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夏很想制止,可他单方面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他被宗昙牵起了情绪。 心脏跳动如鼓,不仅是气息乱了,眼尾也染上了一层殷红,仿佛是烧开的红霞。 宗昙的行为就仿佛在诱使着他,不断向着一万米的深海堕落下潜。 一旦产生迷乱感,不再抵抗下去,对接就会更加深入。 他们都失去了停下去的机会。 某些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之中浮现,如此的混乱,庞大的塞了进来。明明之前殷长夏只会在梦境之中看到,却头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被牵扯了进去。 这不过就是一个吻而已。 殷长夏后知后觉的推开了宗昙。 但那些被搅乱的情绪,已经无法停止了。 宗昙没有克制,反倒带他沉溺了下去。他的手指覆盖上那根鬼骨,充满着危险和旖旎。 里面溢出的红线,在这一刻编织了起来,形成一个充满漏洞的茧状物。 夏予澜察觉到不妙,空气里凝结出冰刃,他拽在手中,即将要分开两人。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郑玄海:“载物对接期间不能受到干扰!否则遭到反噬,他会变成……” 夏予澜冷漠的看向他,仿佛视他为死物和空气。 他记得这个人。 一直跟在小崽子身边。 时瑶一瘸一拐的走出,之前体力不支,休息片刻之后已经好上太多了。 时瑶望向郑玄海:“你不是和裴大佬去追无定客栈走廊的那个男人了吗?我一直想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裴大佬没跟你一起过来?” 郑玄海:“……”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事情太令人震惊。 短暂的岔开话题,又被夏予澜给拉了回来:“滚开。” 郑玄海:“不行!” 夏予澜即将动手,夏家人向来冷血,反正除了小崽子的命,他一概不在乎。 看宗昙这个样子,便是要对殷长夏下手。 冰刺已经被夏予澜捏在手中,在下手前的一秒,曹登咬咬牙也从暗处走了出来:“你直接告诉他吧,载物反噬就会变成游戏内核。” 此言一出,惹得时瑶脸色大变。 游戏内核是什么东西,她还会不清楚吗?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一片混乱。 时瑶只能牙牙学语一般的重复:“载物反噬……会、会成为游戏内核?” 这个消息宛如一颗重磅炸弹。 成为A级玩家,必须要获取三个游戏内核。 而游戏内核竟然不是游戏意识之类的东西,而是玩家被载物反噬过后再产生的。 曹登:“而且这个游戏,已经有一个正在成为内核的玩家了。” 除却观察殷长夏的任务之外,这才是他进入这里的主要原因。 既然都被捅出来了,郑玄海也不想再瞒着。 郑玄海:“总之……别去打扰!” 更深入的情报,他不敢再讨论,殷长夏现在是关键时期,倘若知道正在成为游戏内核的玩家是谁,一定会被分散注意力。 夏予澜冷着脸,气氛一度凝固。 “好,我等。” 红线的编织趋向完整,化茧很快就要形成。殷长夏微微失神,仿佛进入到对方的精神世界,再度触碰到了那座记忆之城。 眼前好似出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殷长夏知道前方有什么,奋力往前一推—— “你这又是何苦,千方百计离开夏家,离开这个牢笼,却又自己主动回来了。” “家主……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已经得了痨病,遭到了报应,活不了太久。” 女人朝着他招手,“宗昙,快过来!” 殷长夏知道自己是在借由宗昙的视角去看一切过往,原本这具身体也不是他的。 这是……对接过程中吗? 可当殷长夏走过去的时候,每每踏过去的一步,都让他的心更加死寂。 这种感情绝不是他的,而是由宗昙那边带来的。 女人似哭似笑的看着夏家家主,在泥泞之中跪着朝他靠近:“我到头来,还是逃不开批命,我所生出的孩子,果然是……” “这一次,你是想回到夏家?” “如果不在夏家大宅,重新受到凶棺庇护,宗昙一年会疯一半的时间。我已经照顾不了他……” 女人五体投地,不断在大雨里喊,“求您成全、求您成全、求您成全!” “你在害怕他?害怕你自己的儿子?” “何必呢?当初收养了你,锦衣玉食的供着你,也告诉过你生下镇棺人是你的命。你不那么刚烈,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反抗之后毫无所得,不惜把自己弄成这样,却还是兜兜转转回到这个地方。” “你还用了我早年为他取下的名字吧?昙?” 女人蓬头垢面,手指里充满了泥垢,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 夏家收养她,教导她,对她无不妥帖。 她也曾把夏家当做自己的家,可到头来却发现,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而后会生出夏家期盼已久的镇棺人。不管父亲是谁,只要不是夏家人。 所有温情全部破裂。 她不愿做一只金丝雀,当初宁可折断翅膀,和夏家反目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也曾不信命,可真当宗昙出生之后,她才明白了何为绝望。 她的孩子八字特别,还身带疯病。 起初的几年,她以为自己能靠爱就能解决一切,而渐渐的她便认清了现实。 女人堆积出笑容:“昙花一现的昙,他生来就合该成为镇棺人的。” 殷长夏:“……” 这就是宗昙说的……逃不开命吗? 大雨哗哗而落,溅在泥泞之上,眼前的一切全是黑白二色。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绝望。 “那就回来吧,至少回来之后,他不会大半时间都在发疯。” “每月一日而已,不是好上太多了?” 女人叩头大喊:“谢家主。”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你要记住,这是你亲手把他交给夏家的。” 等那些人散去,女人还跪在泥泞当中,她看向了宗昙,突然哆嗦了起来:“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殷长夏:“……” 女人:“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她是恐惧着宗昙发疯的样子吧。 他们在大雨之中,身上被石子一般的大雨砸得疼痛。 女人忽而咳出了一口血,唇瓣干涸得毫无血色,她奄奄一息,却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要成为你的母亲?” “夏家的确给了我庇护,带我从泥泞里挣脱了出来,他们收养了我,给我锦衣玉食,悉心教导。我原以为……我才是受眷顾的人。” “可他们的目的,原来是你!” 殷长夏听到自己喊出那个名字:“阿娘……” 女人赤红着眼,痨病令她虚弱不堪,她咳出了一口血,落入到了泥泞当中。她将手放到了宗昙的肩膀上,用力的掐着他,赤红着眼说:“留在夏家吧。” 她而后陆陆续续说了许多的话—— 一时在说自己是累了,累得再也爬不起来,宁愿躺在冰冷的土里。 一时又说她不能带着他一起去死,因为他是恶鬼,她要留他在世间作恶。 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便是从喉咙深处,颤巍巍的发出:“对不起,我你要一个人了。自此之后……没人能够陪你。不要去奢望热闹,不要去奢望有人会爱你,如果你想要一个人,那就用最简单的输赢解决。” 输赢…… 殷长夏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读懂了宗昙的某部分行为,以及往日来宗昙对他表现出的强烈胜负欲。 宗昙曾经说过,他不喜欢热闹,因为热闹之后总会散场。 不奢望,就不期待,所有一切全靠输赢去争、去抢。 女人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在泥地里开出了血之花。 宗昙没有过多的情绪,亦没有过多的触动,仿佛眼前死亡的,只是一个外人,而非他的母亲一样。 一把伞打在了他的头上。 是刚才夏家的家主回来了。 “为什么?” 殷长夏发现自己寄宿的这具身体,发出了极低的声音。 “你天生就多了一缕魂,那是你疯病的元凶。除了有凶棺庇护的夏家,你哪里都不能去,要不然又会变为一个只知道发疯咬人的疯子。” “如果没有夏家,你这辈子都会处于半疯半醒的样子。” “你逃不掉。” “你注定生生世世,都得成为我夏家的狗。” 凶棺既是他的庇护,又是他的归宿。 这样平静,并无半点波澜,仿佛这合该是天经地义的事。 殷长夏终于明白,宗昙是在用什么样的情绪说出‘尚主’那番话的。 宗昙喜欢他能在绝望之中反抗,因为他曾经无法反抗。 宗昙喜欢他能在泥泞之中挣扎,因为他曾经不能挣扎。 眼前的景物都虚幻了起来,所有的人脸都如一个个旋涡,根本看不清模样。 殷长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对方一点点弯下腰向他而来之时,他竟然控制了身体,猛地朝前一推…… 这样瘦弱的身体,怎么可能推得动撼树? 对方不仅没有半点伤痕都没有,反倒令他自己朝后倒去。 “今夜是七月半,出了夏家的门,外面魑魅魍魉,全都是危险,你不会踏出去的,对吗?” 殷长夏退无可退,身后果真全都是浑浊的黑暗,宛如看不见底的深渊。 瞧着那即将向他伸来的那只手,殷长夏猛地朝后倒去。 后方万鬼向他袭来,他冰冷的向着那边看去:“谁说的!要去哪里,归宿在何方,这种事情只有我自己能决定!其他任何人都管不着!” 那人似乎彻底怔住了。 殷长夏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宗昙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 刚才说着那句话的夏家家主,竟然成了宗昙自己。 就仿佛他在自己束缚着自己一样。 殷长夏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朝后倒去,并未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世界突然亮了起来。 仿佛隔了一面镜子,殷长夏被这个记忆之城排除在外。 殷长夏看到年幼的宗昙站在高楼之上,前方有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一缕白色的鸟羽落了下来,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就宛如…… 羡慕同类的自由一样。 “宗昙。” 那声音最初仿佛是隔了山雾,让人宛如身处于诡谲的梦境。 而后却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清晰有力。 “宗昙!!!” 宗昙终于清醒,看到他如拨开鸟笼的铁丝一样,去拨开那重重的迷障。 他恨夏家。 究其根本,是因为永远无法摆脱夏家。 几百年了,这个鸟笼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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