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究竟想干什么,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野牛试图提出一个新的观点,“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接下来将会发生些什么、什么时候发生——如果能够准备预测,就可以有所防备。” “现在,西西弗斯正在大规模绑架退役执行官。”齐征南说出了他刚才从系统那里获得的消息:“虽然人间部队已经开始保护行动。但是赌船名单并不包括所有的退役执行官,而这一人群的基数又很大。现在就像是要从沙子里挑芝麻,并不容易。” “那赌场的原始名单呢?”宋隐追问,“拿了那个去比对的话,效率会更高吧?” “……”齐征南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四下里忽然一片死寂。 “真没想到老沙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眼睛红红的鼠兔痛心疾首:“难道在他眼里,除了小秘银之外,别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小秘银也是……真的不能避避风头再回去?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说着说着,他又呜呜地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吵死了,闭嘴吧。”真赭轻轻一拳砸在他的后背上,又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人终究是孤独的,人终究是要死的,生命终究是无意义的①。”野牛忽然说道,“我认识沙弗莱的时间比你们几个都长,这是他在遇到秘银之前的口头禅。是秘银改变了他,但那也仅仅只是一束微光。光亮消失之后,余下的黑暗依旧是无边无际的。” “谁都不愿意看到现在这种结果,但是木已成舟、懊悔无用,都向前看吧。” 齐征南开始调整队员们的心态,引导他们看清眼前的现实:“假设那些人质现在已经被感染,真正形成噩梦副本至少也需要24到36个小时——也就是说,现在是人间执行部队最为忙碌的时刻,而我们的战斗最快一天之后才会正式开始。请大家抓紧时间养精蓄锐,12小时之后正式进入待命状态。”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看沙发上躺着的秘银:“我觉得,没必要等秘银再苏醒过来了。错误的已经错误、失去的已经失去,又何必让他在彻底遗忘之前再经历一次痛苦。你们怎么看?” 其他人显然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一时间无人应答。但是从表情来看,并没有人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我支持你。”宋隐表明态度,“沙弗莱说送了秘银一个美梦,那就让他在美梦中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吧。” 没有人提出明确反对,齐征南以队长的名义最后一次招来了秘银的辅佐官。 “请你把他送去遗忘之所,帮助他完成退职,离开炼狱。” 遗忘之所,就是传说中的“醧忘台”。对于尚未退役的执行官而言,是绝对的禁区。传说只要封闭了在炼狱里的记忆,就能迅速返回自己在人间的肉体当中去。 “明白。”可靠的女性辅佐官平静接受了齐征南的委托,“我会确保他一路平安,直至成功退职,回到正确的身体里去。” 说着,她将沙发上的秘银大横抱起,力气之大,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小夏姐!!”鼠兔站起来追了两步,从后头抱住了比他还高半个头的高大女性:“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念你们。” 被称呼为小夏的辅佐官,回头看了看面露忧愁的诸位执行官,然后回报以一个爽朗的微笑:“为什么不开心?这对于你们人类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有好的一面,但也有让人难过的部分。”宋隐提议道:“你……要不要和其他的辅佐官道个别?” 辅佐官摇了摇头:“刚才已经告别过了。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作战准备室的墙边,只见墙壁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扇样式朴素的木板门,左右两侧还贴着红底黑字的书法对联。 【雪后花开春已至,苦尽甘来燕当归】 现场没有人知道这扇门的来历,但却又隐约明白这或许与秘银现实中的那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仅仅从这副对联上来看,留在人间的亲人们,也正在日夜期盼着一个美丽的奇迹。 很快,她们的愿望就将变成现实。春天到来,滞留在绿眼睛国王身边的小燕子,的确也该飞回昔日的小巢去了。 走到传送门口时,辅佐官最后一次转过身来,抱着怀里昏睡着的秘银,向着郁孤台的众人鞠了一躬:“我们走了。” 齐征南同样率领众人回报以深深的鞠躬致意:“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希望我们还能够有继续合作的机会。” “可能不会有了。”女性辅佐官摇了摇头,却又附上但书:“不过,也许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耽搁,低头朝着木门里走去。而下一秒钟,只见白光一闪,那扇木门从墙壁上消失,无论是秘银还是辅佐官,全都变得无迹可寻了。 在此后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留在作战准备室里的执行官们陷入了一片异常低沉的气氛之中。 作为队长的齐征南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如今队员们急需的,是有人明确告诉他们接下去该怎么做。 “别留在这里胡思乱想的,都给我回去好好休息!和你们的辅佐官说说话,该做疏导的及时做疏导,准备12小时之后重新集合!” 的确,再留下来也只不过是触景伤情。郁孤台的众人们陆陆续续地散了。齐征南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习惯性地做着离开前的常规检查,却发现沙发旁边的角落里,遗落着一束不怎么起眼的淡蓝色小花。 是沙弗莱送给秘银的那束勿忘我。 短短不过几个小时,送花人和收花人都已经永远地离开,只留下这一束永远不会凋零的永生之花,孤单地开放在炼狱里。它将流落向什么地方?而许多年后,再度看见这束小花的人,又是否知道它曾经见证过什么? 当宋隐将视线重新转向齐征南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自家的恋人低着头,凝视着手中的花束,眼神虽然被垂落的刘海所遮挡,但是那种极端的落寞与怅惘,仍然无所遁形。 尽管并不确定接下来怎样做才最合适,可宋隐知道自己不能视而不见。 他放轻脚步,来到齐征南身边,然后慢慢地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怎么办,我现在好想大哭一场喔,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齐征南安静片刻,很快明白了宋隐的用意。 “……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他反过来将宋隐搂住,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静默了一会儿。并没有人真正落下眼泪,落单的人也许是脆弱的,但他们并不孤独。 然后,仿佛从这无言的拥抱里重新获得了勇气和动力,齐征南将小花束递给宋隐,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我们把花带回去,种在花坛里。” 作者有话要说: ①加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自杀”《西西弗的神话》 顺便《西西弗的神话》这本书也是西西弗组织名称的来历,因此西西弗斯并不是徒劳无功的象征,而是加缪眼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英雄主义”。 当然,西西弗斯自己眼里的自己是这样的,别人眼里的他们还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组织……
第142章 采菊东篱下 回到宋隐的安全屋之后,二人在花园里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将那束勿忘我种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们也达成了一致,不会对今后看见这束花的人做任何解释——毕竟它背后的故事并不适合为大众所知。 对于那些将自己放置在电车轨道另一侧的人而言,沙弗莱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残忍做法,似乎也和刽子手、杀人魔没有任何区别。 种花的事只有宋隐和齐征南两个人参与。两位辅佐官难得没有留在安全屋内——之前秘银的辅佐官说她已经提前和同僚们告别,看起来在某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属于辅佐官们的送别会还没有结束。 收拾好铲子铁锹回到屋里,宋隐终于提出了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那个打算:“南哥,郁孤台缺了一个人,我要加入。” “可你的工分不够。”齐征南提出了实际问题,“危险级的副本,你还进不去。” “借我钱,我现在就去买积分。”宋隐早就有了设想:“除非你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那现在告诉我。” 齐征南当然没有那种人选,但他有自己的顾虑:“一下子跳到高难度副本,我怕你会不适应。” “可我之前在超级副本里的表现不也挺好的嘛?”宋隐对此自信满满,又据理力争:“而且就算你不让我加入,等到被绑架的退役执行官越来越多,我也一定会去组野队下副本,那样你就放心了?” 怎么可能放心!说实话,这次的特殊事件,就连齐征南自己都说不准接下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如果可以选择,齐征南最想找个地方把宋隐锁起来,就算外头是世界末日也不会伤害到他一分一毫。 只可惜,就算真有那样的场地,恐怕也关不住那个小疯子。 “……我明白了,我会替你把工分补上。” 齐征南点头表示妥协,却又附上但书:“不过一旦进入副本,你我之间就是战友和上下级,你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不许跟我抬杠。要你退出副本的时候,就要立即退出,不许耽搁一秒,听见没有?!” “听-见-了——” 宋隐故意拖长了音调,表示不用他啰嗦,自己绝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捅腹的机会。不过相应的,他也有一句话要“郑重敬告”给齐征南知道—— “如果你要我撤退,我一定认真听你的话。可要是在我撤退之后,你一个人偷偷跑去机场报到的话,那我也一定会立刻就追去、狠狠地揍扁你!听到没有?!” 这明明就是同生共死的深情宣言,可从宋隐的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三分麻辣和三分火药味,叫人疼也不是、怼也不是。 齐征南相信他的确做得出这种事来,却又不甘心单方面被他威胁,于是稍微想了一想,也开口说道:“如果你比我提早离开,我不会追到机场来找你。我会带着被你孤零零丢弃在这世上的愤怒,离开炼狱、回去齐家,然后度过很长很长的余生。长到让你在机场寻人处无聊得发疯为止。” “哇,听起来真的很可怕啊。”宋隐咧嘴一笑,“所以我们两个必须努力一起活下去喽?” “那就一言为定。” 齐征南朝着宋隐伸出拉钩的小指,而在他的无名指上,那枚廉价的指环,正如铂金一般闪闪发光。 ——— 眼下是下午三点,距离郁孤台战队约定好的集合时间还剩下11个小时左右。齐征南与宋隐暂时都还没有睡意,便进入战斗准备室,整理添补作战装备。为了应对高级副本,宋隐的装备需要大规模更新换代,所幸齐征南早就提前帮他规划好了一切,这才不至于变成临时抱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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