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零11个月。”亚历山大忽然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那个月的12号,晚上八点左右,我跳湖自杀了。” 说到这里,他凝视着手里的咖啡杯,目光平静甚至微微含笑,仿佛在那乌黑的液体表面看见了那一个夜晚的画面。 “傍晚,我放学回到家,家里没人。我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吃过之后回房间去写作业。晚上七点多,我爸回来了,醉醺醺的骂骂咧咧,后来我才知道他赌了一半刚要回本,警察来了,他跑得快逃了出来,然后用最后的二十块钱买了啤酒。” 七点到七点半的这段时间里,亚历山大又挨了一顿毒打,理由是他吃完了家里最后的一包泡面。七点半左右,他的父亲怀里抱着打断的鸡毛掸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见了桌上的台历。忽然发现只要再过1个月,自己就要满14岁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亚历山大的眼睛里忽然又出现了一抹诡异的亮光。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眼神。
宋隐还来不及细细揣摩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就听见亚历山大又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式的回忆:“那天晚上,我坐了夜班车去我妈的实验室,想和她见最后一面,可是她却在开会讨论刚刚结束的实验……后来我就掉进人工湖里去了,那湖就在会议室的窗户外面。动静闹得挺大。也不知怎么的,我妈居然跑出来救我,结果两人一块儿溺水。”说到这里,亚历山大耸了耸肩膀,“game over咯” “然后你就到炼狱来了?”宋隐追问,“那你妈呢?” “不,那一次我和我妈都被救了回来。可是他们说我疯了,在精神病院里头被关了好几年。至于来到炼狱,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天哪……” 宋隐又一次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过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名“前精神病人”;但转念一想,他又的确能理解亚历山大在极端状况下的错乱。 这时只听亚历山大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那……你现在还觉得,当初他俩结婚、把我给生了下来,对我而言是一种好事吗?” 的确,如果这种时候还闭着眼睛说“这是好事”,未免也太过不够真诚了。但是否定了这件事的意义,也就相当于否定了亚历山大的存在,宋隐同样不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各有命’罢。” 他不得不用连自己都默默唾弃的俗套话语来逃避核心的问题:“或许冥冥之中,注定了人间的生活并不适合你,而你应该在炼狱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人各有命吗?”亚历山大咀嚼着这四个字,撇了撇一侧的嘴角,“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很想认识认识那个安排给我这种命运的大人物呢。” 说到这里,他玩够了手里的咖啡杯,又扭头去看身后的大窗。 宋隐也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窗外的海面时不时地被旋转的灯光所照亮,那些被风吹起的浪涛反射出点点银光,就像是传说中海怪的脊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宏大和恐怖感。 亚历山大忽然又开口了:“你知道吗?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里面是什么感觉。” “……绝望、无奈、百口莫辩?”宋隐认真地想了一想,“无论自己再怎么解释,别人都不相信你是正常人?” “那的确是个问题,但不算最严重的问题。” 亚历山大脸上那一成不变的微笑,悄然消失。 “对我来说,精神病院最糟糕的事,是被控制。正常人可以愤怒而我不能,正常人可以狂喜而我不能,正常人可以做不正常的事,而我不能……拘束衣、药片针剂、病房禁闭室、医生护士——他们把我囚禁在其中,剥夺了我的自由行动,控制我的自由意志。即便是在熄灯之后,无月的深夜,每时每刻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从我的外表…一直看进我的心灵里面去。” 说到这里,他却又笑了起来:“还好,那种日子也没过几年。差不多也就是我的同龄人离开家上大学的时候吧,我就到了炼狱,然后一待就是快三十年。” 上大学的年纪,也就是十七岁?所以亚历山大应该在精神病院里被关了四年——宋隐暗中推算着,有些唏嘘:“至少在炼狱里的日子,应该比在人间自由了吧。” “是啊,那当然了,这里就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大学。” 提到在炼狱里的生活,亚历山大的情绪显而易见地重新高昂起来:“而且我还认识了不少朋友呢,就连当年大名鼎鼎的‘传说级执行官’暮辉跟我也算是有点交情。” 来了,重点来了。 宋隐默默将脸埋进咖啡杯里以掩饰自己的表情,一边故作随意地问:“暮辉?那个传说级执行官?你怎么会认识那种厉害的人物?和他组过队?” “我哪儿有机会跟那种大人物组队啊。就算有我也不去。那些高级副本,可都是要命的差事。” 亚历山大做了一个鬼脸:“不过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是一对小情侣。我在炼狱里没有多少真心结交的朋友,他们算是跟我最亲近的两个。平时对我挺照顾的,经常会借我钱,还会收留我在他们的安全屋里过夜,真是一对难得的好人。” 所有这些细节都和齐征南之前说的对上了——宋隐确信亚历山大所说的就是自己的父母。他按捺住兴奋,追问道:“你很喜欢他们?” “我对他们很感兴趣啊。”亚历山大顾左右而言他,“因为我父母的缘故,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真正和睦的家庭、没有亲情、更没有完美的爱情。可在他们的身上,我看见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我的世界里原本并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他们很新奇?”宋隐试着去理解亚历山大的感觉,“想要观察他们?” “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啦,就是作为普通朋友那样的交往而已。”亚历山大继续说道,“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们后来怎么样?”宋隐追问,“回人间去了?” “嗯。不过回去的方式有点特别……”亚历山大忽然向着宋隐倾身靠近,“接下来的话,你可千万千万别和任何人说,就连你那亲爱的焚风也不要提。你答应我,我才说。” “嗯。”宋隐点点头,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点什么。 果不其然,亚历山大压低了声音道:“我用了一点特殊的办法,帮助那小两口回到了人间。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就成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偷渡者,只能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齐征南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帮助宋隐的父母逃离炼狱的果然就是亚历山大——宋隐难掩惊愕之情:“你怎么会有那种能力?” “这我可就不能说得太详细了。你只要知道,人在游乐园里待得久了,总归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法子的。” 亚历山大冲着宋隐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却又仰靠在了沙发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就算我那么帮了他们,最后他们也没能开心幸福地白头到老。还记得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暮辉吗?就因为我帮助了他们俩,不幸的命运反而降落在了暮辉的头上。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他们时常后悔自责。不光是这样,这对小夫妻后来有了孩子。他们又开始为了无法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而忧愁……虽然他们依旧相爱着,但爱已经没办法再让他们像从前那样坚持自己想要的人生了。” “原来是这样的吗……” 如今回想一下,宋隐发觉亚历山大的确说中了自己童年生活的某些阴暗面——破旧的住宅、偶尔会发生短缺的食物,旧衣服、炎热多丛的夏季……以及偶尔会因为这些事而轻声哭泣的母亲。 亚历山大的轻声细语,再度打断了他的回忆。 “说实话,我也挺失望的。我原以为自己帮助了他们重新获得了自由。可谁知道只不过是把他们从牲口圈里,驱赶到了一片更大的牧场上罢了。他们依旧像牲口一样被人追逐、驱赶着,并且最终还是被追上抹杀掉了。” 宋隐听得眼皮突跳:“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人和动物怎么能够一样呢?” “不一样吗?”亚历山大反问道,“那又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注视着我们,控制着我们的行为,决定着我们的生存和死亡呢?” 作者有话要说: 阿卡姆:无数漫画、游戏、小说里都出现过的着名疯人院哈哈哈,在我心里就是精神病院的代名词了……
第133章 灯塔下的人鱼 亚历山大的话音刚落,宋隐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破空而来。 起初,它像一只海鸟的鸣叫,声音尖锐而又沙哑,仿佛飞越了整片海洋寻找伴侣,好不容易发现了陆地,却只见一片暮色茫茫,不免身心悲凉。 紧接着,那声音越拖越长,慢慢变得虚弱却柔和,开始有了华丽的颤抖和起伏。 那音域大致上与人类的接近,只是偶尔会发出宛若乐器一般的尖细高音,脆弱得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大约十几秒钟之后,又有一道差不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二者互相纠缠缭绕着,像两朵玻璃做的水母,随着海波若即若离。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奇妙和声加入进来。 漆黑阴暗的大海顿时成为了垂落着黑色天鹅绒幕布的舞台。那些不见真容的歌者们在波涛间婉转鸣唱着,空灵轻盈、如泣如诉。 忘记了前一秒钟正在寻思的事,宋隐完全沉醉在了这曼妙的歌声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开始变成透明的玻璃,脆弱极了,随时都有可能会为了一点伤心事而碎成千片万片。 他不知道聆听了多久,直到身边人好心地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那是什么?”他指着窗外问亚历山大,“你的海里还有别的生物?” “哦。你说‘那个’啊……” 亚历山大稍稍从沙发上探出身去,伸手将墙上的窗户拉开了一点。 只听“呜”地一声,海风呼啸着涌入了室内,带来一股咸涩但却清新的海洋气息。 等到气压平衡之后,宏大的海潮声涌进了室内,填满了所有的空间。而那些缥缈却又婉转的歌声,就像随波逐流的玻璃水母那样,一下子游到了宋隐的身旁,缭绕着他。 宋隐感觉自己快要被海水给淹没了,却没有半点窒息或者别的不适。在不知不觉中,他半闭上了眼睛,放松身体倚靠在沙发上,感觉继心脏之后,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和那些水母一样,虚无而脆弱起来…… “天籁之音,不是吗?” 亚历山大忽然的一句话,打破了他的自我沉溺:“有些时候,我喜欢什么事都不做,就躺在这里听他们唱歌。他们的歌声是如此的美妙,简直令人心碎。” “……它们是什么?” 直到开口说话的一刹那,宋隐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哽咽了。不止于此,事实上他的整张脸颊上全都布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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