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歪了歪嘴巴,让把这人也带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也被带上来了,回答也和前面两位差不多。 第三个应天府人坚持说那伙水手来自湘西,因为他从前有个邻居是湖广人,和老婆在自己家里说湘西土话,被他听见过。 而第四位来自扬州的教徒却坚决反对第二个人的说法,他认为扬州无论城里还是乡下都没有那种口音,以他的看法,那伙人应该来自安庆府附近。 秦林不再叫人上来勘问了,他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摸着下巴,嘴角流露出些微笑意。 雷公腾却会错了意,只当秦林对案件一筹莫展了。 教徒们关于神秘水手口音的供述简直就是稀里糊涂,来自淮安府的一口咬定对方是浙东台州人,原籍安庆府的犯人又坚持认为那群水手来自扬州府,应天府的教徒说那些人是湘西的,扬州的教徒却说口音听着像安庆附近。 唯一相同的是,没有谁听出那个水手头子对田长老说的具体内容。 雷公腾有些着急上火:“这些顽皮赖骨,不好生打着问总不肯吐实,秦百户你看是不是?” “千户大人不必着急……”秦林微笑的神态十分笃定,拱拱手道:“下官差不多已猜到那群神秘水手的来历了,还请千户大人带下官去看看那条船,便能知晓端的。”
“秦兄弟果然是我锦衣卫的少年英才!”雷公腾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携着秦林的手就往外走,“还是秦兄弟厉害,老哥我问了半天,就没问清楚那水手头子到底说的哪儿话……” 秦林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道:“因为那伙人本来就没说人话啊。” 雷公腾愕然,没说人话,难道那水手头领说的鬼话? 一行人很快来到停泊那艘被俘敌船的码头,登上船查看,果然船身坚固,船帆、索具、船舵等各种设备都相当精良,实比操江提督府辖下长江水师的兵船还要好。 万历初年卫所制度已日趋没落,虽然没像明末那样完全崩溃,也相当破败了,就连南京的各京卫兵马都多老弱疲敝,一个千户所的额定员额是一千一百二十人,一个指挥使司辖下两到五个千户所,该有二千二百四十兵员,但什么龙骧卫、神策卫指挥使能带出来陪徐辛夷围猎的精兵,每个卫不过三五百人而已,其余的要么逃亡了,要么就是摆不上台面的老弱残兵。 附属于卫所制度的军匠体系也日益朽坏,匠户收入只能勉强糊口,建造兵船时又有各级官吏上下其手层层克扣银两,肆无忌惮的偷工减料,本来明朝的兵船、火器都相当先进,但这样一搞质量就很成问题了,譬如火器使用时往往炸膛,兵船也造得粗疏。 难怪永安侯、提督操江徐乔松见到这制作精良的船就如临大敌,如果白莲教的船竟比朝廷水师还好,一旦让他们成了气候,那还得了? 秦林在船上仔细检查,并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船上太干净了,从舵盘到甲板、从船帆到桅杆,没有任何可以证实它身份的标志。 “老哥我仔细检查过好几遍啦,一无所获啊!”雷公腾连声叹气。 “是啊……”秦林点点头,“不过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有看呢。” 船底。 雷公腾眨眨眼睛,船底又能有什么线索? 秦林指挥兵丁把这艘船拖进了船坞,落闸、抽水,不一会儿已将船坞中水排了不少,露出了一小半船底。 啊!众人齐齐发一声喊。 只见船底上竟生着不少海草,纠缠盘绕的海草中间,还夹着不少海蛎子。 这不是江船,分明是从海里开进长江的。 雷公腾吃惊道:“是、是海盗?白莲教和海盗勾结了?不,海盗没有这样船,倒像倭寇用的!” 所以他们不是说的人话嘛,小鬼子嘴里哪儿能吐出人话呢?秦林嘿嘿地笑。 “汪直,一定是汪直余党!小鬼子原来造不出这样好的船,都是汉奸带了中国工匠替他们造的!”雷公腾跳着脚破口大骂。 第二卷 【江南烟雨】 第一四七章 临时工威武 秦林通过审讯被俘白莲教徒,从口供中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所有人都听清了田长老对神秘水手首领说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听出水手首领究竟说了什么内容;而判断对方口音时,“八岁时去过扬州”、“听见邻居夫妻用湘西话吵架”……事实上是俘虏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记忆中最模糊最生疏的方言,硬往那水手首领的头上套。 显然这是锦衣卫严刑逼供的结果,在重刑拷打下犯人只能把脑海中各种熟悉的方言一一排除开,最后把剩下那个记忆模糊、似是而非的答案招供出来,以求暂时逃脱刑讯。 捕获的白莲教徒来自大江南北,南直隶又是行商要津,北至朔漠、南到岭南、西到川边、东临大海的商客川流不息,这好几十名多在码头活动的渔民、船工常年接触各地商客,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听出那神秘水手首领的口音?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最后一个答案就是真相:神秘水手根本就没说中国话,他们来自海外! 秦林把船弄进船坞,排干闸室中的水露出船底,就真相大白了:虽然船舱内、甲板、桅杆等所有地方都被小心处理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只有在海洋中才会生长的海藻、海蛎子等船底赘生物,则完全暴露了它的来历:不是来自某处内河、湖泊,而是从海外偷偷溜进长江的。 那群神秘水手航行技术不错,使用的船舶性能优良,相貌又和中国人相差不大,便可以把南洋诸国和西洋人排除在外,那么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倭寇了! 此时宁波市舶司已罢,日本的朝贡贸易停了几十年,而戚继光平定倭寇也有十多年了,隆庆开海也是开在福建月港,只允许福建漳州、泉州的商民开展对外贸易,千里之外南直隶的普通百姓这辈子哪儿见过日本人、听过日本话?打破脑袋也没想到那边去,这才在锦衣卫拷打之下产生了各种互相矛盾的供述。 秦林把这些分析和盘托出。 雷公腾边听边点头,“秦兄弟年纪虽轻,经验却是老辣!老哥我佩服不尽哪。这次老弟又立了一功……不过老弟在蕲州破荆王府一案时便已上达天听,燕子矶一案奏报上去,必定简在帝心,将来青云直上是不消说的,这次的功劳倒不足挂齿了,哈哈哈哈……” 秦林闻弦歌而知雅意,破获燕子矶大案的功劳才是重头,这次虽然查出有倭寇参与,后续侦破却不是南京这边能够负责的,半吊子的些微功劳便让与雷公腾,就算酬谢他安排庚字所的肥缺吧! “什么功劳?”秦林眨了眨眼睛,故作不解地道:“审讯不是由雷千户主持的吗?下官只是躬逢其适而已。” 雷公腾大笑,拍着秦林的肩膀连声道好:“老哥这次就承老弟的情了!今后庚字所,不,就算整个南京锦衣卫系统老弟有什么麻烦,只管来和我说!” 话一出口,雷公腾又觉得冒昧了点,现在秦林还是他下属,燕子矶大案上报朝廷,焉知圣旨下来又将如何?人家立的功劳可不小! 再说了,江陵相府那位千金,还有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都和他关系匪浅,要是真成了哪家的乘龙快婿,老泰山拔根汗毛下来也比他个锦衣千户的腰还粗啊!大明朝锦衣卫最大的头子刘守有对张居正唯命是从,而魏国公府看门的都有两个人挂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衔头! 心头惴惴,雷公腾看了看秦林脸色并无异状,这才又高兴起来。 这起案子并不由南直隶方面的锦衣卫来查办,因为现在的金陵城内外已经找不到几个日本人了,根本就无从查起。 有明一朝,对外实行勘合贸易,日本、高丽等国不许自行来和中国人做生意,要领取朝廷发给的“勘合”(进出口许可证),以“朝贡”的名义前来经商,由市舶司予以接待。 嘉靖二年日本细川氏和大内氏分别持新旧两种勘合来到宁波入贡,但明市舶司官员只肯接待其中一家,于是两家为了争夺朝贡的权利在宁波大打出手,惹得朝廷震怒,停了勘合贸易,从那以后江南就只有倭寇,没有合法日商了。 十年前戚继光又平定了倭寇,现在别说南京城,整个江南也见不到日本人,要查案自然无从谈起。 倭寇平定,隆庆年间重新开了海禁,但仅限于福建月港,只能由泉州、漳州两地的商民参与贸易,要从正规渠道找日本人了解情况查办案情,就得移交给那边;另外中日走私贸易仍集中于浙江宁波一线,南京方面也要行文给那边的锦衣卫机构,让他们明察暗访。 这就不是秦林目前能理会的了,得等月港、宁波两处查到线索。 雷公腾兴冲冲的要去向上级复命,临别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秦林拉到旁边,细声细气地道:“老弟已是简在帝心,不日就要扶摇直上,又和张、徐两位……咳咳,这个就不说了,总之老弟前程远大得很,有些眼前的事情似乎不必太计较,耿定向和王本固是一党,两人手底下那群疯狗御史逮人就咬……老弟收支上为难的话,上交千户所的常例也可以减一减,老哥还是能做这点主的。”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耿定向是醉凤楼的后台东家,他和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本固结为一党,又有个弟弟耿定力做着北京右佥都御史,几乎是清流言官的代表,就算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而勋臣贵戚也和他们尿不到一壶里去。 雷公腾劝秦林罢手,实是好意,免得他惹到那群清流言官、疯狗御史,搞得一身骚。 秦林笑着拱拱手:“谢长官指教,下官自有分寸。” 唉……到底是年轻气盛啊,雷公腾一声叹息,心道:张居正、徐邦瑞两尊大佛,你要真能搬出一尊来倒也压得过耿、王这伙人,不过…… 雷公腾拱手告辞,带着官校上马走远。 秦林的眼睛眯了起来,耿定向吗?原来大明朝所谓的清流就是面子上存天理、灭人欲,背后又借着管家出头开青楼敛财的“正义人士”啊!想想也是,“清流”与“青楼”似乎也差不太多。 雷公腾不提秦林还不一定想得起来,现在他倒是记起来了:给的十天时间让醉凤楼把常例银子送来,扳手指头算算,这都十一天了,还没动静呢。 奶奶的,真不把百户当干部啊? 秦林的眼睛眯了起来,咔咔冷笑两声,虎躯一震,顿时滚滚杀意滔天,龙盘虎踞的金陵王气为之一敛,贪狼、破军、七杀三星光华灿然,紫微宫帝星飘摇…… “咦……娘亲,怎么这人不停抖啊抖的?”一位天真可爱的小朋友问着母亲。 “可能是打摆子吧,离他远点。”母亲拉着儿子快速离开。 秦林一个趔趄差点从码头栽进江中,赶紧把脸一蒙:我遁! 这天晚上夜幕降临,金陵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社在飞檐四角挂起了明角灯,秦淮河上画舫往来流光溢彩,悠扬动听的丝竹之声宛如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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