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好半晌木慈才说道。 “不客气。”苦艾酒正对着后视镜抚摸自己只剩一半的的胡茬子,“互帮互助嘛。” 而左弦带着发烫的枪管慢慢坐回来,重新关上窗户,他从座位的缝隙里伸过手去,低声道:“没事了。” “没事了。” 木慈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左弦的指尖,大概是仍处于惊慌当中的缘故,他温暖的手生平第一次变得湿润而冰凉,就像一具才死而复生的尸体。 过了很久,木慈都没有松开,左弦也没有让他松开,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快傍晚的时候,四人找到了另一条河流,苦艾酒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刚刚出了一身冷汗,之前澡算是白洗了之类的话,清道夫平淡地指点他:“现在可以继续刮你的胡子了。” 今天的月亮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上面装满了一千瓦的灯泡,照得整片大地都像是要发光,于是木慈跟左弦决定下车清洗一下。 虽然是冷水澡,但对现在的状况来讲,也称得上是奢侈了,沐浴露虽然号称是牛奶味的,不过实际上没有什么味道,他依稀记得这是左弦挑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木慈顺便把头也洗了洗,然后换了套新衣服,毛巾搭在湿漉漉的脑袋上,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车边生了一小团火,苦艾酒正在煮东西,他脸上的半边胡茬总算被剃掉了,现在看上去光光净净的,左弦则吃饭,见着地上的影子就立刻回头:“轮到我了?” “是啊。”木慈点点头,又看向火堆,有些迟疑,“煮东西不是会引来丧尸吗?” 苦艾酒耸耸肩:“没错,所以我们准备吃完就跑,快吃吧,等会我们还要再坐一小时的车,说起来我的脏衣服都丢之前那条河边了,看来接下来我们还得找点衣服,不然下次再洗澡,我就只能光着膀子裸奔了。” 这其实挺好笑的,不过木慈现在没有心情笑,只是沉默地坐下吃着豆子跟肉罐头,还有几片干面包,他转头看了看,警觉起来:“清道夫呢?” “他说在附近看到了兔子。”苦艾酒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不准可以给我们加个餐。” 很快清道夫就回来了,他是空手而归,苦艾酒挑起眉头:“不顺利?” “这又不是上街买菜。”清道夫平淡道,“而且我是去巡逻的,又不是为了去抓兔子,不过等我们找到睡觉的地方,倒是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试试。” 过了会儿,左弦从河边回来了,看上去神清气爽,四个人将锅里煮的东西吃完,把火熄灭后继续上路。 最后车被停在一片荒野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辆车,这让他们看上去显得更加渺小了。 司机清道夫宣布:“今天就在这里休息。” 他们的帐篷跟睡袋都丢了,现在还是得在车里休息,左弦借口头发还湿着,邀请木慈一起下车,苦艾酒倒是乐得一个人独占后座,几乎是欢送他们俩下车。 这片荒凉的平野上偶尔会滚过几个成团的风滚草,不过都没有靠近他们,明月亮堂堂地照在大地上,仿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不过实际上这种光芒除了带给人微弱的心理安慰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左弦显然看出木慈精神不济,不过他没有问原因,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问道:“你想跳舞吗?” “跳舞?”木慈无精打采地回应他,有点难以置信,“这个时候吗?这个地点?” 左弦微笑起来:“就在这儿,就是这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平日我们都要赶路,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合适?” 他们明天还有路要走,还要去找新的加油站,要接近死城,要避免遇到丧尸……老实说,保存体力才明智,特别是经过今天下午的事之后。 “好啊。”可是鬼使神差的,木慈还是答应了,“不过跳什么?先声明,我都不太会。” “不用特别跳什么,就……只是晃晃身体,我会带着你的。” 左弦将一只耳机塞在了他的耳朵里,里面放着通常木慈不会听的音乐,他忍不住抱怨:“这是催眠曲?” “你想的话也可以是。” 左弦抱住了木慈,并不是非常紧密的一个拥抱,宽松、略带一点距离,更准确一点来讲,应该只能算是搂住腰,另一只手则搭在木慈的手心里。 他像个得体的男伴,又像个柔情的女伴。 然后他们跳舞,身体微微摇摆着,在柔和而明亮的月光下,在坍塌的社会里,在生死合二为一的困境之中。 像一对普通的恋人那样在音乐下轻轻晃动自己的身体。 他们靠得很紧密,几乎脸就要贴着脸,这让木慈忽然觉得很疲惫,他想起那张稚嫩而年轻的脸庞,想起了迸溅开的鲜血,想起了曾经死去的同伴,又想起几乎要滚落到车底下的那个瞬间。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看不见左弦,只能看见左弦背后的月光,还有如摇曳的身体,每块肌肉都完全放松着,没有任何绷紧。 在这首美妙的乐曲里,他们享受短暂的自由。
第122章 第五站:“死城”(13) “他把我推了开来。” 过了很久很久,木慈才开口,他这时候已经完全靠在左弦的肩膀上,身体被带动着缓慢地在这一小片范围里打转,抱着左弦的手又收紧了些。 “你快把我肋骨抱断了。” 左弦在他耳边叹息一口,将本放在腰上的手搭在了木慈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电影里那些优雅动人的女伴会做的姿势,只不过没那么规矩。 他的手很快就越过肩膀,轻柔地抚摸着木慈的头发,把跳舞跟拥抱完全融合在一起。 木慈稍微松了点手劲,不过仍旧埋在左弦的肩膀上,耳朵里的音乐迟缓地流淌着,听上去很动人,有一会儿他陷入到某种恍惚的状态之中,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我没能救他,可是他试图救我……他把我推开来……” 因为他在最后一刻不希望伤害我,我才能侥幸活下来,我才能站在这里,我才能…… “我很感激。” 左弦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手指微微加重力气,干燥而温暖,又足够有力,这让木慈感觉到相当微弱的疼痛感,可这样很好,让他很安心,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还能感觉。 那些糟糕的感觉被这种微弱的疼痛感所取代,又像是被彻底抚平。 一时之间,木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最终他喃喃道:“可我没能救他。” “你给了他解脱。”左弦说,“我们没办法救每个人。” “是啊,我没办法救每个人,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木慈并没有抬头,他只是闷闷不乐地埋在左弦的肩膀上,像是单纯在询问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问题,“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呢?” 如果有这样一个存在,他说人类的语言,长着人类的模样,有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善良的心肠,那么他就绝不是个平板干枯的符号,而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好人。 木慈没有接触过太多站点里的人物,福寿村也好,伊甸画廊也好,甚至是风宿青旅时,那些出现的人们都隐晦地带着危险的气息,拥有远胜过他们的力量;又或是与他们擦肩而过,像是一个个生成的数据人物。 可那个学生,他那么真实,他还残留着对陌生人的害怕,对死亡的恐惧……他就像是……就像是…… 一个同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木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冷冻,血管被冰渣一寸寸刺穿,油然而生的窒息与寒意向砰砰跳动的心脏袭去,让他痛不欲生,动弹不得。 如果我们来到的每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如果我们没有任何不同……那我们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真的能摆脱这一切? 话题似乎绕转了回来,左弦正要开口安慰他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紧接着,木慈就将这个猜测说了出来:“左弦,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差别?” 他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左弦的身上,期望得到一个安抚,或者是一个答案。 左弦没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于是只好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木慈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好像没能完全理解一样,“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去了那么多站点,你见识过那么多人,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并不总是知道每一件事,哪怕它就发生在我眼前,我也未必清楚来龙去脉。”左弦说,“就像不知道火车是从哪里开始,又为了什么要带着我们走,我不知道死去的人会去哪里,也不知道留下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同样,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差别,我经历过无数次,可仍然不知道答案。” 没错,没人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这让木慈有点沮丧。 “别去想它。”左弦的手指又变得很轻柔,像是一种奖励,又像是一种安慰,“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一直跑下去,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你只是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其实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仔细想想,在你教一个学员健身,确保他能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也许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开战,不少人连十八岁都活不到,你又能怎么样?” 这个比喻让木慈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快憋住:“我是不是不该笑?战争是个挺严肃的话题。” “没关系,又不是我们发起的。”左弦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那个丧……”大概是出于尊重,左弦很快改口,“那个学生,他在死前做了一件好事,他竭尽所能地推开你,这证明他是个好孩子,并不是每个人在自己临死之前都会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他搭个衣冠冢。” “衣冠冢?”木慈呆了一下,幸好这时候左弦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否则可能会借机嘲笑他。 左弦轻柔地笑起来:“是啊,衣冠冢,我们总不能让清道夫开车回去收敛尸骨吧,他会杀了我们的。” 提到清道夫,木慈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具有威慑力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有时候反而能带来一定的幽默感,木慈低声道:“你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聊什么,那就真的死定了。” “那就别告诉他。” 左弦稍微退了退,分开这个怀抱,他的瞳色在月光下显出格外剔透的光泽来,冲着木慈眨了眨眼。 如果有人能抵抗左弦这一眼的魅力,木慈微微红了脸,忍不住想道:那肯定不是正常人。 总而言之,老实又善良的正常人木慈开始跟左弦捡石头,他们还逮住了几团四处乱跑的风滚草,这是一种生命力非常顽强的植物,非常难以枯死,一旦遇到合适的环境,就会生根发芽,然后开出玫红色的小花。 木慈对植物并不了解,只是听左弦科普,于是他们将一些小型的风滚草用石头压住,希望它们能屈服于外力,老实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等到恰当的时机,开出鲜艳美丽的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0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