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几位大叔大婶在旁边帮腔:“对呀,郑家开窑场,家里不缺钱,不会偷你们的法器,几位高僧别是搞错了吧。” “那也未必……”人群中有个尖嘴猴腮的家伙,阴阳怪气地道:“郑小娘子那位哥哥吃喝嫖赌,早就把家底掏空了,前天我还看见吴公子上她家讨债呢,说不定郑小娘子突然想岔了……” 郑家哥哥吃喝嫖赌的事情,有不少人知道,听了这人的说法,刚才帮腔的几位大叔大婶就不开口了。 郑桢气得不行,跺着脚道:“我家再穷,我也不会偷别人东西。” 几个喇嘛穿着留一手、露一手的僧袍,头戴像个扫把的喇嘛帽,为首一个生得格外油头滑脑,笑嘻嘻朝周围行礼:“各位,我家那法器是一只黄金铸造的小小转经筒,只比手指略大,玲珑可爱,镶嵌各色珍宝,价值不菲,是我师弟亲眼看见郑姑娘从佛龛上取下来,藏在怀里的。” 另一名长相木讷的喇嘛就双掌合十:“咱们信佛爷的,从来不作兴说假话,小僧的确亲眼看见郑姑娘盗走转经筒。” “胡说、胡说!”郑桢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迭声地道:“我没偷你的转经筒,我没偷。” 油滑喇嘛脸上奸笑一闪而逝,很快又装得格外老实:“佛爷在上,郑姑娘一时想岔了,只要交出宝贝,咱们绝不计较。” 又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在人群中叫:“郑小娘子,你就把宝贝交出来吧,德楞大师都说了不计较,你何必固执到底?” “郑姑娘,再不交出宝贝,贫僧为了护法,只好搜你的身了!”德楞阴笑着逼上一步。 百姓们本来还似信非信的,看看这样子顿时知道事情不简单,哪有动不动就要搜年轻女子身的? 油滑喇嘛叫做德楞,是隆福寺的传经大喇嘛,明朝借喇嘛教笼络乌斯藏和蒙古的各方势力,所以对他们极为优容,反而使得这些喇嘛在京师横行霸道,寻常百姓遇上了都是敢怒不敢言。 郑桢急得不行,看看几个喇嘛坏笑着围上来,就算最后没搜到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被搜身,她的名节尽毁,还谈什么选秀女入宫? “你们……你们还有王法吗?”郑桢踮着脚尖朝后看,不远处有几个戴红黑帽子的衙役,她连忙大声喊道:“几位差爷,快过来呀,喇嘛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不喊还好,这一喊吧,几名官差反而一溜烟的走了。 开玩笑,德楞大喇嘛是朝廷供奉在隆福寺的,封了五品僧官职分,哪是几个衙役能惹得起的?何况朝廷要借重他们笼络乌斯藏和蒙古的贵族,绝不会为了小小的民间纠纷就怎么样。 “唉,咱们也没办法呀,幸好光天化日的,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只是搜一搜身,又不会掉块肉……”走远了的衙役心里不舒坦,只好用谎言安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 郑桢顿时傻了眼,万万没想到衙役居然会这么做啊! 德楞使个眼色,几名喇嘛贱笑着围了上来,看看郑桢容貌美丽,喉咙里就直吞口水。 “大胆!” 突然一声晴空霹雳,那笑得最贱的喇嘛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第三卷 【京华烟云】 第五六一章 官字两张口 “是你?”郑桢惊喜交集。 出手打了喇嘛的,正是曾经在窑场被她设计,替她挡了吴家大少爷的人,也是她报名选秀女那天,在太医院门口偶然相遇,听医官说他是个学医不成、只好到细瓦厂做工的年轻人。 秦林笑着点点头,他对郑桢谈不上什么好感,但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喇嘛居然当街要搜闺阁女子的身,几个衙役还溜走了,试问若真的让他们得逞,大明朝的尊严何在,百姓们又将如何看待这个朝廷? 更何况,秦林的脾气从来就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那笑容最猥琐的小喇嘛被秦林一记大耳刮子打了个倒栽葱,秦将军虽不通武艺,下手却是毫不容情,只见那喇嘛滚在地下,脸上五道鲜红的手指印,嘴角鲜血直流,哎哟哎哟的呼痛。 德楞大喇嘛吓了一跳,他仗着朝廷优容,在京师横行霸道久了,大官大府固然不敢去招惹,欺负老百姓还是没有压力的。 哪晓得突然冒出个年轻人,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把他的心腹小喇嘛打得七荤八素。 打量打量秦林,德楞很有几分眼色,觉得这人穿得虽然普普通通,但气质不凡,一双眼睛尤其亮得吓人,不知什么来头,一时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秦林哪里把几个喇嘛放在心里?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只顾着和郑桢谈笑:“怎么,郑姑娘也到这里来赶庙会吗?” “是、是啊……”郑桢看看秦林,目光一触就赶紧躲开,两腮生出了几许红晕,期期艾艾地道:“对、对不起,上次在太医院门口,我有急事……这次又劳你帮忙,真是、真是过意不去。” 秦林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没关系,毕竟我职责所系嘛,并非只对郑姑娘一人才如此。朝廷纲纪所在,天子脚下岂容几个喇嘛横行霸道,欺负我大明百姓?” 又来这套大话了!郑桢听秦林话里意思,好像并不是为了自己,心头就有几分酸不溜丢的,故意问道:“还没请教大哥贵姓?今天你不在细瓦厂做工吗,对了,细瓦厂和我家窑场一样,要过了元宵节才上工的,怪不得你有空逛庙会。” 说罢,郑桢就自作聪明的笑起来,还朝秦林眨了眨眼睛。 细瓦厂啊!细瓦厂,秦林脑门一头的黑线,弱弱地道:“我姓秦……” 德楞大喇嘛一听,差点没把鼻子笑歪,原以为这人有多大的来头,原来只是细瓦厂的工匠。 使了个眼色,手下几名喇嘛就冲着秦林怒骂:“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大什么玩意儿,敢在佛爷面前撒野?” 说着几名喇嘛就逼上来,摩拳擦掌地想打秦林。 “撒野,我还想抓你们进诏狱呢!”秦林桀桀干笑,那阴冷可怕的目光,叫几个喇嘛齐齐打了个冷颤。 “快走……”郑桢拉着秦林胳膊,急得额头上浸出了一层细汗。 秦林忍不住揶揄道:“郑姑娘,这次不喊表哥了?” 郑桢脸色越发红了,心中又气又急,怎么这人像个愣头青,不识时务啊?!他孤身一个人,只是个细瓦厂的工匠,能和这些喇嘛斗吗?要知道连寻常衙役都不敢惹喇嘛呀! 秦林不慌不忙,既然郑桢误认了,就故意和她开个玩笑,正言厉色地道:“我虽然身份低微,但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喇嘛嚣张跋扈,当街敢搜查女子身体,明明就是侮辱咱们京城的老少爷们,瞧不起咱们中原豪杰我相信善恶有报、正义必胜,一定有大侠及时出手,教训教训这些恶喇嘛。”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或者听评书听多了?江湖侠客虽然并不是传说,可哪儿会到处都有? 百姓们都以同情的目光看着秦林,郑桢更是恨不得挖个洞把他埋进去。 几个喇嘛互相看看,笑得鼻子直冒泡:这人非但是个愣头青,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揍他!”喇嘛们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的冲上来。 秦林不闪不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但在别人眼中,好像是吓呆了一样。 不少善良的百姓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这年轻人被喇嘛毒打的悲惨场面。 下一刻,也许他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吧?! 郑桢心中几分感动,却又感觉怪怪的,暗道这傻子心肠固然是极好,可太愚钝太无知,将来难免处处碰壁,一辈子难以翻身啊! 哪晓得突然有人叫道:“贼喇嘛焉敢作恶?洞庭湖小白龙来也!” 这小白龙白是白,可惜脸上几颗麻子,不过身手真不赖,砰的一拳就把为首的喇嘛打趴下了。 “白兄好身手!且看我雁荡山王霸天的铁掌!” 这汉子面如锅底、吼声如雷,伸出一只平平板板厚厚实实的手掌,第二个喇嘛就像一头撞上了块铁板,哇呀一声,整个脸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金刀赵无敌在此,贼子着打!” 使金刀的是个紫檀脸的大汉,将刀舞得虎虎生风,只见一团金光把第三名喇嘛周身圈住,晃得人眼花缭乱。 那喇嘛亡魂大冒,赶紧停住脚纹丝不动,忽然金光一收,赵无敌笑嘻嘻地把他看着。 喇嘛惶急的摸着身上,不痛不痒的好像没有受什么伤,忽然僧帽、僧衣碎成了巴掌大的块块,一块一块的落下来,他从头到腹精赤着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百姓们全都看得呆了,只觉今天看的热闹比听十遍评书还过瘾,原来京师真的藏龙卧虎,民间就有这么多大侠。 郑桢瞠目结舌,像不认识一样看看秦林,又看看几位大侠,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生疼,不是做梦。 “我就说嘛,大侠是很多的……”秦林笑嘻嘻地朝诸位大侠拱拱手:“多谢、多谢!” 几位大侠客气得很,齐齐抱拳回礼:“公子仗义执言,豪气干云,咱们都佩服得紧!” 难道秦林已经把大预言术练到了言出法随的境界? 显然不是。 大侠们之所以这么客气,只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秦林手下的亲兵校尉。 他们身为锦衣官校里面挑出来的高手,好些还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对付几个喇嘛那真是牛刀杀鸡,不费吹灰之力。 “你你你你你……”现在轮到德楞大喇嘛着急了,指着秦林一连串的你,就是说不出话来。 秦林哈哈一笑,“怎么着,要打架有大侠,要讲理有王法,大喇嘛你想选哪样?” 德楞大喇嘛气急败坏,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办。 “坏喇嘛,你为什么要冤枉我?”郑桢气鼓鼓的质问德楞。 “我……我没有冤枉你!”德楞嘴巴很硬,梗着脖子吼道:“你不仅偷了我家的法器,还勾结绿林道的朋友来打伤喇嘛,我要上奏朝廷,告到都察院陈老大人、礼部潘老大人跟前,治你的罪!” 郑桢闻言就愣了,她家做窑场生意,也认得几个官府的人,不过只是什么捕头、书办之类的角色,听德楞开口就是左都御史和礼部尚书,她心里免不得害怕起来。 秦林笑得比谁都灿烂,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德楞的脸:“莫说陈炌和潘晟,你就把六部九卿一块叫来,老子照样揍你看看到时候他们怎么说?” 德楞真的愣了,打架对方有大侠帮助,以势压人对方是个愣头青,根本不怕,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难对付的家伙。 忽然眼睛一亮,德楞有了底气,很嚣张地道:“哈哈,朝廷的大官来了,你们等着倒霉吧!” 大官?秦林回头看看,嘴角就翘了起来。 张公鱼张都堂正领着两员巡城御史,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朝这边来,他不停地拍着轿杠,一迭声的催促:“快快快,喇嘛和百姓打起来,不是玩的朝廷讲柔远人,靠他们羁縻乌斯藏,要是打出事来,朝廷面上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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