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趣的是,明明都是永无乡的人,严岑和钟璐却站在了两个极端,严岑竭尽所能地想让他离永无乡远一点,但钟璐话里话外的意思,反而很希望许暮洲留下来一样。 ——这两条路摆在面前,许暮洲忍气吞声地选了后者。 他低眉顺眼地垂下头,一副任劳任怨模范好员工的样子,不再问了。 见他不再追问,钟璐便知道了他的决定,她识趣地不再往灶中填火,而是顺水推舟,各退了一步。 “所以说小孩子好奇心不要太重。”钟璐说:“严岑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是如果你相信他,就该明白,起码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对你做的事都是基于为你好的基础上……当然,我知道,‘是为你好’这句话本身就很欠揍。但是这不能否认在少数情况下,这句话也是真理。” 许暮洲抿了抿唇,知道她说的对。 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拥有更多信息的严岑作出的决定确实比他更可信。 他应该相信严岑,许暮洲烦躁地想。 “看你这一脸要吃人的表情。”钟璐摇摇头,刚感慨到了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要不然下个任务,让你自己去怎么样?给你个距离产生美的机会,也冷静冷静。” 许暮洲:“……” “承蒙关照。”许暮洲说:“不用了,维持原状就好。” 他已经太累了。 许暮洲今天被迫观看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又转过头被自己对象喂了一口“没有未来”的软刀子,现在心神俱疲,一点也不想跟永无乡扯上什么更深的关系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钟璐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了,工作令人开心。”钟璐很快打起精神,顺手从办公桌上抄起两本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塞进许暮洲怀里,倚在办公桌上说道:“看你闷闷不乐的,给你个好玩的世界散散心。” 除了上次的突**况,许暮洲还从来没体会过这么紧凑的任务频率,他抱着文件夹,奇怪地问:“现在?” “明天下午。”钟璐理所当然地说:“早点去工作也好,省的窝在永无乡相看两厌,而且你们俩说不定在任务中相处相处就和好了。” 许暮洲:“……” 他狐疑地看着一脸八卦的钟璐,开始深刻怀疑钟璐想留下他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严岑分配对象。 “别这个眼神。”钟璐大言不惭地说:“我是很一视同仁的,严岑皮糙肉厚无所谓,你也是我的员工,我也得为你的心理健康着想嘛。” 许暮洲:“……” 那可真是太谢谢了,真是感天动地好老板,他在心里腹诽道。 钟璐变戏法一样地不知从哪摸出一只崭新的黑色绣球花,往许暮洲怀里一扔,摆了摆手:“行了,走吧走吧,拿回去看。” 许暮洲被钟璐扫地出门,带着新任务信息回到317的时候,严岑还维持着他刚刚出门的姿势没有动过。 天色将暗,卧室里也没有开灯,黄昏稀薄的光晕被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大半,整间卧室都暗沉沉的。 许暮洲进屋关门换鞋都没有刻意放轻动作,按严岑的五感敏锐度来说,早就应该发现他回来了。 但严岑坐在床边,情绪不明地垂着眼,满脸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暮洲莫名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可怜巴巴的感觉,就像看见了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猫。 许暮洲一见严岑,刚才已经尽数压下的火气就又翻腾了上来,整个人又气又心疼。 永无乡的时间不以年计,长长久久没有尽头。严岑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本来没什么错,但是以后呢。 他这样自暴自弃地先一步放弃未来,只想着尽可能在短暂的,有限的时间里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等之后十个任务结束,许暮洲可以自己拍拍屁股,临走接受一次什么劳什子的“记忆清洗”走得潇潇洒洒,可留下的人怎么办呢。 严岑怎么办呢? 许暮洲太了解他了,这个人骄傲又固执,从来不会主动对什么低头让步。所以哪怕他因为这段得到又失去的感情难过、不甘、后悔,他也绝不会对自己的负面情绪低头。 许暮洲已经预见了,等到时候他离开这个世界,严岑也不会想办法忘掉这段回忆。他会像宋妍一样长久地记得,然后在无数次的时间线来往中,想起漫长岁月里,唯一曾经跟他有交集的那个人。 他太自负了,许暮洲想,他会吃亏的,他不明白这些感情能多折磨人。 时间不会是疗伤的好药,只会是诛心的帮凶。 许暮洲很难说自己究竟是在气严岑的不负责任,还是在气他这种压根不考虑未来的自暴自弃,总之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苦辣,无一不足。 许暮洲当然知道,现在事情摆在面前,他最好的路就是像严岑希望的一样,跟他好好恋爱,遵从自己心意地跟他拥抱,亲吻,或者是干点更亲近的事,剩下的任务世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怎么都能见缝插针地凑上几年时光。 可是许暮洲不愿意,他不想让接下来的每一秒甜蜜都蒙上一层倒计时一样的阴霾。 人心是肉长的,不能说调频就调频,许暮洲刚刚咽下一口苦水,心上**了把锃亮的刀,一动就往外流血,怎么都做不出强颜欢笑来。 大概是他在卧室门前站得太久,严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他抬起头看向许暮洲,眼中有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一闪而过。 许暮洲一时更心酸了。 “回来了?”严岑生怕他闹脾气要搬出去,忙站起身来迎他,语气平静得仿佛他们刚刚没有吵过架一样:“吃饱了吗?” 许暮洲愣了愣,才想起来他刚才出门时找的借口是要出去吃饭。 “饱了。”许暮洲敷衍道:“对了,我从钟璐那拿了新的任务记录。” 许暮洲说着把其中一份文件递给严岑,然后绕过他走到床的另一头,踢掉鞋子爬了上去。 严岑见他没有想要分家的意思,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拿着自己那份文件,一边瞥着许暮洲的脸色,一边也坐在了另一边床上。 许暮洲翻开文件,没对他这种试探性的亲近表现出什么不满。 任务文件跟从前的格式差不多,许暮洲被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世界荼毒得疑心疑鬼,现在乍一看正常的任务流程,仿佛见到了亲人。 约莫是上一个任务世界太过凶残,钟璐这次挑选的任务客气多了,许暮洲刚一翻开资料,就看见任务难度那栏上写着一个非常明显的“普通”。 哦,那真是太好了,许暮洲木然地想。 出乎许暮洲意料的是,这次任务的任务背景比前几次还要离谱——他被一竿子支到古代去了。 永无乡这次的任务资料给得很全面,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明了这次的任务对象。 ——仁孝安和恭靖辅圣文德皇后宋雪瑶。 许暮洲:“……” 以许暮洲那瘸腿偏科的文科常识来看,这位任务对象前面那足有大半行的前缀,好像是一种叫“谥号”的玩意。 所以,这次的任务对象又不是活人。 许暮洲心平气和,镇定自若,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心态。 上一个任务世界的现场被扒马甲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许暮洲蓦然回首,才发现严岑先前说得没错,相比起来,活人确实比较难对付。 起码亡者的执念都非常纯粹,许暮洲自我安慰。 严岑的阅读速度显然要比许暮洲快很多,许暮洲一页纸还没看完,严岑那边已经收拢文件,从床头柜取下铅笔,准备开始写他的身份申请了。 许暮洲侧过头,看着严岑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为何心念一动,伸手按住了他的笔。 严岑停下手,疑惑地看向他。 “严哥。”许暮洲说:“……你这次能不能,用你自己的身份。” 严岑手一紧,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从钟璐那里猜到了什么。 但这个猜想很快被他否定了,按小狐狸的性格,如果他真的已经有猜想了,不会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来试探他。 思及此,严岑镇定下来,冲他笑了笑,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说。 “这个不行。”
第131章 长生天(一) 严岑说着,用铅笔在纸页上划了一笔,然后自然而然地将这页纸收到下一页,指着任务信息上的其中一行点了点。 “这个任务可能比之前你做过的特殊一点。”严岑说:“你要注意。” 爱岗敬业的模范员工许暮洲当然不会在工作上跟他斗气,他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严岑指的是任务时代背景。 “没错……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许暮洲生无可恋地依靠在枕头上,惆怅地说:“我的历史最高成绩是六十八分,连朝代表都记不住,更别说这个什么我听都没听过的皇后了,对这个任务背景等于两眼一抹黑……对了,她是哪朝人?” “历史不一定是准确的。”严岑说:“按你们的教育体系来看,你大概没听过这个朝代。” “那更凉了。”许暮洲说:“现在连常识性的了解度都没了。” “封建朝代都差不多。”严岑安慰他:“不用这么紧张,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嗯?”许暮洲侧过头看向严岑:“那是什么?” “其实,很少有古代正统女人的执念能被永无乡捕捉,哪怕是有,也大多都是青楼女子,或者一些受了重冤的民间女子。”严岑的手指点了点纸页,说道:“因为这些被称为大家闺秀的女人被规格教条束缚着,逆来顺受,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执念了。” 许暮洲:“……” 男女不平等的事古来有之,在封建年代更是如此。拥有更高地位的男人会打压女性来拉高阶层之间的距离,从而巩固“男性”身份所带来的地位的优势。 这是人类的劣根性,跟新纪元世界中的高低等人群阶级情况大同小异。 但许暮洲作为一个开放年代的良好青年,理智上能理解,可情感上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可是严岑说的也是大实话,这些姑娘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什么女戒女训,满脑子天大地大丈夫大儿子大,很少会有自主意愿地对生活表达什么不满。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的有什么不满,她们都会自己将这种不满消化掉,来博取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宋雪瑶的执念很有可能比我们之前见到的都要严重吗?”许暮洲问。 “从执念的纯粹度来看,是的。”严岑说:“但是这并不一定代表宋雪瑶的执念有多大,或者多么重要……只能说,对宋雪瑶来说,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她从小到大的教育都束缚不住。” 许暮洲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手里那页纸,他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把那一小块地方搓得柔软发皱。严岑的目光在他的指尖上停留了两秒钟,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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