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抿了抿唇，厉声问：“你为何会被神雷劈？”
他声音森然，带着凌厉气息：“只是因为你救了人？”
顾宁之前信了一半，但是现在——
——他半个字都不信。
不管是什么雷，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劈人。
更别说山神还是神，神雷会想不开去劈一个神吗？
除非——
顾宁在心里想。
除非这个神，做了神雷无法容忍的事情。
但再怎么容忍，也不会把神劈死吧？
面对顾宁质疑的眼神，山神摊开掌心，眉宇间有些许忧愁。
他说：“我这个神呢，也不是很厉害，除了庇护一方村民，就没有其他用处了。”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我做这个山神，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山神没有隐瞒，承认自己骗了顾宁。
顾宁对此没有什么意外，只是下颚紧绷，眼神锐利似刀。
山神抬手，大坑中的拂尘，慢悠悠的飘到他手上，他爱惜的抚摸着这把拂尘。
过了几分钟，他才轻声说：“我以前也有一把这样的拂尘，不过比老道的颜色要纯一些。”
“是我入门后，师傅送我的法器。”
顾宁抱着明执，默默远离了山神，眼神深处浮现着一抹戒备。
山神对顾宁的动作，虽然失落，但也没有其他的表现。
顾宁这么做是正确的，如果自己当初能像他一样警惕戒备，也就不会沦落到这一步了。
山神跟顾宁讲述了他上辈子的事情。
“我本来拥有大好的道途，师傅说我若潜心修行，百年后羽化登仙不是问题。”
“但是，没有如果……”
那是山神的上辈子。
也是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山神上辈子是一名修道人。
天资出众，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一直是门中的骄傲，是师傅引以为傲的弟子。
十年后，师傅又收了一名弟子。
师弟没有山神天赋好，经常被师傅和其他师伯嘲讽。
师傅也常说，师弟若是有他一半的天赋，必定会有大出息。
师弟性子活泼，虽然被师傅师伯打击，但是毫不气馁。
山神跟师弟关系融洽，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程度。
又过了数载春秋，门中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惨案。
——一位师伯，被倒吊在校场上，浑身衣服被脱下，身上尽是鞭痕，还被割去了某处器官，背上被刻了几个大字。
——枉为人师，禽_兽不如。
这件事一出，门中震惊。
许多人都被警方调查，山神也不例外。
这件事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端。
——恶魔肆虐，所到之处遍地人命。
这位师伯死后第二个月。
又有一位师伯也是被倒吊在校场，身上衣服除净，境况跟之前那位一样，不一样的是，后背刻的字。
——枉为人师，欺_辱人妇。
字字深入骨髓。
仿佛刻字的人，带着滔天恨意一般。
凶手毫无踪迹，一时间门内人人自危。
他也有些害怕，出了这么多人命，凶手是门内弟子的概率很大。
三天后。
门内照常举办宴会，师弟告诉他，不要喝宴会上的酒，以免影响修为。
山神听进了心里，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酒，只是其他喝酒的同门和长辈，都一一丧失了体力和修为，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他急忙奔过去，只是没想到，他一向温顺活泼的师弟，会拿起屠刀，砍向师傅。
师弟狰狞的笑着，告诉他，师门中人，全都是败类，不配修道，不配为人，他们玷污了纯净的道。
山神想阻止师弟，可师弟不知道修行了什么功法，修为比他高出很多。
师弟没有杀他，只是把他撂倒在一旁，拿起屠刀，开始杀戮。
一场无声的厮杀开始了。
山神怒吼，想制止师弟的恶行。可是没有用，师弟还是赤红了眼，杀了许多人。
杀完师傅后，师弟来到他身边，跟他说了一件陈年往事。
原来师弟之前的家，是一座道观。
师弟的父母亲人，都是修道之人，他们家世代守护着一枚神灵的遗珠。
传闻说，只要得到了遗珠，就可以羽化登仙。
师弟把那枚莹润的珠子拿出来，边哭边说。
他们家就是因为这个珠子，才会被一群畜生看中。
他说那一夜天很黑，父母兄弟的惨叫声就在耳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没有力量去杀了那些恶人。
师弟说，他找了很久，却发现杀了自己全家的恶人就在他身边。
他震惊不已，原来自己以为的师门，居然是由这样一群道德败坏的人执掌的！
师弟说，他们欺_辱我娘，杀了我爹和兄弟，此仇不报，他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爹娘。
但是师门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不能不报。
他自知罪孽深重，这就准备自行了断。
师弟说他下不了手，所以让山神杀了他。
师弟知道山神下不了手，便把他的手握在刀柄上，他控制着山神的手，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临死前，师弟把遗珠给了他。
满门惨死，他却成了神，这太讽刺了。
他成神的遗珠，是罪神所化，所以他才这么不遭神雷待见。
他成神的时间很长，长到他一睁开眼，师门覆灭，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座低矮的房屋。
天道让他选择神位，他选择做山神。
这样就能继续庇护师门，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山神待在这里，一待就是数载岁月。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师弟的转世。
他一面仇恨一面愧疚，如果他能早些发现师弟的不对劲，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桩惨案了。
师弟还跟上一世一样，很活泼。
不同的是，这一世的师弟，家人却没有上一世和善，他身上经常带着伤，问他就说是不小心磕到了。
山神自然不会信着拙劣的谎言。
他找到了真相，是师弟的父亲打的，那么小的孩子，身上布满了伤痕，让他格外愤怒。
在愧疚心理下，他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神灵，给了师弟。
原本遗珠就是师弟的，师弟给了他，他自然也要还回去。
有了神灵，师弟身上的伤渐渐少了些。
只是这样做终究有违公允，所以师弟被父亲打的很惨，然后扔进了山里。
他赶到时，师弟就快不行了。
他救下了师弟，代价是——他死了。
神会死吗？
山神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死了。
尸体还被师弟给收敛好了。
他做好了去地府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重新活过来。
山神把这些都告诉了顾宁。
顾宁听完后，没说什么。
山神叹息道：“上辈子的事情，也没有谁对谁错，都是贪婪的错。”
“那枚遗珠确实能成神，但是需要很长的时间，道心不稳，可能会原地去地府报道。”
“哎，贪婪害人啊。”
山神叹气说完，然后就对顾宁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师弟吗？”
不待顾宁回答，他就抬头看着天空，沉沉说了句：“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师弟他……
还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顾宁默默跟在山神身后。
山神画了个传送阵，然后把他和顾宁传送到了铁钉上。
山神心虚道：“失误失误。”
顾宁深呼一口气，对山神说：“我知道，毕竟你被霉神附身了嘛。”
明执闻言，偷笑几下。
“……”山神尴尬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麻溜的往下爬。
顾宁指尖轻点，一根藤蔓迅速攀上山神洞府的石块上，紧紧缠绕着。
然后顾宁就抓着藤蔓，缓缓往下移动。
山神见状，不禁感叹顾宁脑子好使。
到了地面。山神怒喝一声，周围的其他蛇类和毒虫，纷纷绕道而行，不敢触了山神的霉头。
村长家。
屋内灯火通明，村长却有些坐立难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没过几分钟，他的房门就被敲响。
村长冷下脸，穿上鞋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见小时候的玩伴出现在面前，要不是村长胆子大，早就被吓得乱喊乱叫了。
山神故意变成了之前跟师弟结识的那副模样，敲开了师弟的门。
山神看着满脸泪痕的师弟，叹了口气，伸出双臂，说：“许久未见，不来个拥抱吗？”
村长哭着扑上去，呜咽着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山神说：“抱歉，其实我也想早点来看你，但是我的神魂被人抢走了，所以才没能去见你。”
村长闻言，勃然大怒，他眼神带着杀意：“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抢你的神魂？！”
山神松开村长，默默看着他，不语。
村长脸色瞬间煞白，他无与伦比的说：“我怎么可能会抢你的神魂呢，不可能……”
山神叹了一声，说：“我就是山神。”
这话一出，村长瞬间脸色煞白。他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山神。
“你骗我吧，你怎么可能是山神呢？”
村长眼带希翼的看着山神。
山神戳破了村长的期待，他说：“之前你和老道杀死的人，是我。”
村长后退几步，满脸写着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你，这不可能的……”
山神见状，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不也没认出你吗？”
村长捂着脸哭：“都是我的错，我怎么会害你呢，都是我的错……”
山神抓着他的胳膊，让他冷静下来。
村长甩开山神的胳膊，大声哭泣：“你让我怎么冷静下来？！”
“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被我害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村长的话语中，满是绝望。
他为了心上人筹谋算计，甚至把他的尸骨放进山神神像中，为的就是让他可以吸收村民的信仰，可以早日和他团聚。
哪怕，哪怕他们做一世师兄弟，哪怕他一辈子都不能和他相守。
哪怕，他眼里以后不会再有我的身影，只要他还活着，村长想，哪怕要自己此生不能再见他，只要他活着，就足够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伤害了他……
山神没有想到，村长居然对他生出了如此心思。
他张了张嘴，说：“阴差阳错，你不必自责。”
村长不语，低头失声痛哭。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亲手杀死心上人，更沉重更严厉的惩罚了。
顾宁抱着明执站在一旁。
目睹了这一幕，顾宁叹了口气。
低低说了句：“造化弄人……”
可不就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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