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领路的小太监给他带上了正殿的大门,脚步声又远去了,他才回过头来,看了看殿中的情景。 长秋宫正殿面积不小,灵堂就放置在最中心。屋中的香烛数量虽多,但架不住屋里太大,依旧还有大半的房间无法被光照亮,只有以灵堂为中心的左右两侧亮如白昼。 大殿以正门为准,左右两边搭着两排白幡,薄如蝉翼的白纱在空中时不时漂浮一下。从气氛上来看,这地方实在很有闹鬼的潜质。 严岑对神鬼之事不甚在意,他抬脚跨过一只火盆,走到灵堂前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被他叫道的两个小太监膝行两步,从供台旁边挪出来,给他磕了个头,轻声细语地回复说:“严大人,奴才奉命为皇后娘娘看守灵堂……” “先出去。”严岑微微皱眉,不耐地说:“若出了什么变故,御前自有我担当。” 小太监能在这个时辰还留在殿中,也是提前得到了指点的,当然知道严岑为何而来。宫中闹鬼的传言纷纷扬扬传了好多天,他们心里也难免打怵,生怕这生前温和绵软的皇后娘娘死后真成了厉鬼,闹得这宫城不得安生。 加上两个小太监被严岑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便不再坚持,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许暮洲四下看了看,从那一摞软垫中抽了一张扔在椅子上,大咧咧地往上一坐,又从茶盘中取了只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漱口,将方才残留在口中的米糕冲了下去。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人支出去,没问题吗?”许暮洲搁下茶杯,说道:“这可是古代,这俩小太监又不知道是谁手下的人,万一回去把你这事儿一说,你小心落一个目中无人,别有用心。” “没事。”严岑不在意地说:“论信任来说,十个枕头风也比不上一个严怀山。” 许暮洲:“……”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许暮洲实事求是地说:“好像严怀山跟卫文轩有点啥事一样。” 严岑:“……” 严岑叹了口气,迈步绕过供台,一边往棺木旁走,一边解释道:“严怀山这种人,都是跟家族关系不好的庶子,靠着给皇帝做刀来往上爬。这种人除了皇帝本人外无法依附任何人,是铁板钉钉的皇帝心腹,当然受倚重。” 果然是严岑的风格,挑选的身份都不怎么显赫,却又十分实用。 许暮洲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往心里去。他又喝了杯茶解渴,才背着手,慢悠悠地往严岑身边走去。 严岑没回头,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以为他是在意闹鬼的事,于是头也不回地安抚了一句:“这次的任务对象又是亡者,怕不怕?” 许暮洲原本在查看宋雪瑶棺木前的祭文,闻言随口回道:“我快习惯了,永无乡一向如此,你什么时候突然告诉我任务对象是人才让人害怕呢。” 严岑低低地笑了一声,知道他是被秦薇弄得心有余悸了。他见许暮洲尚且神态自如,于是也不再担心,便将注意力都转到了面前的棺木身上。 夜已深,屋中的香烛没了小太监实时看护,很快就灭了几根。
许暮洲正想拿着蜡烛去续火,却被严岑阻止了。 “不用管。”严岑说:“门边有缝隙,烛火容易灭,点了也是白点。” 他说着走近一步,端详了一会儿面前的棺木,竟然伸手拽住了盖棺的明黄布料,看起来竟然想将其掀开。 “严哥。”许暮洲一愣,紧走几步走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在许暮洲眼里,死者为大,既然宋雪瑶已经成了任务对象,再折腾人家的灵堂有点过分。 但严岑显然误解了什么,他手一顿,说道:“没事,你别过来看就行了。” “……我不是害怕。”许暮洲说着走到严岑身边,严岑不是无缘无故会做无用功的人,他看了看严岑的表情,猜测道:“你觉得她身上有线索?” “嗯。”严岑点点头,见他确实面色如常,不似逞强,便将手上的布料整个从棺木上掀了下去,露出了底下宋雪瑶的尸身。 许暮洲说得是实话,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他在永无乡待了这么久,已经快对生死免疫了。 宋雪瑶的长相很符合许暮洲对大家闺秀的想象,她的眉眼并不艳丽,反而十分温和秀丽,是个气质大于长相的女人。总体来说,是个很“母仪天下”的长相。 她的尸身并不狰狞,连基本的灰败之气都没有。她面色红润,微阖双目,身着华丽的宫装,面上画着精美的妆容,头上的朱钗发饰服帖地依靠在软枕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已死之人,反倒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许暮洲打量了片刻,也发现了些不对。 “宋雪瑶死了几天了?”许暮洲问。 “最多不过两三天。”严岑说。 “那也不对啊。”许暮洲看着宋雪瑶的脸,皱眉道:“人死之后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出现尸斑,而且时间越长,尸体就会与常人差异越大。宋雪瑶都在这停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副睡美人的模样。” 严岑没有回答,他打量了一番宋雪瑶,然后伸出手探进棺木,用两指顺着宋雪瑶脖颈往下按压。宋雪瑶的衣服太厚,严岑皱着眉,一寸一寸摸索得很仔细,直按到心口处才收回手。 许暮洲靠在棺木上,见状奇道:“你还会验尸?” “活得久了,什么都会一点。”严岑说。 他说着,又不客气地伸手掰开宋雪瑶的下巴,将她口中含着的**取了出来。 严岑也不忌讳,弯腰探身进去仔细端详着。 宋雪瑶身上没有尸腐气息,严岑这么一来,反倒从她口中溢出一点甜的腻人的奇特香气,连一旁的许暮洲都闻见了。 这香味香得太过了,跟普通的脂粉香气和棺木中用来遮掩气味的草木熏香都不同,闻起来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暮洲捂住口鼻,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严岑倒不甚在意,他像是得到了答案,将**塞回宋雪瑶口中,替她合上了嘴。 “人不会无缘无故死去。”严岑说:“宋雪瑶身体很健康,没有经年沉疴,也没有心疾,暴毙的可能性很小。” 严岑这么一说,许暮洲就明白了。猝死无非两种,要么是心脏病,要么是脑出血,但这两种病死去之后都不怎么好看,不会像宋雪瑶这样安详。 他捂着口鼻探身看了看,见宋雪瑶唇色没有发紫的迹象,心中也有了猜测。 “你怀疑她中毒?”许暮洲说。 “对,这异香就是佐证。”严岑找到了答案,却并未离开棺木旁边,他的目光落在宋雪瑶身上,仔细地查看着她周身的细节。 他看得很仔细,也很克制,一般不会轻易动手,只有发现什么疑似端倪才会翻看一下。 “这应该不是烈性毒。”许暮洲说。他到底不像严岑那么不讲究,加上他对验尸一窍不通,于是只站在一边看着,不上手添乱。 “如果是立时三刻就会发作的那种,那应该当时就会被查。”许暮洲说:“宋雪瑶是一国的皇后,吃穿用度应该都有迹可循,如果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毒杀,不会这样轻拿轻放……可问题是,慢性毒时间周期很长,中间没有被太医发现吗?” 严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暂时不太清楚。 “慢性毒需要长期下药,用来损毁中毒之人的身体。”严岑说:“……宋雪瑶身边也不干净。” “太惨了。”许暮洲摇了摇头:“不就为了个男人吗,至于下这么毒的手?” “不光是为了男人。”严岑动作不停,说道:“还为了权利,钱财,地位和未来。” “说得也是。”许暮洲说着戳了戳他的胳膊,问道:“那按你的想法,宋雪瑶究竟是怎么中毒的?她身边不可能所有人都被人买通,想必这法子很隐秘。” 严岑没有回答,他将宋雪瑶的衣袖放平捋好,转而看向了她的双手。 宋雪瑶的双手交叠搁在腹部,指甲像是梳理仪容时新染的,艳红的颜色还未退却。 严岑微微皱眉,隔着宋雪瑶的衣袖拎起了她的手腕,看向了她的指尖。
第137章 长生天(七) 在没有任何线索和头绪的情况下,如果任务对象是枉死,那么查清死因和凶手是基础的任务步骤。 “但是想查清她是不是中毒而亡,不是需要解剖吗。”许暮洲说:“宋雪瑶虽然在死后不会被人验尸,但肯定也会有太医过来查验她是否身亡,如果是表面就能看出的慢性毒药,想必不会有人到现在还没发现。” “宋雪瑶好歹是一国之母,不能不留全尸。”严岑说着将宋雪瑶的手腕拉高,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她的指尖。 宋雪瑶的指甲染得很好,但为活人梳妆和为亡者梳妆,手法上力度都截然不同。宋雪瑶身上这一身应该是她身边的大宫女来打点,虽然看起来十分妥帖,但总有疏漏。 “暮洲。”严岑说:“拿根蜡烛来,小心点,别烫了手。” 许暮洲一听就知道他是有了头绪,于是安安心心打下手,他从供台上拿过一盏烛台,从严岑身后绕过去,站在宋雪瑶肩侧替严岑照明。 严岑将宋雪瑶的手指举到烛火下,许暮洲才发现有什么不对。 宋雪瑶的指甲圆润修长,在烛火下一晃,竟然晃出了一红一粉两层颜色来。 那颜色看起来很奇怪,连许暮洲这种对美妆一窍不通的人都知道,相似的颜色是会互相融合的。古人又没有工业指甲油,染指甲无非也就是用些染料亦或是花汁,这种东西的凝度不够,很容易花颜色。 先不说宋雪瑶身边的人会不会糊涂到不洗净颜色就另染指甲,这两层颜色居然没有互相融合,本来就很奇怪。 “严哥。”许暮洲隐隐有了猜想:“底下那层是不是……” 严岑将宋雪瑶的手放回原位,左手捻起她的右手食指,然后用自己的指甲在她指甲缝的**处轻轻一划。 染指甲的花汁不会存留碎屑,严岑收回手,手上干干净净的。 许暮洲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搞哪一出。 严岑看了他一眼,将方才摸过宋雪瑶指甲的那只手指放在许暮洲鼻下。 许暮洲下意识吸了口气,才发现严岑手上存留着极其细微的香味,跟宋雪瑶口中的异香如出一辙。 这种异香虽然难闻,但在空气中很快就会消散,严岑手上这些却不是,虽然微弱,但几息之后依旧能辨认出来。 “毒下在她染指甲的药水里面?”许暮洲很快明白了此间关窍,问道:“所以才没有被人察觉?” “应该是。”严岑说着,又从袖口的腕甲底下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许暮洲:“……” 行吧,他想。果然是哆啦A梦,什么都有。 严岑手中这根银针细如牛毛,寒光闪闪的,两头都很锋利。许暮洲原本以为严岑要往宋雪瑶指甲上划,却没成想他端详了半天,竟然捏开了宋雪瑶的嘴唇。严岑先是将银针探进宋雪瑶的喉咙处,又将针头倒了个个,将针尖探进去,刮了刮宋雪瑶最里侧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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