的毫无波澜,然而在这一刻,他的人生已完全改变。 “何愁。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一样都是孤儿了。”
第85章 第85章 国航CA38393号飞机。 萧何愁将一份鸡胸肉盒饭推给了渝州,“多少吃点吧,待会儿要处理的事还很多。” 没有回音。 萧何愁摇了摇头,自从上了飞机后,渝州就没有吃过一口饭,沾过一点水,他坐在那,除了微微颤抖的身体,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悲伤的情绪。 但萧何愁知道,渝州或许已经到了奔溃边缘。 下了飞机,两人第一时间飞奔赴大表哥韩九立所在的公寓。 202的房门没有关,过道上随意摆放着4,5双制式皮鞋,看样子出自同一个制造商。 里面隐约有哭泣声传来。 到了现在,渝州才终于有了一分真实感,她死了,那个强大,冷酷,智慧超群的女人真的死了。 他身形一抖,恍惚间,只觉置身于一艘古老的旧船,在狂风暴雨中艰难穿行。闪电割裂天空,巨浪席卷大海,他无法出声,无力抵抗,被命运裹挟着推往没有光亮的黑暗帷幕。 “你没事吧。”萧何愁担心地扶了他一把。 渝州摇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走了进去。大舅,二舅,三姨,表哥,所有的人都来了,他们簇拥在一张床边,或哭泣,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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