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激烈地扭曲,色彩终于在一瞬间的爆发后被抽离身体,她变得苍白、毫无活力,成为邪恶的一部分。 然后那少年转过头,看着她。她感到一阵通了电般的战栗,身体被恐惧狂暴地攫住,再也无力挣脱。 “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不应该再害怕。”她说。 少年放开手,那女人已经死了,彻底被他拖入苍白废品的行列,死死沉沉地趴在那里,长发任雨水冲刷干净,和沟底的废铁一模一样。夏洛特感到又一股强烈的恐惧,她努力对抗它,颤抖着开口,“凭什么一直是你占上风,这不公平,我会把你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 少年放开尸体,站起来。他的面色苍白,毫无活物的色彩。 “一起来陪我们吧,小姑娘。”他说。 夏洛特吸了口气,她不知道她是不会还会再输,但是她一定是要输在战斗中的。她张开手,一把剑开始成形。 一切突然都消失了。 她站在船上,外面一片洁净的空间,指尖的力量流转,剑还未成形。通行船降到了战场之下,并继续向下方走去,无论发生了什么,它都固执地依从着这条轨道,周而复始。 她收回力量,长长吐了口气。 “撒旦啊,我的房子着火了!”伊恩在后面嚷嚷。 “好了,你的财产凑齐全了。”艾敏说,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红,应该也被惊吓过。 “等一下,为什么她还没有恢复过来——”伊恩问,紧紧抓着怀中的恶灵,她拼命挣扎着,几乎拽不住。 艾敏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太弱的灵很容易受到影响,几千里外都会感应到天气变化,这种东西像花朵一样,没用又难照料,你可以把她从船上丢下去,这是最实际的做法。” “她很快就会恢复了。”伊恩说,正在这时,手中的力量猛地一大,他几乎难以想像她还可以爆发这样的力量,那是在生物垂死时,所能爆发出的最后一次挣扎。 她脱离了他的手掌,向船舷冲去,伊恩听到她在叫着,“救——”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没有落下船舷,在跑出第三步的时候,她的脚踝就消失了,接着是小腿和腰臀,伊恩想要去抓住她,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那船肯定饿得很厉害,在吞食这样的猎物时,它毫不留情,也许它也一样陷在噩梦中,需要一刻不停地进食。不过它的噩梦不是因为它自己,而是那些上位的恶魔。 最后时,他抓住了她的手。那灵魂蓝色的眼睛已经不再美丽,因为里头藏着如此之多的恐惧,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战栗。 她最后想要挣脱,却走上了死路。噩梦中的恐惧,总是会把人带上那条绝路,上帝在这个领域,从不展示它的慈悲。 那灵魂缓缓沉入船体,她金线一般的长发,秀美的脸庞,还有那双蓝色眼睛中生机勃勃的凄绝和无助,终于消失在了一片冰冷僵硬的地面中,再不复现。 伊恩跪在那里发怔,一只手仍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难以想像她就这么死了。 她那么漂亮,那么狡猾。 “这真有点讽刺,不是吗?”艾敏在后面说。“她用她的智慧和演技度过了那么多以她那点儿力量,根本不可能解决的灾难。——饥饿的通行船啦,邪恶的上位魔鬼啦,甚至冷漠无情的天使,可是,她最后却死于自己的噩梦。也许一个人可以解决一切麻烦,可他就是不能解决他自己。” “也许吧,人总有一天都会死在自己手上。”夏洛特喃喃地说,她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天空,那里本来是一片混沌的胶着,光明和黑暗在每一个粒子里交缠,互不相让,谁也不能抽手。 可那噩梦的力量如此之大,它正迅速扩散开来,虽然属于黑暗,却和另两种更为纯粹的力量绝不相同。 无尽的天空,被那种灰暗的混沌渲染出了难以计数的繁复层次,瑰丽而诡异,漆黑和明亮互相交溶却又绝不相同,那是天地创始之初,两种巨大力量的战争。 噩梦是所有力量中,最混乱和人性化的,它无法和任何纯粹的力量进行转换和交溶,它本身的属性就决定了这一切。 它在自我之中纠结,到哪里都是一片灰暗不明的混沌地带,比起它来,那些魔鬼和天使的力量,是多么的单纯和容易理解啊,夏洛特想,“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她喃喃自语道。 伊恩本来准备说清来由,但在出声的前一秒决定还是闭上嘴,这也许该由西雷斯来告诉她。 夏洛特抬头看天,眼瞳中映着那如上古战场般辉煌的天际,两种不同属性的力量正缓缓分开,化为初始时战争的形态。“要休战了……”她轻声说。 理论上,在这种完全的胶状状态,试图分离是不可能的,可夏洛特知道,那属于“世俗”的力量完美地为纯粹的光明和黑暗,划开了一个隔离带,让它们得以和平共处,——至少不是你死我活。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天堂和地狱之间隔着人界,那里便是这样一个灰色地带,她想,最终,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灰色的地带。 可是对于天使和恶魔,让另一种属性渗入自己的灵魂,又会带来怎样的痛苦呢? 她紧紧握住自己纤细的指尖,她的身体不该是这个样子,魔鬼的参与让她的人生被痛苦所充斥,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无尽的痛苦。而西雷斯,他的躯体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受到不可挽回的创伤,可他的人生也仍是孤独和痛苦的。 她又想起西瑞尔,那个家世良好的天使,当安静下来时,他总带着仇恨的眼神。 她曾经在一次宴会后看到杰拉尔德,那个上位恶魔,他瞪着黑暗,眼神孤独萧索,仿佛在渴望什么。 无论是光明渗入了黑暗,还是黑暗渗入了光明,都会带来割裂的痛楚。 当不同的力量彼此冲击,并互相接受,世界便不再单纯。阴影桓横在那里,在每一处分界和裂痕之间,无论是理智的思考还是拒绝的迷醉都无法弥补。 当她感到痛楚。当她感到留恋。当她宿醉时茫然地醒来,发现不知身在何方。当她半夜缩在酒吧的角落,控制不了地尖叫出来。她都知道,那种灰暗就是阴影,就是这满天的噩梦,晕染开黑暗和光明,让它们共存,也让它们痛苦。 天际,黑暗与光明缓缓分开,西侧呈现墨汁般的漆黑,而东方则是日出般明亮。 黑暗缓缓流泄回一个点,夏洛特的眼睛张大了一点,那个点并不只是点,而是一个很像西雷斯的男人。 年龄更大一些,表情也更沉稳,但他通体透出一股让人打寒战的东西,几乎是只凭直觉,夏洛特就能断定他是个上位恶魔。比她所有见过的恶魔都要强大。 魔鬼的背后并没有羽翼,只是悬在空中,双手放在口袋里,如果不是场合和位置不合适,简直像个正在思考的大学教授。 “其实他和西雷斯,完全不一样啊……”她喃喃说道。 在落下地狱前,她曾经见过这位魔鬼,在地狱停留的那段时间,她也不是没有做过推测。 不过接近的想法都显得太过荒诞,即使在地狱那么一种疯狂的环境中,仍显得过于不可思议了。 可是实际上,在那片灰色之中,又是什么是真的不可能发生的呢?那是最初的混沌,足以吞噬一切,于是一切也都可能发生。 第二十三章 人界的样子及尾声 当约瑟夫以绝对的控制力收敛了他的力量,变回人形时,他正在微笑的。那微笑温柔又和蔼,像个老师看到自己栽培的学生有了巨大的成就,面露出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真是我的好孩子,阿尔封斯。”他柔声说道。 另一个人刚恢复了人类的形态,还没来得及收起翅膀,便看到父亲突然消失了,下一秒钟,他出现在他眼前,近得、理所当然得好像他一直在那里一样。在这个人跟前他从无法掌控任何事。 “看到我留下的财产,你用得这么好,我真是安慰。”他的父亲柔声说。 “最彻底的占有,就是把另一种存在侵染成自己的一部分,那是难以言喻的快感,特别是对你喜欢的东西时。”他抚过他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西雷斯的脸像是石头雕成的,拒绝任何情绪。 “我们休战吧,儿子,因为我想享受一些更大的乐趣,我们到品味进食过程的时候了,不是吗?” “我不是你的。”西雷斯说。 他的父亲笑出来,面孔却在云端变得模糊。“我喜欢你的语气,孩子,当你被我给予的小小噩梦慢慢吃空时,这种倔强会让那过程更加的缓慢和享受。我、等待着你最终会认清现实。” 西雷斯看着眼前的一片虚空,连嘴唇都有点发白,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即使如此,你也什么都不会得到,亲爱的父亲。”他喃喃自语道,向着那片空白。 他有些疲惫地低下头,那些同伴正专注地看着天上,连通行船要钻入地下,把他们带入另一个层界都没留意。他不明白他们干嘛总对自己的事情这么操心。 他慢慢从空中降下来,夏洛特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像很多年以前一样熟悉。“嗨,阿尔封斯……”她说,西雷斯打断她,“下来吧,我们要回家了。” 这句话让所有在地狱呆得筋疲力尽的家伙——也许夏洛特不能算,她只来了趟酒乡之旅而已——眼睛都有些不自觉的发亮,回到那个混乱乏味热闹但是有阳光普照的人界去,听上去是现在最令人期待的事。 看到艾敏的眼睛也开始发亮,并且有陌生的憧憬之色,西雷斯说道,“你不用下船了,跟着它随便到哪个地方去,你不能去人界。” 通行船向地底钻去,旅客们一个个跳下船,落在坚硬的地面上,艾敏跟在夏洛特后面跳下来,大概意识到这是个挑衅的动作,低着头没有直视西雷斯的目光。 “让她一起去就是了,反正范斯贪污了那么多钱,不多一个人吃饭。”夏洛特说。 “地狱的酒会喝坏脑子吗,你还想让驱魔人中心养着她?”西雷斯问。 “政府总是有钱养闲人的,干嘛不呢,这是项美德。” “不管怎么说,我确定地狱不是个好地方。虽然不是救世主,但能帮的话还是帮帮她吧。”伊恩说。 “随便你们。”西雷斯不感兴趣地说,“如果她被结界烧成灰,和我可没关系。” “被结界烧成灰?”伊恩问。 “哈,幼稚园版的警察男孩还想去救人呢。”西雷斯说。 “你非得这么说话吗?我只是想问问结界是怎么回事!”伊恩说。 “看你那么大方地想当救世主,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恶魔不可能直接通过结界,你以为为什么人界现在没有一堆白翅膀和黑翅膀在上空投掷标枪?因为它们不能到人界来。”西雷斯说。 “我并不一定是恶魔。”艾敏说。 “‘不一定’,好理由。”西雷斯说。 “不一定够赌一把了。”艾敏说。 西雷斯想了一下,“我还满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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