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料想,两到三年之内,可用于交通的蒸汽机便能拿出来,到那时,运输问题也就方便……” 正说话间,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一骑虎卫顺着道路跑了过来。 “公子,有紧急军报!”那虎卫到了俞国振身前,将手中的一封折好的密信交了出来。 俞国振微皱了一下眉头,打开后看了看,顿时神情肃整起来。 万时华知道自己不属于军队系统,不该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但从俞国振神情来看,似乎是有大事发生了。 “建虏又南下了。”俞国振收住密信,见万时华一脸好奇,便开口解说道。 他心中有些懊恼,密信乃是从辽东直接传来,高二柱如今人在朝鲜,便是打探辽东的消息。原本虎卫的情报网只是集中在南直隶和湖广一带,京畿附近只有一些据点,崇祯十年初时捕获了尚可喜,高二柱从他口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再与朝鲜那边传来的消息相应证,于是让秦盛亲选拔倭国人,伪作与建虏通商,从而建立起了在辽东的情报系统。只不过这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展开,所得到的消息尚迟。 就在俞国振南下不久,倭国人探听到建虏准备出征的消息,只不过最初时所有的消息都说是要再征察哈尔土蛮,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分兵两路攻伐大明。 在得到确切消息,已经是九月一日,建虏右翼军扬武大将军多罗贝勒岳托部早已出发数日,而密探迟迟传不出消息,到九月四日,奉命大将军睿亲王多尔衮率的左翼军亦出发,消息才传入朝鲜,然后再从鲜国北传到南。高二柱得到消息,立刻遣三艘快船南下,借着北风,仅用四天便到了上海,然后又用了二十六天传到新襄。 也就是说,俞国振现在接到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建虏只怕已经纵横于京畿了。 “该死……经过崇祯九年的京畿之战和崇祯十年的皮岛之战,还以为建虏会稍稍休整,却不曾想他们一缓过气就来攻打大明啊。”俞国振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必然,强盗饿了,自然就要掳掠。” “朝廷里外,尽是酒囊饭袋,主公当真要为朝廷效死力?”万时华听得俞国振说起军务,心中一激荡,有些忍不住,慨然道:“臣下以为万万不可!” 他激动中,对俞国振的称呼改成了“主公”,而自称也变成了“臣下”。话说完之后,两人都意识到这一点,却又都觉得很自然。 在他们周围,不是虎卫就是测量员,都是自己人,也没有什么隐瞒的。俞国振笑了一下:“茂生先生何出此言?” “非我一人有此疑问,如今新襄有调研员四十七名,与臣下一般愿意为主公效死力者,已有其一半。但臣下等尚有一虑,主公若只欲为大明一忠臣,日后少不得鸟尽弓藏那一日,主公心血,毁于一旦,臣下等就不必多此一举。” “我看起来……象是大明的忠臣么?” “比任何人都象。”万时华曾经郁郁不得志,当初的那愤怒中年的脾气,这一年来改了许多,可终究还是保留了些,话说到这,他也顾不得别的,言辞激切起来:“这些年来,大明哪里有了什么灾难,哪一次不是主公身先士卒挺身而出?主公消耗无数鲜血财力,于南直隶、湖广破流寇,于北直隶、皮岛败建虏,名王单于,死在虎卫手中者不知凡几,便是高迎祥、扬古利这样的巨酋,亦是主公临阵所获!朝廷中奸邪当道,不知重用主公,以军国大事相托,只是弄了个有名无实的伯爵之位,主公就是想为大明百姓做点实事,却还要担心有人进谗言,不得不借张天如之手。” 说到这,万时华猛然跪下:“主公,大明必亡,新襄必兴,主公何必去为一必亡之朝廷卖命?” 俞国振心中甚是感慨。 万时华不是没有忠君之心,在来新襄之初,他对大明朝廷是相当忠诚的。但也唯有如此,才会对比过新襄与大明情形之后,才从期望转为绝望,再从绝望转为怨憎。 俞国振部下中,无论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人,还是后来追随的章篪、宋应星,他们其实对于新襄的未来都有某种憧憬,可是敢把这种憧憬说出来,敢当着面对俞国振说不要为大明卖命的,还只有万时华。 将万时华拉了起来:“茂生先生,你前边说的都有道理,唯独最后这一跪,就变得无道理了。” “主公!” “你这一跪,让我便想起一件事情,你在《新襄学术》中曾说,大明如今自朝堂至百姓,尽皆染病。朝堂诸公染固然贪腐,可换了清流和百姓到他们那个位置,亦是很快贪腐,白砂在涅,与之具黑。你今天话说到此处,那么我来问你,此时我新襄有多少人?” “若是将诸地加起,共有六十一万九千五百零一人!” 万时华知道俞国振对数字极为敏感,也喜欢引用数据,因此颇下了苦气力,听得俞国振问,脱口便说了出来。 “对,一共有六十一万九千人,其中真正完全接受了新襄理念的,不过是二十四五万,连一半都没有,剩余三十多万,才刚刚纳入我们当中,只要离了新襄境内,他们立刻会与大明其余地方,你所说的‘病了’的百姓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做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业,而是百年之基,这首要便在树人。我要将来新襄中的每一个人,都变成种子,待他们长成大树,有了足够的抵御之力,再撒向整个大明。不是象现在,这区区二十四五万人,放在整个大明中去,就象是一滴干净的水珠落入一池墨中般,只会被墨染黑!” 万时华听到这,算是彻底明白俞国振的意思了。 这层意思,甚至比太祖皇帝朱崇八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还要高明。 他读书读史都读得通透了,因此俞国振虽然没有直接解释,他还是明白俞国振屡次出兵相助朝廷的原因。俞国振救的不是朝廷,而是那些可以被争取过来祛除病染变为种子的百姓! 如何能让百姓在最短时间内接受新襄?再没有于绝望的绝境中将他们救出更用说服力的了。 第432章 塞外飞传虏寇关(二) “此次与建虏作战,正需要你辈效力,无论济民想的是什么,将你们派在登莱,便是要你们能为国效力!” 孙临一脸肃然地看着顾家明,比起霍彦,他不喜欢顾家明,觉得这个少年远没有霍彦的那种锐气。顾家明仿佛就是俞国振的应声虫,无论他有什么想法念头,到了顾家明那儿,第一句肯定是“小官人是这么交待的”。 “小官人是这么交待的,虎卫在登莱,首要保护的是自己。”顾家明平静地道:“这两千虎卫,乃是小官人之兵,在下于此,只是暂掌兵权。未有小官人明令,在下是绝对不会让他们草率冒险。” “草率冒险?” 孙临额头青筋猛地跳了一下,目光也变厉了:“你是说……” “在下说的便是去年皮岛之战的事情,几十名虎卫完全没有必要牺牲,结果牺牲了,而且他们都是教导团派出来的参谋,他们每一人,都可以为一营一队之长。” 提起去年皮岛之战,孙临怒意更盛,但他却拿顾家明无可奈何。 表面上这两千人打着登莱兵的旗号,实际上仍然是新襄虎卫,他孙临不出一分银子的兵饷,不负担一粒米的兵粮,平时这两千人驻在青岛口,为他训练兵士,还保障他手中有五千人的装备——原本是一万二的,只是因为他到处借给别人兵马,俞国振便拒绝补充了。 为他做到这一步,无论是从亲情还是友情上来说,都已经足够了。 孙临心里也有些憋屈,他自己觉得很了解俞国振,忠肝义胆赤心报国,既是如此,毁家为国都是俞济民能做出的事情,可为何偏偏不给自己全力的支持? 自己讨要的物资可都是用在正道上! “那好,由得你。”孙临哼了一声:“我会同济民说此事的。” 对此,顾家明一笑置之。 他不是将岸,做不来与孙临虚以委蛇的事情,他也不是俞大海,能唾面自干,因此每次孙临提出些出格的要求,他都是给个软钉子碰回去。孙临与他相处得并不愉快,也曾几次写信向俞国振抱怨,甚至有一次要求换回霍彦,而俞国振给予的回应就是一封长信,将自己支援孙临的明细表附上。 言下之意很明显,再加岳父来信训斥,孙临这才收敛起来。 “我登莱兵我要带走。”想想还是不甘,孙临又说道。 顾家明平静地道:“你此次北上勤王,究竟想做什么?” “自然是如崇祯九年时一般,于京畿败建虏了。”孙临慷慨激昂:“济民当初为国不惜身,孙某不才,亦不愿让他专美于前!”
俞国振功至封爵,在孙临看来最关键就是京畿之战解围夺百姓。他这番话说出后,顾家明道:“当初官人手中有两千余虎卫,有五千登莱兵,有三千刘景耀的兵,最重要的是,官人上头没有那种无能的主官,他如何做战,何时做战,都能够自主,这才能取得大胜——这些你有么?” 孙临愣了。 “况且你北上之后,若是胜了好说,若是败了,那整个山东还有可守之兵么?” “我如何会败!”孙临口中强辩道:“只要你们随我去,我便能如济民一样大胜。” “高起潜是什么样的人物,两年前我们都见识过了。他向你调去的三千登莱兵,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被这个没卵的太监支使,你能做什么事,或者说,你敢做什么事?”顾家明淡淡地说道:“你敢这般对我指手划脚,敢向着我家官人抱怨,你敢不敢对高起潜这般?” 此语说出之后,孙临的脸涨得通红。 若是两年前的他,当然敢,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只图一时痛快了。他知道,太监的心眼可不大,他只要给高起潜一个软钉子碰,那么高起潜就敢把他和他的一万五千登莱兵坑死来。 “就算你想战,高起潜和两年间一样,将精兵强将都拢在身边护着自己,死活不出战,你能如何?见到友军陷入险境,你却在安全的城中守着一个死太监,这种事情你愿意做?” 这话让孙临不得不重新思考,他愿意出战不错,但若是遇到高起潜畏敌不战的情况,他怎么办? “所以你必须留些人马,如果你不愿意留在登莱,也可以留在济南府。张布政那边,也需要些兵力,万一建虏到了济南府下,他亦有自保之力。” “我知道如何行事。”一股怨气又浮了上来,这个顾家明竟然对他指手划脚直来,孙临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便行了!” 时已值崇祯十一年的十月,建虏破关入京畿已经有一个月了,朝廷召兵勤王,各路督抚如方一藻、朱国栋、陈祖苞等分守,总督卢象升、总兵祖大寿、杨国柱、虎大威、祖宽、孙临等或援京师或阻敌前,以高起潜督军。兵部尚书杨嗣昌坐镇京师,他一向与东林不睦,和高起潜暗中勾结,意图与满清议和,对于坚决主战的卢象升甚为不满,而高起潜与卢象升又相互敌视,到后来杨嗣昌将精兵都拨与高起潜,名义上督抚天下兵马的卢象升唯有不足两万的宣大山西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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