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表着她对自己的死亡没有怨恨。”严岑提醒道:“记得吗,纪念也是这样。” 严岑这么一说,许暮洲就明白了。似乎确实如此,孙茜之所以形容恐怖,不光因为她死得非常惨烈,还因为她是怀着浓烈的不甘和怨恨去死的。 “那或许她的愿望跟这次宴会有关。”许暮洲的记性很好,他顿了顿,又说:“罗贝尔在日记中第一次提到‘心愿’这个词,是说要用玫瑰花点缀庄园。” “也有这个可能。”严岑说。 “不过我依然觉得,凯瑟琳放不下罗贝尔,想要跟他共度最后这个纪念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许暮洲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凯瑟琳执意要办这场宴会,还有其他的想法在,甚至‘十周年庆祝’只是个由头,哪怕没有十周年,也会有什么元旦,圣诞节之类的……我总觉得,这是个隐喻,充其量是个辅助条件,主线还埋在更底下。” “唔。”严岑说:“你有什么佐证?” “这次没有。”许暮洲摇了摇头:“都是直觉。” “你很少单凭直觉来断言什么。”严岑实事求是地说。 “任务做多了,总该养成点危险本能。”许暮洲说:“而且我觉得,找到凯瑟琳的生活区,找到她的死因,或许能成为这个任务中最重要的一环。” “那就找吧。”严岑一向对许暮洲的判断信任度极高,拍板道:“吃过早饭后,去凯瑟琳的琴房看看。” “琴房?”许暮洲一愣。 “那是凯瑟琳自己的地方。”严岑说:“罗贝尔对钢琴一窍不通,大概率平时也不会去那。” 有了阶段性的任务目标,许暮洲也不想再赖床下去,于是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要换的衣服在床脚。”严岑冲他示意道:“自己拿着穿。” 许暮洲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才发现床脚的脚蹬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整套衣服,衬衫烫得非常平整,一些小巧精致的衣饰已经被固定在了外套上,旁边还放着一小块怀表。
“这哪来的?”许暮洲从那堆衣服里抽出衬衫,随口问道。 “管家送来的。”严岑见他要换衣服,于是非常绅士地转过身去,借着拉过轮椅的动作背身不看。 许暮洲叹息一声,心说他果然睡得很好,连这屋里进来外人了都不知道。果然严岑这个人不管怎么说,给人的安全感都显得非常可靠。 礼服穿起来有点费劲,许暮洲背对着严岑,一边扣着扣子,一边生无可恋地问:“所以,你管家知道我昨晚住你这了?” “对。”严岑的声音里带着分明的笑意:“而且他进来的时候,你嫌外面阳光晃眼,正抱着我不撒手。” “……”许暮洲手一顿,觉得自己离没脸见人大概就差临门一脚。 没事,他在心里艰难地说服自己,反正就是个任务世界,脸皮厚一点也就过去了。 严岑自力更生地将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又抖开毯子盖上了腿,才好以整暇地坐在原地看许暮洲折腾他的外套。 在这种欧洲背景下,永无乡也会对许暮洲的容貌进行一些微小的调整。拉塞尔家的小少爷养尊处优,皮肤白皙。可能连许暮洲自己都没发现,他脑后的头发有一点微微的自来卷,深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小少爷的手腕纤细,折腾起纽扣来也不显得粗鲁,反而有一种手忙脚乱的青涩感。 伯爵大人手肘支在轮椅扶手上,饶有兴趣地观赏了半天,许暮洲才终于把半个指甲大小的宝石纽扣全都服帖地塞进扣眼中。 “穿完了?”严岑适时开口。 “嗯。”许暮洲抻了抻衣服下摆,说:“就这个外套难穿点。” 他说着侧过身,就要从床另一头下地。 “等会儿。”严岑叫住了他:“过来,这边。” 许暮洲不解,还解释了一句:“我鞋子放在这边了。” “过来。”严岑冲他摆摆手,又说了一遍。 许暮洲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依言往他这边挪了过来。 严岑微微让开一点,然后弯下腰,从他床头柜的最下一层中取出一只垫着红色绒布的托盘。 托盘上放了一双精致的鹿皮靴。 严岑将那双靴子拿了出来,却并没有递给许暮洲,而是捞起了许暮洲垂落在床沿的小腿,替他套在了脚上。 许暮洲下意识往回一缩,想说他自己来,然而还没缩回去,小腿就又被严岑握住了。 严岑不容拒绝地替他将裤脚掖在靴筒中,又仔细地抚平了,才换过去替他穿另一只。 “早上一块送来的。”严岑说:“你昨天那双鞋不是不合脚吗。” 这双鹿皮靴皮料非常柔软,尺码也正合适。许暮洲不自在地动了动小腿,发现活动时几乎感觉不到。靴底只有窄窄的一点厚度,增高十分平均,也不会让穿不惯的人有什么不适感。 许暮洲的手指抠了下被单又松开,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心跳得很快,又隐隐感觉有些慌,这种心慌来得非常莫名,让他下意识不敢去看严岑的脸。 于是许暮洲的目光只能被迫落在严岑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正一点一点,仔细地替他将裤腿上的折痕抚平。 ——就在这一刻,许暮洲忽然觉得,严岑对他的细心似乎已经超过了正常限度。
第83章 静夜(十一) 许暮洲有心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聒噪的心跳声不减反增,许暮洲耳根发热,甚至觉得这动静已经大到连严岑都能听得见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严岑的脸色,只见对方神色与平常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动静,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严岑替许暮洲掖好了靴子,才直起腰来冲他伸出手:“下来,去洗漱吧。” 这床还没高到需要人扶才能下来的地步,许暮洲依然不太敢正眼看严岑,于是摆了摆手,大咧咧地往地上一蹦。 “不用。”许暮洲说:“这才多高一点。” 新的鹿皮靴十分合脚,许暮洲动了动脚踝,也不想问严岑从哪知道他的尺寸了。 ——这一早上从睁眼开始,严岑给他的冲击就太大了些,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一股脑堵在胸口,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成了最不值得问的那种。 严岑点了点头,并不在意许暮洲避开了他的手。 “那去洗漱吧。”严岑说:“一会儿一起去一趟琴房。” “嗯。”许暮洲点了点头,逃也似的转过身,一脑袋扎进了卫生间。 许暮洲拧开水龙头,鞠了把水扑在脸上,才觉得耳上的热度有稍微减弱的趋势。 许暮洲不算一个迟钝的人,年幼时不同于旁人的生活轨迹让他更早明白了什么叫人性。他善于捕捉别人的态度和情绪,对于“厌恶”或“不满”这种感情有着出乎常人的敏锐。 但如果把这种感情换做“看重”和更出格的“喜爱”时,许暮洲反而对自己的判断就没有那么确信了。 凭心而论,自从他进入永无乡系统的那一刻开始,严岑就一直对他很好。 严岑这人一直很细心,从面试到实习,不但将许暮洲的性命护的很好,在永无乡也没有让他受过委屈。 ——但今天这模样,看起来又太过了些。 许暮洲一时无法确认严岑只是一点一点地与他熟识之后对他更好,还是忽然有了些什么别的缘由。许暮洲隐隐想到了些什么,但又觉得太过胡扯,于是晃了晃脑袋,硬是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又鞠了捧水泼在脸上,准备一会儿寻个不经意的话头问一问严岑。 城堡中的供水系统断断续续,水流像是生挤出来的,接个十几秒钟才能接满一捧水,许暮洲洗得断断续续,万分艰难,在卫生间里磨蹭了许久才重新走出来。 严岑正坐在外间等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只白瓷盘,里面装着切成三角的两片烤面包,两三片培根连带着一小把煮熟的豆子。 “吃点东西垫垫。”严岑手里拿着一份类似报纸的刊物,头也不抬地说:“午饭还有一会呢。” 许暮洲蹭到沙发上坐好,发现只有他自己的一份。 “你的呢?”许暮洲捡起小银叉,将培根卷了两卷塞进嘴里,含糊地问:“你不吃吗?”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吃过了。”严岑说。 于是许暮洲也不在说话,安安静静地低头对付那两块三角面包。 严岑似乎看得正入神,屋中除了叉子和瓷盘接触的细微声响之外,安静的不像话。 早上那种莫名的不自在卷土重来,许暮洲三口两口吞下最后半片面包,拿过茶杯咕咚咚灌了半杯茶下去,又顺了顺这口气,好歹没噎着。 许暮洲刻意想打破这种静谧却自然的气息融合感,于是放下叉子,开口说道:“你在看什么?” “在看报纸。”严岑闻言抖了抖纸页,重新叠好,将其中一面露出来,让给许暮洲看。 “——花季少女离奇失踪,至今没有找到。”许暮洲念着那块新闻标题:“有目击者称,曾在少女失踪地见到了黑魔法的痕迹……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属地的报纸。”严岑说:“罗贝尔的管辖的地区很大,不只有这座庄园,还有附近的几处村庄和城镇,报纸中说得地方就在这附近,离庄园约莫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但是黑魔法也太扯了吧。”许暮洲说:“这个年代不是经常有人口贩卖的事儿吗。” “失踪人数很多。”严岑说:“一般人贩子不会可着一个地方往死里卖的,会导致这个地区的人们反扑……这种小村庄的人员连接很紧密,外来人口应该也很难一下子拐卖十几二十个姑娘。” “你觉得这跟我们任务有关系?”许暮洲抱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剩下的一点茶底儿。 “那倒不至于。”严岑说:“我只是在奇怪,这么大的事,我为什么没在罗贝尔伯爵的书房看到相关的调查资料。” “为什么一定要在你书房有调查资料。”许暮洲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关罗贝尔什么事?” 严岑叹了口气,觉得下次得跟钟璐说一声,如果要去超脱许暮洲认知的空间执行任务,得先给他一本新员工必备的各时代常识手册。 “因为这是罗贝尔的封地。”严岑解释说:“划给他的城镇和村庄都归他管辖,这座庄园只是他住在这里的‘行宫’而已。所以按理来说,属地出了这样大的事,哪怕有警务厅调查,也应该把调查结果报给罗贝尔。” 许暮洲明白了。 “可能是还没调查结束。”许暮洲说:“或者在你来之前,罗贝尔已经派遣了下人去跟进这件事了。” “唔……”严岑说:“或许吧。” 严岑话音未落,他卧室的门便被敲响了。许暮洲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外,严岑冲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出声问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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