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夏从没能想到,自己成为A级玩家的第二个游戏内核,竟然是由纪今棠所化。 那代表着他的过去。 心脏被细密的针给刺痛,他忽而有些自责,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到这一步。 周迎一定还有事情没交代出来! 宗昙:“……” 不像。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沉默。 四周已经恢复了原状,被佛像毁坏的建筑物,荒草丛生的街道。不同的是他们站立于一座阴森的古宅之中,牌匾上书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体—— 许府。 这是手艺人被屠杀满门的家。 看来终于找到了。 殷长夏再度迈开了脚步,走过了人生中最最漫长的距离。 光是这么走来,已经令他浑身虚软,再无半点力气。 渐渐的,他和宗昙的距离已经不足三步。 两人互相凝视着彼此,殷长夏毫无保留的撞上宗昙的目光,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不想应下赌约吗?” 宗昙目光宛如深潭,他知道殷长夏这几步的重量。 支配? 他并不喜欢这两个字眼。 不过宗昙期待这场胜负已久,却是被殷长夏主动提及。 宗昙:“你应该知道,我在胜负欲上毫不退让。” 在意便要争抢,乃至对方失去一切反抗的力气,这便是他的处世方法。 殷长夏不再给自己留任何的退路:“当然。” 旁边的郑玄海急了,终于道出了憋了已久的话:“这个赌约根本就不对等!” 殷长夏付出了所有,而仅仅要求宗昙回去。 郑玄海根本没想到殷长夏会这样鲁莽,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理智的,坑人的时候还蔫儿坏,从不需要担心吃亏。 然而偏偏是这种时候,他身体虚弱、体力丧失、胜率极低的情况下,竟然对立场不同的宗昙没有任何的算计。 宗昙轻笑了一声:“听到了吧?他在为你鸣不平。” 也真是奇怪,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不会给自己留后招? 殷长夏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或许还有几分落寞。 纪今棠的事他已经错过一次了,如今则更想全力以赴,不愿意再留下那些后悔和苦涩。 殷长夏:“所以,你想和我对赌吗?” 宗昙表情沉冷,浑身都如同无法被融化的冰棱。 看来殷长夏是来真的了。 “输了就会一无所有,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宗昙眯起眼,仿佛猫儿戏谑着老鼠一样,“你不害怕?” 游戏、朋友、未来、阳寿,如此沉甸甸的重量。 这便是支配。 殷长夏:“当然怕。” 宗昙:“……” 他分明知道那句话的重量,却还是以此为交换,向他提出了赌约?
宗昙:“你应该明白,我就算回来,那些隔阂也不会减少。” “你想说这是无用功?” 殷长夏那始终凝固的表情,终于笑了出来,“这种事情不是要看当事人吗?只要我不觉得那是无用的,就值得一做。”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冲淡了刚才过于凝重的气氛。 郑玄海鼻头发酸,从没有一刻和殷长夏如此感同身受。 挚友的死亡他也遇到过,直至现在,那都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焦兴凯。 他始终铭记着这个名字,犹如刀刻般记在心头。 郑玄海对造成一切悲剧的元凶——李蛹、秦封、陆子珩,都无法释怀。 更深层次……是看不上自己。 殷长夏的心情绝不好受。 或许还会是痛苦的。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朝前跨了一步。 郑玄海长叹了一口气,眼瞳已有雾光,又被他给狠狠憋了回去。他侧过了脸,下巴满是胡茬,显得几分颓废。 算计的殷长夏,并不会让他付出真心; 而鲁莽的殷长夏,反倒会让他安心,交付出所有。 正因为这样的殷长夏让他知道——在掌控力量的同时,始终拥有底线和人性。 宗昙嗤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 他没有理由再拒绝下去。 这一次,他也绝不会退让。 青葱的竹林已经全部干涸,上面生出了黑色斑点,隐匿在漫漫寒夜之中。 冻月浮动在浓云之中,若隐若现的月光也照在两人的身上。 周迎牵着阴阳绳,把许娇带了过来。 “长夏……” 他远远朝着两人望去,宗昙的身体如快要碎掉的青玉瓶,上面裂痕无数。可即便是充满了残缺,也夺人心魂,无法挪开眼。 刚喊出那个名字,周迎便把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不过赌注得改一改。” 宗昙目光深邃,如猎物一般紧盯着他,“我不需要支配,只要你把这根鬼骨还给我。” 殷长夏:“好。” 宗昙:“……” 回答得这么干脆? 见他如此‘舍得’,反倒让宗昙内心被什么给噎住,有些隐隐不爽。 然而他很快便略过了那份细微的感情,只要拿回鬼骨,自己就不用束缚在殷长夏的身边。 宗昙勾起唇角:“我不喜欢不对等的赌注。追加筹码,我输了的话,不仅跟你回去,还告诉你凶棺是什么。” 他主动追加筹码,明知道自己会吃亏,也要两边对等。 同享危机,全力以赴,才会让这次的赌约有意义。 殷长夏原以为宗昙不会答应,毕竟那么深的伤害,不是一日能抚平的。他想过宗昙会恼怒,亦或在游戏内核空间的束缚消失之后,便会就此离开。 可宗昙回应了他的期待。 正正堂堂。 周迎忽的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道宗昙的身份,但对方的行为做派,和他截然相反。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受,就好似他要被彻底赶出殷长夏的‘过去’,不仅是美好的回忆,连他所留给殷长夏的阴影也快不复存在了。 他无法在殷长夏的心里,留下哪怕半点的痕迹。 这是周迎最恐惧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他,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只因为嫉妒,便觉得如果得不到,那染上他所给予的阴影也好。 抱着这种扭曲的想法,让他们三个沦落到这般田地,也真是讽刺。 “就赌——” “身体/身体。” 两人不约而同的说出了这句话。 郑玄海觉得老脸发红,这两人的脑回路怎么一模一样? 赌什么身体! 这么暧昧,听着就像是在做黄色交易一样! 唯有两个当事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殷长夏曾经答应过宗昙,会为他找到一具契合的身体,现在这具纵然能用,但很快便会崩坏。既然李蛹懂得养尸之法,他便得找到李蛹,从他那边套出‘傀身’的制作办法。 谁先找到李蛹,逼问出方法,就算赢下赌局。 身体对于宗昙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那是选择的岔路口。 选定这件事情作为赌约,殷长夏是要把宗昙从‘过去’拉拽出来,这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 宗昙:“你还真是蛮横不讲理啊。” 殷长夏:“这可是五十步笑百步?没有好老师怎么会有好学生呢。” 周迎:“……” 他有些难以忍耐,只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都倍感煎熬。不仅是因为自己那份隐秘的喜欢,被纪今棠给赤裸裸的点了出来,更是因为他的这份喜欢处处透着卑劣。 越喜欢一分,他的卑劣便越展露一分。 周迎强忍着,内心酸涩至极,堆积于内心的感情快要到达极限。 大宅内开始出现响动声,熹微的月光再度被浮云隐藏,枯竹上的宿露滑入凹陷的水洼之中,庭院内悬挂着薄如蝉翼的黑纱,飘拂间将整栋宅子映得阴森。 怀内的人皮画卷颤抖得厉害,殷长夏拧紧了眉头,立即将专注力放到了那边。 “郑玄海,过去看看。” 郑玄海点了点头,屏息凝神,身体小心的紧贴着墙壁,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郑玄海踏到门槛过后,一堆如梦如幻的烟雾从许府大厅的房间涌出,像是被撑开的棉花糖。 片刻之后,只听郑玄海厉声道:“谁?给我滚出来!” 看来里面有人! 宗昙已经率先进去,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劲。 殷长夏也想跟进去,便被周迎所拦住:“长夏,你还在发烧,这些事情交给他们做不好吗?” 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爆发? 殷长夏:“当然不好。” 周迎有些难堪:“还有刚才的赌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然如此轻率就……” 殷长夏突然有些想念唐启泽了。 如果是他在这里,一定不会说出‘轻率’这种话。 不过他已经拿到阴玉,在找到手艺人之后,就能让他做成人皮灯笼了。 等回到家园,便能唤醒唐启泽。 “你竟然觉得那是轻率?”纪今棠刚出事,殷长夏并不想给周迎好脸色看,“我们果然不能成为一路人。” 他不想理会周迎,一个字都懒得多说,只想拿到周迎手里的阴阳绳。 也许是纪今棠刚刚才在他的面前彻底变成了游戏内核,周迎的神经变得纤弱,索性破罐子破摔。 在殷长夏即将拿到阴阳绳之前,周迎换了只手,很快便将左手的阴阳绳高举到了右手。 周迎并不想给他。 殷长夏声音愈冷:“你什么意思?” 周迎目光复杂:“你的狂化值已经有49%了,又在载物对接之中,再这么下去……你会成为下一个游戏内核。” 他看到殷长夏如此发疯的一面,便觉得他会重走纪今棠的老路。 周迎实在太过害怕。 殷长夏:“你以为我没这个觉悟?” 他早就知道这一件事,如果被吓到,想必已经瑟缩到了角落里。 这条规则是玩家头顶悬着的利剑,哪怕逾越半步,都要被刺穿脑袋,脑浆迸裂。 周迎完全无法弄明白殷长夏的想法,表情逐渐凝固了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受别人的保护……” 殷长夏:“把阴阳绳还来。” 他已经悄然间拿出了匕首,只是那份敌对却隐藏不了。 周迎低头耸肩,眼眶里满是红血丝,精神紧绷到极点:“就连今棠都看出来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长夏,我喜欢你啊,我不会害你的。” 殷长夏:“……” 这份喜欢,只让他觉得反感。 周迎看出了他的态度,整个人像是石块龟裂一般,语气由亲昵卑微转变成了冷漠。 为什么!? 他宁愿对任何人亲密,都不愿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苍穹如墨,荒草萋萋。 周围是遍地狼藉,荒凉得连只老鼠也看不见,许府里竟立了许多的矮坟。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之下,加剧了他的爆发。 “我还要怎样悔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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