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焕吐了口气,身体放松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基因的缘故,他平时几乎不运动,身上也不见长胖,肉是有的,可贵在分布匀称,制服往身上这么一套,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其实之前有想法把你挖到检察院来。” “啊?” “你的特质还挺符合的,思路清晰,表达明确,还有就是能多考虑,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辅导你考国考,等进来了,再准备司考,一步一步来。” “是、是吗……” 虽然被夸了这事很让人欣喜,但考试还是算了吧,曹焕礼貌性地笑了笑。 等等,难道谭北海之前对我这么好,其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曹焕回过味来,再看谭北海这个浓眉大眼的,原来葫芦里晃荡晃荡的都是药! “不是所有人遇到事都会多考虑的,特别是如今这样的信息时代,人们都懒得思考了,你这是一种难得的优良素质。而且我发现你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再犹豫不决,做事时既考虑别人的处境,又会想办法去达成目标,很不容易。” 谭北海没发现曹焕变幻莫测的表情,继续说了一大段话,最后一个字落地,他们刚好到了审讯室门口。看到牌子,曹焕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飞了,他盯着紧闭的门,在这扇门里,沈利应该已经在等着了。身边的谭北海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提醒,似是在等曹焕自己准备好,良久,曹焕点了点头,看着谭北海的手握上门把,向下压去,推开了门。 沈利的身边笔挺地站着两个警卫,见有人进来,两人整齐地抬手朝门口敬了个礼。谭北海点了点头以示回礼,走过去调整了下录像机的位置。
“两位辛苦了,请先在外面等候吧,谢谢。” 两个警卫出了门后,审讯室里只剩下三人,沈利一直没说话,直到谭北海和曹焕坐下了,他才抬起头来。 “曹焕,我知道你,你是曹东起的儿子,我应该早猜到的,这一切搞不好是你在捣鬼。” “你认识我父亲?你是不是知道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 曹焕一脸急切,对应的是沈利无所谓的沉默态度,他都快撑着桌子逼到沈利眼前了,余光瞥见一边的摄像机,他抿了抿嘴,撤了回去,朝谭北海看了眼。 “没关系,没有在录像。” 曹焕点了点头,重新坐了回去,调整了下情绪道: “你确实是查过我们的,对不对?” 沈利耸耸肩,不置可否。到了这一刻,曹焕先前准备好的问题一个都想不起来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了吊坠,放在桌上,他手覆盖在吊坠上方,有了些犹豫,应不应该这么早切入正题。两相权衡之下,曹焕闭了闭眼,在心中默数了五秒钟,拿开了手,让吊坠落入对面沈利的眼中。 “你是第二个拿这东西想来威胁我的人,说实话,我烦了。” “第一个,你是指的郑丰收?” “看来你都没落下,知道得还挺多。”沈利前倾身体,恶狠狠地跟曹焕对视着,道,“当时他就不该没对你们两个下必死的命令,留了祸害。” “他……是谁?” “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掂量过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吗?再说了,我可不想因为你们两个小鬼而死,不值当。” “可你揽的这些罪够让你死的了。” 谭北海正坐着,面向沈利道。沈利的目光从曹焕身上移开,朝谭北海看了过去,他听了这话反而放松了姿态,半点恐惧都无,甚至轻笑了下才道: “哦?是吗?” “郑家五口人,都是你所说的‘他’下的手吧,就连什么包庇毒贩这类勾当,也是‘他’所为,对不对?” 沈利把曹焕的问话当作了耳边风,低头研究起了自己手掌上的纹路来。 “郑丰收手上那个吊坠是假的。” 这话终于让沈利的脸色有了变化,他夸张地“啊”了一声,静默了两三秒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妈的,真他妈绝了,几个没文化的乡下佬把老子耍得团团转!” “够了!郑盛为什么知道这个吊坠?郑丰收的假吊坠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我他妈以为是郑盛偷了我的!要知道是假的,我杀他干嘛,有的是人要弄死他,有我什么事!” “那么郑盛,确实是知道这吊坠的用处?” 沈利骂够了人,冷静了下来,盯着两人看了会儿,道: “对,他听到的,还以此威胁我。” “他从哪儿听到的?” “本来那些人找的是我父亲,但我父亲嫌这买卖腥味大,容易惹得满身骚,他不想局限在安湖这个地方,他想往上爬,所以拒绝了。但我接受了,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简简单单就赚了点钱,还能靠这里面的关系出人头地,但谁知道竟然出了事。”沈利拿食指向上指了指,“那些人自己不干了,而且也不让其他人干,但这玩意你还不能丢掉,只要活着就得拿着,”他虚点了下桌上的那个吊坠,“上了这条船,就别想下去的意思,谁想下去,要是有本事跑远点,那算你厉害,跑不远的,啧啧。懂吗?就是人的心理,我带你发过脏财,就见不得你洗干净,你一定要有污渍让他们看见才能保命,这玩意就是那个污渍。” 买卖、那些人、出了事,什么买卖?哪些人?出了什么事? 曹焕越问越糊涂,越问越觉得很难探到这里边水到底有多深,可他不能把这些问题向沈利抛出,按照现在沈利说话的逻辑,应该是建立在他认为曹焕是知道当年事情大部分内容的基础上的,所以才这么没有顾忌,一旦沈利发觉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那再想问点什么,可能都不会得到回答了。 “你父亲还是发现你参与进去了。” “是,他发现了这东西,他还认得,所以我们吵起来了,没注意有没有其他人在家,结果就被郑盛听了去。” “03年底?” “差不多吧,他弄小姑娘被人告的时候。本来我就看不起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骗得我妹妹非他不嫁,他不就是看中了我们家那些钱、那些权吗?这种人,想脱贫,除了攀个高枝,还能有什么办法?本来那恶心事一出,正好能把郑盛踢走,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被他听到了这种事。” “他就拿这个威胁你。” “什么样的垃圾爹生什么样的垃圾儿子,威胁人的方法都一模一样,基因真是种可怕的东西。郑盛威胁我帮他处理那件事,还要我帮他在我妹妹面前给他辩解、说好话,我呸,恶心。” 沈利说着说着,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场景,表情极其厌恶地啐了一口。曹焕渐渐地找到了一点步调,他放开了紧握着的手,拿回了桌上的那个吊坠,放回了口袋里。 “徐逸途,跟你是什么关系?” “哼。”沈利从鼻子里相当不屑地哼出了一声,目光在曹焕和谭北海之间来回看了一圈,“你们不是去查过了吗,怎么没查到啊?” “他是你的侄子?” 沈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大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逸途要是能晚来几年,那他应该是姓沈。” 曹焕眼睛一下睁大,不确定道: “徐逸途……是你儿子?” “当年留下他,我和我爱人不仅要被罚款,连工作都会没有,只能把他送给他舅舅养,再看现在,恨不得你多生,耍猴一样,真是好笑。” “既然已经送养,你后来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去福利院?” 沈利握紧拳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松开手,向后倒在椅背上。 “你觉得,那些人要靠什么来获得你的绝对忠诚?可不就是从家人下手,弄个人质什么的吗,美其名曰,保护你家人的安全。你们也是蠢,送上门来找死。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你们是怎么先查到逸途身上去的?” 曹焕没回答这话,他消化着刚才沈利话中的信息,徐逸途并不是沈利把他放在福利院里的,那么自己当时不小心拨出去的电话,相当于是直接引起了沈利说的“那些人”的注意。 “也就是说,我们在山村里发生的事,并不是你谋划的?” 沈利耸耸肩,笑道: “原来你一直以为是我?哈哈哈,我才没那个时间精力来对付你们这两个小鬼,不过真要说的话,我确实也参与了其中,只是完成了布置给我的小任务罢了。” “当时把那个案子的DNA鉴定委托书发到中华公义的人,是不是你?” 谭北海听了大半天,这会儿突然开口问了沈利一个跳脱的问题。曹焕想了想,这说的应该是他们一起去山村办的那个案子,但这件事谭北海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疑惑地看了过去。 “那个案子的委托书,早在我到你们中心移交案卷前就已经被拟好,并且传真了一份过去,而做这件事情的人并不是我。不过因为我们科的人都有这个权利,所以当时我没有多想,直到跟你在去程的大巴上讨论了一番,这件事突然浮现在了我脑子里,并像根刺一样梗在我心中。所幸采样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本来我都放心了,谁知回去的时候还是出了事,我醒来后第一时间问了我科室的所有人,果然没有任何一人曾经写过,或者发出过那份委托书。” 谭北海向曹焕解释道,说完后他转回头,看着一脸得意的沈利。 “说完啦?确实是我没错。” “你们本来的全部计划是什么?” 曹焕问道。 “我不知道。”沈利看对面两人都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笑着道,“这么看着我作甚,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知道越少越好。” “你们……之后没有其他计划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沈利的笑点,他又大笑起来,曹焕听着这笑声分外不舒服,皱紧了眉头。 “小朋友们,你们当是在拍电视剧啊,哪儿去弄这么多天时地利人和,就为了弄死你们两个?不值得,杀人犯法的,知不知道啊?” “最后一个问题。”曹焕拍了下桌子,打断了沈利那停不下来的笑声,“关于我父亲,你知道多少?” 沈利果真不笑了,盯着曹焕看了会儿,在曹焕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回答时,沈利竟然悠悠地开口了。 “不就是家里着火,意外去世了吗,当年上了新闻的,很多人都还记得,再说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 “我要听你的版本。” “我的版本啊……”沈利顿了顿,“我听说他从他底下的小警察那儿接收了一个调查档案,全是我们做了那些个买卖的事情……”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出了事’?” “那不是,当时我们买卖停止都两年多了。哎你怎么随便打断人讲话啊,”沈利扭了扭脖子,接着道,“刚说到哪儿了,哦对,调查档案,好像说是……里面有份名单,虽然不全,但你要知道,拔出萝卜就会带出泥,谁能保证自己会不受牵连呢?所以那些人合议之下,只能把他们两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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