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和前面的推论有了矛盾,如果死者是六七个小时之前死亡的,她的死亡时间就在丑时末(凌晨三时),在黑衣人出现的时候还活得好好的。 奇怪!秦林把死者的人头放回远处,半眯着眼睛审视室内的陈设,大脑飞速的运转:如果死亡时间真的是丑时末,那么在夜行人出现,阖府上下闹腾的时候,独自居住的赵姨娘为什么不害怕不跑出来和众人会合?假如她是被捆住了,怎么不呼喊求救?她是不能求救,还是不愿求救,或者自认为不需要求救? 秦林注意到房间门口有摔碎的瓷碗和筷子,打泼的稀粥、鸡蛋、点心,想来是早晨送点心的丫鬟突然发现血迹,失手打碎的了,似乎和案情没有太大关联。 旁边有几个带血的足印,纤小瘦弱,显然是女子留下的,秦林检查之后发现是血迹快要干涸时踩上去的,那么就是命案发生之后好几个小时的事情了,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幕:那小侍女端着盘子进来,看见满屋血腥,吓了一大跳把端着的东西打翻,上前就着冬日早晨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此时她踩到了快要干涸的血迹,也发现了死者身首异处,于是立刻尖叫着转身逃了出去,案件随之曝光…… 一位小侍女是不可能有力气挥动长刀,生生将人头砍下来的,秦林暂时把发现者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真凶是谁?死亡时间和推论到底哪个更贴近真相的? 秦林摇了摇头,单凭死者眼角膜浑浊程度,他对死亡时间还不能说十拿九稳。 事实上人体的生理反应是复杂多变的,不同的死亡情况完全可以产生相差极大的死后现象,判断死亡时间必须依据多项指标进行综合分析,互相印证之后才能最终确定。 不过这具尸体的情况相当特殊,颈部斩断大量失血,使尸斑不再出现;这种消耗性的死亡方式又使尸僵进程显著加快;冬季寒冷,尸体温度下降太快,秦林又没有体温计可以进行精确测量。 最常用的三种死亡时间测定方法都失去了效果,除了眼角膜浑浊程度之外,似乎只有检查胃内容物了。 秦林把牛大力叫进来,让他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的血迹,把尸体完好的运出去。 对别人来说很难做到的,牛大力则轻而易举,他伸出比普通人小腿还粗的胳膊,抓着床单四角一拎就把尸体兜了起来,轻轻松松提到外面院子里露天放下,整个过程没有碰到室内其他的东西。 秦林用大伙儿能听懂的话解释,此前的推论和检查角膜判定的死亡时间互相矛盾,只有剖尸检查胃内容物以印证死亡时间了。 王本固嘿嘿冷笑:“好,就让你剖尸,找不到罪证看你怎么说!” 说罢,王本固伤伤心心的哭了一场,又替赵姨娘做了篇骈四俪六的祭文,在那儿抑扬顿挫的念。 秦林不想和这脑袋进水的家伙纠缠,也就随他去吧,朝陆远志打了个响指:“胖子,上!” 陆远志欢快的笑容立刻凝固了,指着自己鼻子:“又是我啊?秦哥,您还真会照顾兄弟的生意。” 说归说,胖子老老实实地取出法医工具,开始解剖尸体。 一般解剖是在尸体躯干部位割T字形刀口或者从喉咙到会阴一刀大开剥,这样方便把心肝脾肺肾都取出来查看。 但这次死因是毫无疑问的,只是要确定死亡时间,那么看胃内容物就行了,不需要割那么大的刀口。 于是胖子直截了当的把无头尸的腹腔剖开了,找到胃和肠子,切开观察。 王世贞、刘一儒等人都转过身去,身子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这大开剥的场面,光想想,就觉得比阎罗地狱也差不太远了。 徐辛夷这粗线条本来还圆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到此时也忍不住喉咙里咯的一声,侧过了脸儿一把抓住秦林胳膊,高耸的胸脯正好磨蹭着他的后背。 或许是本来就不怎么在意男女之别,或许是有过了肌肤之亲潜意识里已不再对秦林设防,徐辛夷完全不觉有异。 秦林就截然不同了,感到背后贴着两团圆滚紧实的软肉,就算隔着丝绵衣也能体会到惊心动魄的弹性,充分感受着阳光美少女健康与活力,他变得口干舌燥。 幸好陆远志已经完成解剖,叫了呀的一声,徐辛夷才放开秦林,用手掌蒙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尸体那边……她这还算好的了,总归是徐达后裔、将门虎女,王世贞、刘一儒等人始终不敢看一眼呢。 “报告检验结果……”陆胖子极其少有的正经,板着胖脸汇报:“死者的胃基本上排空了,里面只有极少的老榨菜和蜜饯,食物已经进入大肠!” 秦林笑笑,鼓励陆远志说出他的判断。 陆远志大声道:“蜜饯一般不是正餐所吃,估计是饭后一段时间又吃的,所以还留在胃里;真正晚餐就只剩下了一点儿不易消化的老榨菜,按照秦长官的教导,下官判定死者是在晚餐之后六个小时死亡的。” 不像后世人三餐时间基本固定,这时候贫苦百姓是一日两餐,而中等水平以上的才一日三餐,官宦显贵呢就更说不准了。 所以秦林便问府上管家:“这位赵姨娘,昨天是哪个时候吃的晚餐?” 那管家不假思索地道:“晚餐?那是酉时正(下午六时)大厨房统一做好,家人小子端到各位主人房里。” 酉时正?秦林眯着眼睛苦苦思索,如果真是酉时正吃的晚饭,饭后六个小时死亡,那么死亡时间又变成子时正了(晚上十二时)? 胖子则嚷嚷起来:“怎么可能?明明是饭后三个时辰死去的,我秦哥教的能有错吗?” 刘一儒捋着胡须冷笑,分明是看秦林的笑话。 谁知管家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不过……赵姨娘每天都要吃夜宵的,而且顿顿都有她家乡产的老榨菜,时间嘛,约摸在刚交亥时(晚上九时)。” 我倒!正在冥思苦想的秦林听到这句,一个趔趄就往地上栽,心说这他娘的也太操蛋了,害老子苦想半天! 胖子也肥脸直抖,不晓得该怎么说这管家了。 不过现在死亡时间可以确定了,亥时吃的夜宵,根据胃内容物判断她死于六个小时之后,也就正好是丑时末,和通过眼球浑浊程度判断的死亡时间互相印证,便能确定下来。 妈的!秦林忍不住骂了句脏话,那夜行人在子时初出现,赵姨娘却死在丑时末,相隔三个钟头,难道夜行人会躲了三个小时再杀死赵姨娘,期间一直潜伏在她卧室里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哈哈,这还真有意思了! 秦林毫不迟疑,立刻命令陆远志撕开了尸身所穿的亵裤。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王世贞、刘一儒再次把眼睛转开,用袖子遮住脸。 秦林看了看,果然不出他所料,尸首下身处有些许略呈果冻状的液体,毫无疑问就是男人欢好之后射出的那种东东了。 王本固刚才还在抑扬顿挫的念祭文,这下子跳起来两尺高,面红耳赤的破口大骂:“这贱妇,不守妇道,无耻之极!” 秦林撇撇嘴:“说不定是被迫的呢?” “一死事小,失节事大,老夫常以此教诲家中人等,岂料这女人……”王本固捶胸顿足,立刻就把祭文撕得粉碎。 秦林没法和这种老顽固争辩了,试问如果是死后才被辱尸,难道也是赵姨娘的错……当然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就算有心理极端变态的辱尸癖,面对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呃,也很难那啥吧。 恶寒! 秦林当即令陆胖子作进一步的检查,以判定死者这次性行为的性质,“胖子,还记得我教过你男女交合之后,女性下处形成瘀伤的事儿吧?” “得勒!”胖子应了一声,就仔细检查起来,很快就得出了结论:“牝门之内,正上方发现瘀伤!” 正上方?居然是正上方?秦林这次可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第二卷 【江南烟雨】 第一六四章 非比寻常的脚印 根据夜行人在子时初刻被发现,阖府上下惊扰时独处的赵姨娘没有跑出来往人堆里钻,并且她的死亡时间是丑时末,与夜行人出现相隔三个钟头等已知线索,秦林推断夜行人先控制了赵姨娘,然后出现在王本固的书房外并与护院发生打斗,受伤后并没有远遁,而是躲在赵姨娘房中将她淫辱,到丑时末才杀人灭口,远走高飞。 但死者尸检的结果却不支持这一推断。 男女性行为会导致女性阴道内瘀伤,一般情况下如果性行为是自愿的,那么瘀伤位置出现在阴道内侧上方,如果是非自愿的,则出现于下方。 现在尸检发现阴道内瘀伤在内侧上方,这就意味着性行为是自愿的,加上尸身除了脖子上那一刀之外,体表没有任何伤痕,也足以成为这个判定的佐证。 如果夜行人绑架了赵姨娘,怎么会产生自愿的性行为?即使是生命被威胁之下无奈而发生的,动作姿态也会和正常性行为大相径庭,赵姨娘再怎么水性杨花,也不可能在刀架脖子的情况下和别人风流快活吧! 难道说赵姨娘和夜行人本来相识,先是窝藏、继而两情相悦的发生关系,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杀人灭口? 秦林把分析判断说了出来,让应天府总捕白浩和众位锦衣弟兄集思广益。 “原来牝门内的淤伤还能区别顺奸和强暴!听君一席话,在下茅塞顿开呀!”白浩连声赞叹,心头默默把这条记下来,将来说不定用得上呢。 陆远志托着胖脸想了想,一拍巴掌:“是了!那夜行人就是赵姨娘的姘头,所以她才暗中包庇,把受伤的夜行人藏在房中,并与之苟合;末了,两人或者分赃不均,或者因别的事情起了争执,那夜行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人灭口!” 白浩点头道:“这个分析倒是合情合理,赵姨娘与夜行人本来就相识,两人内外勾结谋夺王家的财宝,但因护院众多,没能得手,两人又起了内讧,自相残杀……不瞒各位,这些强盗都是丧心病狂的,在下做着应天府总捕,这几年抓的盗伙,十起里面倒有五、六起曾经自相火并。” 这个分析也算得上合情合理,但秦林总觉得有几分不合常情,“盗贼火并,九成是为着分赃不均,可据事后查点,王家并没有失落什么东西,夜行人既然没有得手,也就不存在分赃不均。何况赵姨娘还窝藏他,与他交欢,怎么忽然又起了内讧?” 白浩脸红了红,辩道:“或许是一般的口角之争,导致刀兵相见。”一边说着,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便住口不言。 秦林笑笑,与姨娘制定里应外合的计划,谋夺王家的金银财宝,这应该是心机深沉之辈的手笔,却在完全没有利益到手的情况下,仅仅为了口角之争杀害同谋,怎么说也觉得前后矛盾。 既然这边没有找到可用的线索,秦林决定到夜行人现身的地方去看看,他下令把昨晚与夜行人搏斗的护院、还有冯奶公和昨晚值夜的管家都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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