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毛氏呢,且不提她自己的表现,就是两个兄弟和官稳婆的话,就从侧面反映出她粗枝大叶、蛮横不讲理等性格特征,这种人会设计出“置之死地而后生”故意暴露嫌疑以反向误导侦查的掩盖方式? 不像。 秦林且不理会毛氏,先去看那具尸体。 麻师爷年纪将近五旬,黑瘦黑瘦的,留着一口蟹钳胡须,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也直挺挺的伸着,显然已经出现尸僵了。 “尸僵?”秦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陆胖子凑上来,指着尸体道:“秦哥你不是说过,尸僵在死后半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出现,现在距离发现尸体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突然秦林非常生气地吼道:“谁他妈的动过尸体?我草他姥姥!” 黄嘉善站在旁边被吓了一大跳,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很讲道理的秦长官突然暴跳如雷,只好陪着小心道:“下官严令他们不准动尸体的,难道是谁胆敢违令?” 秦林发起火来,脸色沉得像铁,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几分……人家年纪虽轻,正牌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代掌南衙,谁敢轻视? 几个负责守护现场的衙役被找了来,一个个面面相觑,看看秦林态度极其不满,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禀、禀告长官,俺们一、一直守在这儿,并没有敢动过尸体,小的们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相欺……” 秦林虎着脸,把衙役们吓得心惊肉跳,一个二个不敢出声。 黄嘉善忍不住拱拱手,道:“秦长官不知为何发火?这尸首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子的,本官来亲眼验看过,除了看看头顶的伤口,一毫没有动过呀!” 这次轮到秦林吃惊了,睁大眼睛问道:“黄县令是说,你来验看的时候,尸体就这么摆着的?” 黄嘉善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林脸上流露出极其古怪的笑容,瞬间脸色变了几变,摸了摸下巴,忽然展颜笑道:“原来如此,本官刚才失态,错怪各位衙役老兄了。” “呼……”衙役们长长地出了口气,刚才可把他们吓坏了,以为下一刻就要被抓进锦衣卫天牢里面去了呢。 “秦哥,那你刚才为什么……”胖子抓了抓头皮,“为什么说有人动过尸体?” 秦林笑了起来,“啊,刚才是我想错了,我最恨有人乱动现场的尸体了,不过这一次不是案发之后动的,所以错怪了值守的衙役。”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睁大了眼睛,因为他们全都听出了秦林话里头的意思:尸体在死亡之后、案发之前,被什么人移动过。 “是的,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秦林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判断。 黄嘉善惊得退了一步:“这……这怎么可能?何以见得?” 秦林指着尸体的颈部:“你们不觉得这个位置很有些奇怪吗?” 尸体的脑袋稍微往上有点抬,脖子略略有点仰,直挺挺的伸着,姿势确实有点儿奇怪,不过人死了不都是这么直挺挺的吗? 黄嘉善诧异地看了看秦林,试探着道:“人死之后尸体必定僵硬,秦长官的意思是?” 几个衙役则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心头暗暗骂娘:“这秦长官什么水平啊,难道他连尸僵都不晓得?像这号遭瘟的官,咱们遇上算倒霉!” 殊不知秦林非但晓得尸僵,其原理、发展过程等细节,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知道得更加详尽呢! 他指了指尸体的颈部,笑眯眯地道:“人死之后的确会僵硬,但僵硬的姿势是和死后的姿势完全一致的,死亡会被固定下来,也就是说,并不会因为尸僵而把脖子抬起来。” 人死之后,肌肉会瞬间变得松弛无力,连括约肌都会松弛,以致大小便失禁,所以如果麻师爷真是在这处胡同里面死掉的,他的头不应该这么扬起来,脖子也不应该直挺挺的悬空,而是耷拉下来,以正常的姿势贴近地面。 所以,单单由尸体姿势的不寻常,就知道他在死亡之后、案发之前被人移动过,换句话说,这处胡同很有可能并不是第一现场。 秦林的分析丝丝入扣,关于尸僵的问题,更是一言九鼎,开玩笑,锦衣卫南镇抚司掌衙说的话,谁敢不信? “原来这里面道理还如此精微,倒是本官失于考虑了……”黄嘉善颇为敬佩的对着秦林长长一揖到地:“秦长官果真神目如电,下官本来还担心您浪得虚名,没想到比传言中更为神妙!” 秦林呵呵笑着还礼,又命令把最初发现尸体的人找来。 这人就在胡同里面住,他表示发现尸体之后立刻就报案了,当时的印象是,尸体就是按照现在这个姿势摆着的,硬邦邦的一具。 “哼,果然是死后移尸!”秦林一锤定音。 “为什么呢?”黄嘉善像蒙童请教老师一样。
秦林立刻解释,这处胡同里面居民虽然不多,但也时不时有人经过,总之从上一个人路过到发现尸体的这人路过,之间的时间绝不可能超过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如果麻师爷是自己死在胡同里面的,绝对会在半个时辰内被发现,那么这么短的时间,又是气温很低的冬季……尸僵现象在低温环境下出现得比较慢,于是第一个发现者看到的,绝不应该是一具硬邦邦的尸体,而是刚刚死亡的、身体还和软的麻师爷。 黄嘉善听得呆住了,又问道:“天哪,长官审阴断阳,竟然如此了得!试问他死前究竟是个什么姿势呢?!” 秦林命人取了一只枕头来,往麻师爷脖子下面一垫。 丝丝入扣! 第三卷 【京华烟云】 第三八四章 人身淫家麻师爷 “麻师爷并不是死在冰冷的胡同里面,而是死在一张温暖的床上……”秦林思忖着,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浑浊的晶状体,又摸了摸死者脸颊,紧紧咬合的咬肌说明尸僵发展到了高峰期。 准确的说,是在气温较高的室内。 秦林指了指尸体,极有耐心地给众人解释,尸僵的发展随气温降低而减缓,比如被刘戡之所害的南京雨花台女尸案,尸僵出现的时间就相当延迟。 麻师爷被殴打到案发只有三个时辰,案卷显示他从陈铭豪家出来之后,又和杨府的家丁去茶馆喝了一会儿热茶、吃了碗豆腐脑,那么从他离开众人视线到尸体被发现只有短短的两个半时辰,就算立刻死掉,因为京师严寒的天气,也不大可能在被目击者发现的时候就僵硬如铁。 所以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一处温暖的室内、躺在有枕头的床铺上死于非命,大约一到两个时辰,室内较高的温度就让尸僵较快地出现了,使尸体枕着枕头,颈部抬高、头略为仰起的姿势固定下来。 不知什么原因,死者又被抛尸于这处阴冷的胡同之中,直到被目击者发现…… 听秦林说到这里,陆胖子哇的一声叫起来:“哈哈,我知道了,一定是死在哪个姘头的床上!” 陆远志这次终于猜准了,秦林坏笑着点点头,让他把死者的裤子解开看看。 胖子立刻把麻师爷的裤子扒下来,胡同里扒墙头看热闹的女人媳妇呀地叫起来,都背转了脸。 好在近处围着的不是男人就是“久经沙场”的官稳婆,倒也不避忌,几个脸皮厚的官稳婆还偷偷直乐,低声道:“没看出来,老东西那话儿还挺大……” 只要是过来人,都能看出沾着的某些痕迹,是不久前男欢爱的铁证。 本来还在假惺惺干嚎的毛氏,立刻破口大骂:“老东西,呸,老娘才一个转身,你果然又出去偷腥了!” 一般来说,命案侦破中确定第一现场是优先环节,秦林立刻询问毛氏知不知道麻师爷是和什么人偷情。 毛氏斩钉截铁地道:“那还用问吗?一定是井儿胡同的张寡妇,我家老不死和那骚货打得火热。” 秦林便吩咐衙役去把张寡妇提来。 谁知衙役刚走了两步,毛氏又疑疑惑惑地道:“不过,灵官庙西边孙三家媳妇,那小妖精和我家这死鬼也有些不清不楚的……还有皮裤营的李二嫂,那才是条狐狸精……” 好嘛,毛氏一口气儿说了七八个怀疑和她老公有染的女人,听得秦林头大如斗,最后毛氏的兄弟还要补充:“姐姐啊,姐夫可不光会爬墙头啊,除了这些女人,还有窑姐儿、私娼、半开门,他常去的就有十来家呢。” 我靠,人生淫家啊! 秦林、胖子、牛大力面面相觑,对死了的麻师爷实在是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一来,要确定麻师爷的死亡地点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必须展开大规模的排查,秦林就和黄嘉善商量之后,让捕快们到处打听情况。 他也试着从另外的方面展开调查,死后移尸的案件,运送尸体的运输工具显然是重要的突破口。 偏偏时近年关,京师家家户户走亲访友,赶着马车、驴车来来往往,或者大板车运送年货,天气又冷得不行,连卖柴的都赶着牛车进城,这些交通工具都能装得下尸体。 捕快们挨家挨户问,结果整个胡同的人对经过的各色车辆都没有印象了,过的实在太多。 “既然大规模调查还需要时间,咱们就先看看死亡原因吧……”秦林朝陆胖子使了个眼色。 黄嘉善好心提醒:“死者头顶上有一处青肿,刚才本官已经看过了,恐系打伤头部、邪风入侵,以致伤发身亡。” 中风是中医学对急性脑血管疾病的统称,分为“缺血性脑卒中”和“出血性脑卒中”中医对此很早就有认识,华佗为曹操治头风的传说实际上就是一起未曾实行的开颅手术。 华佗诊断出曹操有颅内出血,试图说服他开颅取出血块,结果被疑心病的曹操拒绝,且不论华佗是否真的具备实施开颅手术的技术条件,单凭他知道头风由颅内凝血(风涎)形成、并提出开颅取出血块的治疗方法,就领先世界一千七百年。 黄嘉善的意思翻译成现代医学术语,就是说麻师爷死于外伤引起的颅内出血。 胖子却没有先去摸死者头顶的肿块,而是从生牛皮包里面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剃刀,“唰唰唰”的把死者头发剃掉,但见剃刀锋利无比,头发迎刃而落,几下就剃掉了小半。 毛氏先是愣怔片刻,继而干嚎着叫起来:“你……你们搞什么鬼?怎么把我家死鬼的头发剃掉了?人既已死了,也没法当和尚呀!” 胖子头也不回,拿秦林教他的回答:“伤处既在头顶,便须剃掉头发验伤,这才清楚明白嘛。” 毛氏虽是泼妇,久在京师居住,焉能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看着秦林、陆远志一行人尽穿飞鱼服,她就不敢乱叫了。 黄嘉善思忖一会儿,才点点头。照说儒家讲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这头发也不是随便剃的,但人命关天,为了查明案情,剃掉死者的头发也就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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